听见“圣座查册”四个字,矮胖男人直接抖成一团。
瘦高男人也没好多少,站在墙边,嘴唇白得吓人。
伊安想跑,他当然想跑。
后屋倒着一个刀手,病床上躺着一个被册子写死的人,药柜下面还有莱昂刚拿出来的灰册。门外那盏白火稳稳亮着,雨打不灭,风吹不歪,像专门来照人心虚。可他一后退,药柜就露出来。莫里刚缝完,血还没止稳。莱昂要守门,要看病人,还要防着后屋那人醒来。
伊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才发现,围裙上全是血。莱昂把灰册合上,塞到他怀里。
“藏起来。”
伊安抱着册子,手心一凉。
“藏哪啊?”
“你觉得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伊安看了一眼这间医院。前屋后屋加起来不到二十步,屋顶漏雨,药柜第三格还关不严。圣座的人真要翻,连地缝都能抠开。
“老师,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莱昂看着他。
“你藏私钱的时候,不是挺会吗?”
伊安闭嘴。这事确实没法反驳。门外又敲了三下。
“莱昂医生,雨夜打扰。我们按规矩来,不想为难您。”
伊安听得牙酸。一般说不想为难的人,最会为难人。他抱着灰册冲进后屋,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刀手。那人还昏着,袖口被莱昂小刀钉住,手腕肿得厉害。
伊安掀开药柜底下的松木板,把灰册塞进去,又抓了两包味道最冲的苦蒿和灰根草压上。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把自己那本沾了油的旧医书也压在最上面。
那书刚被莱米按过油印,现在看起来又脏又旧,像一本翻了就要粘在手上的破账。伊安希望圣座的人也嫌它脏。他回到前屋时,莱昂已经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男人披黑色雨衣,三十来岁,脸瘦,手里提着一盏黑灯。灯芯却烧着白火,火光照到哪里,哪里的雨水就像被冻住一样,慢半拍才落下。他身后半步,两个随从腰上挂剑。
伊安先看剑。又看鞋。这么大的雨,镇上的泥路能把靴底糊成砖,可这三个人的靴子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黑雨衣男人微微点头。
“莱昂医生,好久不见。”
莱昂堵在门口。
“病人刚缝完伤口,禁不起风吹。有话快说。”
男人笑了笑。
“您还是老样子。”
伊安听懂了。这人认识莱昂。不是镇上病人那种认识,是旧相识的那种。
男人的目光越过莱昂,落到病床上。
“莫里·丹,萨维因旧道搬运工,三年前已入死亡册。今晚有人冒用死者路牌通行,被查后闯关,我们是奉命核查。”
伊安没忍住。
“等会儿。”
男人看向他。伊安硬着头皮指了指病床。
“人还喘气呢,你们就说他入死亡册?登记错了怎么办?”
一个随从冷声道:“死亡册不会错。”
“写卷的人呢?”
屋里一下静了。莱昂侧头看了伊安一眼。那眼神不是夸他。
是让他闭嘴。黑雨衣男人倒没发火,只是看着伊安。
“你就是伊安·洛恩?”
伊安后背绷紧。
“镇上叫伊安的不多,叫洛恩的更少。”
男人点头。
“洛恩家的孩子,跟在莱昂医生身边,倒也说得通。”
伊安心里更不舒服。他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说他的姓。像他的名字不是名字,是某个旧案上的污点。
黑雨衣男人取出一卷文书。
“病历、路牌、登记册、原始记录,全部交出。”
伊安这次听懂了。他们不是来抓人,也不是来核查。他们是来收走能证明莫里还活着的东西。
只要东西没了,床上这人就算睁眼喘气,也只是一个冒用死者路牌的罪犯。
莱昂说:“病人没脱险,病历不能交。”
男人叹了口气。
“莱昂医生,别让我说第二遍。”
两个随从往前一步。屋里本来就窄,这一步逼得冷雨都像挤了进来。伊安听见身后病床上的莫里喘气声乱了,也听见矮胖男人牙齿打架。
更糟的是,后屋那刀手动了一下。
伊安余光扫过去,正看见那人手指勾住小刀刀柄。他不敢喊。一喊,门口两把剑就会先动。
莱昂也看见了。师徒两个没有说话。伊安往药柜前挪了一步,挡住后屋门口。
“要查也行。”
黑雨衣男人看向他。伊安拿起柜台上的夜诊册。
“我们这儿是小医院,不是圣座大堂。东西少,家底薄。谁翻的,什么时候翻的,拿走什么,都得写。回头少了东西,我知道找谁。”
随从冷笑:“你要找圣座赔东西?”
“我不敢。”伊安说,“可账本得这么写。”
黑雨衣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让他说。”
随从退了半步。伊安翻开夜诊册,笔尖抵在纸上。他不是想赢。
他只想拖一口气。后屋那刀手的手指已经摸到刀柄。伊安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四时,刀手猛地拔刀。
同一瞬间,莱昂动了。他没有回头,袖中小刀却已经飞出去,擦着伊安耳侧钉进后屋门框。刀手刚撑起身,又被钉回柜边。
门口随从也动了。他们以为莱昂先出手。两把剑同时出鞘。
小医院前屋一下炸开。第一剑劈向莱昂肩头。莱昂侧身避过,手肘撞在对方腕骨上。那随从手腕一麻,剑锋偏下,砍进柜台边缘,木屑飞到伊安脸上。
第二个随从直奔病床。他的目标不是杀莱昂。是莫里。
只要莫里死了,今晚所有账都好算。伊安抓起铜盆就砸。随从抬臂挡开,盆沿撞在护腕上,震得伊安两只手发麻。对方反手一推,伊安后背撞上药柜,几瓶药粉哗啦落下。
其中一瓶碎了。白色石灰粉扬起来。伊安眼睛一亮。
他抓起剩下半瓶,朝随从脸上砸过去。瓶子碎在对方肩头,粉雾炸开。随从闭眼后退,剑尖乱扫,直接划破了病床边的帘布。莫里被惊得抽搐,伤口又渗出血。
“按住他!”莱昂喝道。
伊安扑到床边,一手压莫里肩膀,一手拽住帘布。随从从粉雾里冲出来,剑锋对着伊安后背。他来不及躲。莱昂甩出一卷绷带。
绷带缠住剑柄,莱昂往后一拽。随从脚下一滑,剑锋擦着伊安背后的外衣划过去。又一道口子。伊安气得咬牙。
这衣服补一次也要钱。他顺手把病床下的脚凳踢出去。随从踩中脚凳,身体失衡。伊安转身扑上去,用肩膀顶住他的腰,把人狠狠撞向柜台。
砰。随从后脑磕在柜角,剑脱手落地。伊安没有停,捡起铜盆又补了一下。
当。随从软倒下去。这一次,屋里真安静了一瞬。
伊安喘着粗气,手腕抖得不听使唤。他打赢了。不是赢莱米那种小打小闹。
他把一个拿剑的圣座随从砸倒在医院地上。黑雨衣男人的脸色终于冷下来。他抬起黑灯。
白火一晃。伊安眼前忽然多了一条黑线。那线从莫里的伤口旁边钻出,穿过病床,穿过门槛,穿过雨水,一直伸到街外。它不像绳子,更像一条被泥埋了很多年的车辙。
路上有很多脚印。大的,小的,赤脚的,拖着锁链的,全挤在一起。伊安听见有人在远处喊。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喊门开一下,喊我还活着,喊我没死,喊我孩子还在家等我。
可那些声音越喊越低,最后都被白火压成一行冷字。归息。莫里忽然瞪大眼,喉咙里发出破音。
黑雨衣男人说:“死亡册上的人,不得留名,不得通行,不得就医,不得作证。”
伊安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所谓“死了”不是一刀。
是路站不让你过,医馆不让你挂号,雇主说账上没你,熟人看见你也像没看见。你越喊自己活着,别人越觉得你在冒充死人。莱昂突然伸手,按住那盏黑灯。
黑雨衣男人脸色一变。
“莱昂,住手。”
莱昂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白火往下沉了一寸。地上的黑线被压得弯折,像有一段路硬生生被人从泥里撬出来。病床上的莫里猛地吸进一口气,伤口的血流慢了一点。
伊安听见莱昂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血从他嘴角渗出来。
“老师!”
莱昂没有松手。他盯着黑雨衣男人。
“罗文,在我的医院里,病人没断气,就还归诊疗册管。”
罗文的手指收紧。黑灯灯柄上,一枚白阶蜡印裂开了一道缝。两个随从一个昏着,一个捂着手腕后退。后屋的刀手被钉在柜边,疼得脸色发青。
罗文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病床上的莫里。他今晚带来的规矩还在。可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了两个半。
伊安捡起地上的剑,双手握着,剑尖抖得厉害,却还是对准了门口。罗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伊安·洛恩。”
这一次,他念得很慢。像在册子上落笔。
“你会后悔今晚站在这里。”
伊安咽了口血腥味。
“那你记清楚点,你的手下是我打倒的。”
罗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他收起黑灯。
白火一缩,屋里的黑线也跟着淡了下去。伊安眼前发空,差点站不稳。罗文离开前,把那盏黑灯举得很低。
“天亮之前,交出原册。”
他看向莱昂,又看向伊安。
“否则边镇医院从诊疗册除名。莫里·丹按冒死者身份处置。伊安·洛恩,入罪名册,逃逸悬赏二十银马克。”
二十银马克。两千枚铜子。伊安握剑的手一下更紧。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两千枚铜子。现在有人准备用这个价,买他被押回去。
罗文带人离开,隐退在雨夜中。
门还没关,雨棚下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就往后缩了缩。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迷糊,小手抓着她衣领,嘴里含糊喊疼。
诊疗册除名。这几个字落地,先受影响的不是莱昂和伊安,是门外还等着看病的人。
莱昂松开手,扶住柜台。伊安冲过去扶他。
莱昂抹掉嘴角的血,第一句话却是:
“关门。”
伊安看着门外的女人和孩子,又看向床上还在喘的莫里。女人想退,孩子却烧得连脖子都抬不住,小手还攥着母亲衣领。床边的铜盆里,莫里的血水一圈圈晃,怎么也静不下来。
十七枚铜子至少还能数。今晚他们剩下的时间,连数都没法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