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离开前,把那盏黑灯举得很低。白火照过病床,照过柜台,最后停在莱昂脸上。
“天亮之前,希望你能交出原册。”
他说话还是客气,可屋里没人觉得他好说话。
门外其实有人等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雨棚下站了半天,听见“禁收治”三个字,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孩子烧得迷糊,小手还扒着她衣领。
伊安看见那孩子的手指一抽一抽,抓得女人衣领都变了形。他想喊她进来,喉咙却被“禁收治”三个字卡住。牌子还没钉上,门已经先在人心里关了一半。莱昂没有答应。罗文也没有再逼。他收起黑灯,带着两个随从退出去。靴底踩过门槛,一点泥都没留下。
门关上后,伊安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
矮胖男人缩在墙角,小声问:“医生,我们能走了吗?”
伊安看着他:“你觉得呢?”
矮胖男人嘴唇一抖,老实闭嘴。莱昂把门栓扣好,转身扶了一下柜台。动作很轻,但伊安看见了。
“老师?”
“没事。”
“您脸都白了。”
“灯照的。”
“那灯可真厉害,顺便把您嘴角血也照出来了。”
莱昂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果然有血。
伊安一下急了:“您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刚才借了一段路痕。”
“您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
莱昂看着他:“以后再说。”
伊安最烦这句。
在这个屋里,“以后再说”一般就等于“别问了,赶紧干活”。
果然,莱昂把灰册从后屋取出来,放到柜台上。
“搬账册。”
“真搬啊?”
“搬。”
“天亮前全搬完?”
“嗯。”
伊安看了看那一柜子账本,心里一阵发麻。医院小归小,账可不少。莱昂记账有个坏毛病,药账、欠账、病历,全都分开。伊安以前嫌麻烦,问过他为什么不合成一本。
莱昂当时说:“合一本,丢了就全没了。”
伊安那时只觉得老师怕丢了就要不回钱了。现在他觉得,老师怕的可能不是要不到账。莱昂把最上面一本明账推给他。
“先照这个抄。”
伊安翻开。第一页就是熟人。马丁·贝尔,盐仓,胃痛,赊药三次。
后面两个字:别催。
伊安指着那行字:“他这还欠着钱呢?”
“欠着吧。”
“那您还写别催?您这账本是不是专门跟钱过不去?”
莱昂说:“催了也没用。”
伊安噎了一下。这话很像莱昂。穷人的账,他嘴上记得比谁都清楚,真要收的时候,又总能找到理由往后拖。
伊安继续往下翻。卖鱼的寡妇,欠药三枚铜子。钟楼看门的老杰夫,风湿,欠两次针钱。
织布坊的女工,产后热,已付半袋麦粉。还有镇北的屠夫,手上被刀划了,付清了欠钱,莱昂在后面写:叮嘱酒后勿切肉。
伊安看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每一行都不大,可写在纸上的不是“欠三枚铜子”这么简单。马丁的胃痛,寡妇的手,老杰夫的膝盖,织布坊女工产后那场热病,全压在薄薄几页纸里。伊安翻到后来,手指都放轻了,像怕把谁翻碎。
他抬头:“这些都是普通病人。”
“嗯。”
“那灰册呢?”
莱昂没说话,把灰册翻开。伊安看见另一种字迹。莫里·丹,不得交出。
安娜·灰苇,不得交出。贝托·盐桥,不得交出。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已故”,又被莱昂用红笔划掉,旁边补了一句:本人来诊,左腿溃烂,意识清晰。
伊安越看越不舒服。
“他们都是活人?”
“来我这里时,是。”
“后来呢?”
莱昂停了一下。
“有些走了,有些没走成。”
伊安低头看着那些名字。他忽然明白,莱昂为什么总说病历不能乱写。有些人要是连病历都没了,就真没人能证明他来过。
病床上,莫里忽然咳了一声。伊安赶紧过去看。莫里醒了一点,眼睛浑浊,嘴里只剩气音。
“册子……”
“放心,册子还在。”伊安说,“没给他们。”
莫里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伊安把手递过去。莫里抓得很用力。
“渡口……孩子……”
“什么孩子?”
莫里嘴唇抖了半天。
“不记名……转走……”
说完这几个字,他又晕了过去。伊安回到柜台边。
“老师,格雷沼渡口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莱昂正在抄一页病历。
“以前是朝圣旧站。现在是转运口。”
“转运什么?”
莱昂看了他一眼。伊安懂了。
转运--人。
屋里忽然更冷了。
矮胖男人在角落小声说:“医生,我们真就是拿钱办事。那半枚银币我不要了,行吗?”
伊安转头看他。
“不要了?”
矮胖男人连连点头。
“那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床上躺的是个人?”
矮胖男人低下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所以更要写清楚。”伊安把笔塞给他,“见过谁,什么时候收的钱,在哪儿收的,一个个说。”
“我不会写。”
伊安把笔拿回来。
“那你说,我写。少说一个字,我就把那半枚银币算成医药费。”
矮胖男人立刻开口。莱昂看了伊安一眼,没有阻拦。矮胖男人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门外。雨棚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没走,孩子烧得头一点一点垂下去。她不敢敲门,只把孩子往怀里抱紧,像抱紧一点就能少发一会儿热。
伊安听着矮胖男人报出的地名和时辰,手底下写得更快。不是为了好看,是怕天一亮,这些话又变成没人承认的空口。莱昂最后还是从后门把女人叫进来。没有挂号,没有收钱,只让伊安把炉火压旺,先给孩子擦身降热。女人反复说不会连累医院,声音抖得比孩子还厉害。
莱昂只说:“病历写我名下。”
伊安低头抄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这才是罗文要拿走原册的原因。拿走的不是账本,是这些人来过、痛过、被人看见过的证据。
这一夜,医院没有人睡。明账、灰册、死者册摊了一柜台,像三种不同的命。
天快亮的时候,伊安抄得手指发僵。莱昂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杯里还泡着半片苦橘。伊安喝了一口,苦得脸都皱了。
“您是不是拿错了?这味儿一闻就是给病人准备的。”
“你现在也差不多。”
伊安想回嘴,门外却传来铁器敲木头的声音。咚。咚咚。
咚。他抬头。街口那边,有人把一块封门牌钉在医院外墙上。
白底黑字。圣座查验,暂禁收治。伊安看着那块牌子,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莱昂只说了一句:
“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