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牌挂上后,医院安静了一上午。平时这个时候,总有人来问药。牙疼的,腿肿的,孩子发热的,还有专门来拿药的。今天没人敢进门。
隔壁修鞋匠的老婆来过一次,手里攥着两个铜子,刚抬脚看见封门牌,又把铜子塞回袖子里。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像怕伊安看到她来过。伊安想叫住她,莱昂只在柜台后咳了一声。他明白,叫住了也没用。人家不光怕病,怕的是被黑灯记在册子上。伊安站在窗边,看见好几个人走到街口,又装作路过,转身走了。
他心里烦。
“这牌子一挂,病人就不疼了啊?”
莱昂正在磨刀。
“疼。”
“那他们还不来?”
“怕。”
“怕圣座?”
莱昂说:“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怕圣座。”
伊安没听太懂,但也不想追问。中午过后,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轻轻的敲击,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没关严的屋门。
像怕惊动谁。伊安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身上是盐仓搬运工的粗布衣,袖口全是白色盐灰。他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提着一小袋东西。
伊安认出他。
“马丁?”
男人挤出一点笑。
“伊安,莱昂医生在吗?”
“在。”伊安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马丁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事,可能早饭吃冷了。”
伊安把他扶进来。莱昂看见他,眉头就皱了。
“又疼了?”
马丁把那小袋东西放到柜台上。
“这是上次的药钱。不够的,我下个发薪日再补给您行么。”
伊安低头一看。袋子里是几枚铜子,还有一小把盐。莱昂没伸手去拿,只让他坐下。
“手伸出来。”
马丁听话地伸手。伊安站在旁边,看着莱昂给他听诊,又按他的胃。马丁一开始还忍着,按到肋下时,脸一下白了。
伊安皱眉:“你这不是吃冷饭搞得吧?”
马丁笑了笑:“也没多疼。”
莱昂说:“说实话,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开始的。”
伊安愣住:“去年?”
马丁低着头:“一开始就晚饭后疼,后来一干活就疼。疼的厉害时躺会儿就好了。”
“你家里不知道?”
马丁搓了搓手上的盐灰。
“知道也没用。孩子要上学,房租不能欠。我老婆一个人管家也不容易。”
伊安原本想问,去年冬天疼到现在,为什么今天才来。可马丁袖口那层盐灰白得刺眼,指甲缝裂开,指节上全是搬袋子磨出的硬皮。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这两天见过的事太怪,怪到他看见谁脸色不好,都先去联想圣所。
马丁只是一个把疼扛到实在扛不动的人。
他低声问莱昂:“老师,他是不是也……”
莱昂看了他一眼。
“不是。”
“您还没查册。”
“不用查。”
“可他这样——”
“他没有被划掉。”莱昂把马丁的袖子放下,“他就是病了。”
伊安没说话。
马丁有些不安:“什么划掉?”
“没事。”莱昂说,“你先躺下。”
马丁却没动。
“医生,我拿点药就回去。晚上还得把工钱交家里。”
莱昂问:“你这样还去盐仓?”
“不去哪里行,不去要扣我工钱的。”
“扣多少?”
“要扣半天的。”
伊安忍不住说:“命都快没了,你还管半天的工钱?”
马丁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半天钱,够给孩子修鞋底的了。”
伊安张了张嘴,最后只看着马丁捂在胃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却先把药钱袋往柜台边推,像慢一步就会欠得更多。莱昂把药箱打开,熟练地抓配了两包药。
“今晚你得留在这。”
马丁立刻摇头:“不行,我不回去,他们会等我的。”
伊安问:“等你回去吃饭?”
马丁顿了一下。
“等我拿钱回去。”
马丁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这句话传到家里,又像早就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伊安却听清楚了。他想起马丁账本后面的两个字:别催。
莱昂把药包塞到马丁手里。
“钱先拿回去。药按时喝,一天早晚两次。”
马丁急了:“医生,我欠你太多了。”
“那就活久一点,慢慢还。”
马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
过了很久,他才说:“谢谢。”
他走后,伊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弯着背走进雨里。
“老师。”
“嗯。”
“他真的不是被划掉的人?”
“不是。”
“那为什么看着也像没人要?”
莱昂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有些人没被册子划掉,也会被日子磨得没人看见。”
伊安没接话。他看见柜台上那一小把盐,盐粒潮了,结成硬块,连卖都卖不上价。可马丁还是把它带来了,好像不带点东西,就没资格把疼摆到别人面前。
傍晚,马丁的妻子来了。因为莱昂故意没有给马丁交代清楚药该怎么吃。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后门口,先问:“他药钱又欠了多少?”
伊安看着她。
“他今天疼得都没办法站直了。”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也像是想要撇清责任。
“他没跟我说……”
伊安想说,他说了你听吗。话到嘴边,他看见女人袖口也磨白了,手背冻出几道细口子。这个家大概没人过得轻松,只是马丁疼得更安静。他把莱昂写好的熬制方法和服用时间递了过去。
“按这个熬。别让他再搬重袋子。”
女人捏着药方,低声说:“不搬,家里吃什么?”
说罢,女人攥着药方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把纸往怀里塞得更深,像怕被雨泡烂,也怕被家里的账泡烂。伊安站在后门边,第一次觉得药方有时候不像药方,更像一张薄得要命的催债符。
晚上,马丁妻子又来了。她没有进屋,只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后门边。里面是两块烤得发硬的干粮,还有一张写歪了的纸条。
纸条上写:莱昂医生,伊安,请不要嫌弃。伊安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老师,他不是说家里很缺钱吗?”
“嗯。”
“那他妻子还给我们送面包?”
莱昂把干粮放进抽屉。
“所以别嫌难吃。”
伊安说:“我什么时候嫌过?”
莱昂看他。
伊安改口:“我最多在心里嫌。”
莱昂没笑,可眼角松了一点。伊安把干粮掰开,硬得差点硌到手,碎屑掉在账本边。他把碎屑一点点捏起来,没有浪费。
马丁没被谁追杀,也没被册子划掉。他只是每天低着头扛货,疼了靠墙站一会儿,回家前还要把脸色揉得好看些。
这样的人不会在黑灯下面大喊救命。他们只会越走越慢,慢到哪天没来上工,旁人才说一句:原来病得这么重。
伊安把另一半干粮塞回抽屉。
“老师,”他说,“马丁下次来,我给他抓药。”
莱昂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先把手洗干净。”
“知道。”
“别一边嫌难吃一边把碎屑全吃了。”
伊安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点碎屑扫进嘴里:“我这是尊重病人家属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