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禾被拖进赵家祠堂时,天还没亮。
两个家丁架着她的胳膊,像拖一口待宰的猪。她的嘴被破布塞着,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祠堂里点着白蜡,照得满堂牌位像一排排黑漆漆的牙齿。
"八字对上了?"上首坐着个穿褐色绸衫的老头,是赵家族长赵德全。
"对上了,乙酉年丙戌月丁亥日,阴时阴刻,跟玉楼少爷天作之合。"回话的是个干瘦女人,脸上抹着白粉,神婆张姑。
赵德全点点头,目光落在柳青禾身上,像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模样还算端正,不辱没我儿。"
柳青禾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喊我爹欠你们的租子已经还清了,想喊我娘还在家等我,但破布把她的舌头压成了死肉。
"把她嘴里的布取了。"赵德全说,"让她说话。"
家丁扯出破布。柳青禾立刻尖叫:"你们抓错人了!我爹——"
"你爹柳老栓,欠赵家三年租子,利滚利,卖十次女儿也还不清。"赵德全打断她,语气平淡,"如今给你一条活路,做我儿的锁魂妻,族谱上给你留名,这是你柳家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你儿子死了!"柳青禾嘶声喊,"让我跟死人成婚?你们疯了!"
满堂寂静。赵德全的脸色没有变,他旁边坐着的中年妇人——赵夫人——慢慢抬起眼。那是柳青禾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掌嘴。"赵夫人说。
家丁一巴掌抽在柳青禾脸上。她嘴里泛起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
"玉楼没死。"赵夫人站起来,走到柳青禾面前。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盖不住底下淡淡的腐臭。"他只是先走一步。你跟他合棺三日,替他守魂,来世他还能投到赵家,做嫡子。这是你的功德。"
"我不要这功德!"柳青禾吐出一口血沫,"你们杀了我吧!"
张姑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姑娘,进了这祠堂,死活不由你了。锁魂妻要是死在棺外,你全家都得陪葬。你娘,你弟弟,一个都跑不了。"
柳青禾僵住了。
"想明白了?"赵德全挥挥手,"带下去,净身,换衣。子时入棺。"
净身的地方在祠堂后院的偏房。两个粗使婆子扒了柳青禾的衣服,用掺了雄黄粉的冷水浇她。水刺进眼睛,她睁不开,只能听见婆子们闲聊。
"这丫头片子命好,能给玉楼少爷配婚。"
"命好?前头那个锁魂妻,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你小点声……"
"怕什么,反正她待会儿就听不见了。"
柳青禾被按进一桶更冷的水里。她呛了几口水,咳嗽着抬起头:"前头那个……在哪?"
婆子们不答话,给她套上一件大红嫁衣。衣裳是新的,针脚细密,但领口和袖口缝着黄符纸,蹭在皮肤上像有蚂蚁在爬。
"这衣裳是玉楼少爷生前备下的,原是要娶正房太太的。"一个婆子说,"便宜你了。"
柳青禾低头看着嫁衣。红得刺眼,像血泡透了布。
她被带到一间厢房,门窗都钉死了。桌上摆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饭是夹生的,米粒硬得像石子。她没吃,坐在墙角等死。
门开了,进来的是张姑。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剪刀、一卷红绳、一碗清水。
"来,姑娘,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
"你的头发。"张姑把剪刀递过来,"锁魂妻要以青丝缠尸手,结发同心,阴阳不分。你得剪下一缕头发,待会儿入棺用。"
柳青禾不接:"我不剪。"
"不剪也行。"张姑把剪刀放回托盘,"那我们就剪你娘的。反正八字合的是你的命,头发用谁的倒不打紧,只是你娘那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这一剪子。"
柳青禾浑身发抖。她接过剪刀,剪下一缕头发。头发落在托盘上,张姑满意地笑了。
"乖。再喝口水,润润嗓子,待会儿好叫魂。"
那碗水有股苦味。柳青禾喝了一口,张姑盯着她喝完,才端着托盘出去。
门又锁上了。柳青禾抠着喉咙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感觉那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食道爬进胃里。
子时,赵家祠堂。
白蜡换成了红烛,但照出来的光还是惨白的。满堂赵氏宗亲分列两旁,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柳青禾被绑着推进来。她看见祠堂中央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描金,棺盖上摆着一只公鸡,鸡脚被红线绑着。
"吉时到——"张姑拖着长音。
棺材盖被推开。柳青禾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普通的尸臭,是雄黄混着檀香,再底下压着一丝甜腻的腐烂气。她腿软了,家丁架着她不让她倒。
"把她放进去。"赵德全说。
"不——不——"柳青禾终于崩溃了,她尖叫着挣扎,指甲抓破了一个家丁的脸,"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赵夫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水的帕子。她捂住柳青禾的口鼻,柳青禾闻到一股浓烈的杏仁味,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别怕。"赵夫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她感觉自己被抬起来,放进一个狭窄的空间。背下是硬木板,身上盖着什么东西,粗糙,带着墨香。她睁不开眼,但知道那是赵家族谱——他们把她铺在族谱上。
有人在她身边躺下。身体僵硬,冰冷,穿着绸衣。是赵玉楼。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张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撒雄黄——封棺——"
细碎的粉末从棺材缝隙漏下来,落在柳青禾脸上。她想打喷嚏,但鼻子发麻。雄黄的味道灌进肺里,她感觉胸腔在烧。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柳青禾在黑暗中醒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棺材里很窄,她的肩膀贴着死人的肩膀,腿挨着死人的腿。赵玉楼的身体硬得像木头,穿着一身寿衣,寿衣的料子滑腻腻的,蹭着她的胳膊。
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吸。但氧气越来越少,她不得不张开嘴,吸进带着腐臭和雄黄味的空气。
"有人吗?"她小声喊。
棺材外没有声音。也许他们在守灵,也许所有人都走了。
她试着抬手,但空间太小,手肘撞到了棺盖。她侧过脸,在绝对的黑暗中,她感觉赵玉楼的脸朝着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
他的皮肤是冷的。但奇怪的是,过了这么一会儿,那冷意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柳青禾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死人如果沾了活人的生气,就会动起来。她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减少与尸体的接触。
但棺材太窄了。她无处可逃。
"赵玉楼。"她颤抖着开口,"你死了,我也不是自愿的。你若有灵,别害我。三日一到,我立刻走,这辈子不踏进赵家半步。"
死寂。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手指在木板上刮擦。嘶——嘶——
柳青禾的血液冻住了。声音来自她身侧,来自赵玉楼的手。
"谁?"她嘶哑地问。
刮擦声停了。接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冷,僵硬,但确实在动。是赵玉楼的手指。
柳青禾想尖叫,但喉咙像被那只手掐住了。她拼命往棺壁缩,但那只手追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像婴儿攥拳,但那是死人的手。
"放开……放开我……"她哭着去掰那只手。赵玉楼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但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棺材外传来张姑的声音,闷闷的:"第一夜,子时喂米——"
棺盖掀开一条缝,一线烛光漏进来。柳青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看见张姑的脸悬在上方,惨白,没有表情。
"该喂米了。"张姑说。
她递进来一只瓷勺,勺里盛着几粒米。米粒泡在水里,水色发黄,散发着符纸燃烧后的味道。
"喂他。"张姑说。
"他……他抓着我……"柳青禾哭着说。
张姑往棺材里看了一眼,赵玉楼的手平放在身侧,五指并拢,像从未动过。
"别胡说。"张姑的声音冷下来,"死人不会抓人。你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封死棺材,让你闷死在里面。"
柳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没有抓痕,但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接过勺子,转向赵玉楼。烛光下,他的脸比刚才在祠堂里看到的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落了一层雄黄粉。
"怎么喂?"柳青禾问。
"掰开他的嘴,把米放进去。含一口符水,渡给他。"
柳青禾颤抖着伸手,去掰赵玉楼的下巴。皮肤是软的,不像死人,像熟睡的人。她稍一用力,他的嘴张开了,里面黑洞洞的,舌头已经发黑了。
她把米粒倒进去,然后含了一口符水。水苦得她舌头打结。她俯下身,嘴唇碰到赵玉楼的嘴唇。
那嘴唇是温的。
柳青禾猛地抬头,勺子掉在棺材里。
"怎么了?"张姑问。
"他的嘴……是热的……"
张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姑娘,你吓糊涂了。死人怎么会是热的。快喂,吉时过了就不灵了。"
柳青禾重新低头。她再次含了一口符水,渡进赵玉楼嘴里。这次她闭着眼,不敢看。她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轻轻吸了一下,像是赵玉楼在吞咽。
她惊恐地睁开眼。赵玉楼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了……"柳青禾喃喃道。
"咽了就好。"张姑似乎很满意,"明日此时,再喂一次。记住,米必须全部入腹,漏一粒,你就得补一粒。"
棺盖又合上了。黑暗重新降临。
柳青禾蜷缩在棺材一角,尽量远离赵玉楼。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尸体似乎比之前更软了一些,而且,有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她的呼吸。是赵玉楼的。
第二日,棺材里有了光。
不是日光,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极微弱的一线,让柳青禾能勉强分辨出赵玉楼的轮廓。他的脸朝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柳青禾一夜没睡。她盯着那一线光,数自己的心跳。每当她以为赵玉楼动了,定睛看去,他又是一具安静的尸体。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腥甜,像新鲜血液混了蜂蜜。
"你到底是什么……"她对着赵玉楼说。
赵玉楼不答。他的眼睛闭着,但柳青禾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中午,棺盖又开了。这次张姑身边跟着两个婆子,她们把柳青禾从棺材里拖出来。柳青禾的腿已经麻了,站不住,被按在一张椅子上。
"该缠发了。"张姑说。
她解开柳青禾的头发,用梳子梳理。梳齿刮过头皮,柳青禾疼得吸气。
"你昨晚喂得好。"张姑说,"玉楼少爷受用。今晚是第二夜,你要用发丝缠住他的手,结发为夫妻,生死不离。"
"他会活过来吗?"柳青禾突然问。
张姑的手顿了一下:"活?姑娘,人死不能复生。锁魂是为了来世。"
"那他的嘴为什么是热的?为什么他会抓我?"
张姑转过身,盯着柳青禾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没有光:"你再说这些疯话,我就把你娘的舌头割下来,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热。"
柳青禾闭上嘴。
张姑把剪下来的那缕头发分成两股,一股缠在柳青禾的左手腕上,另一股递给她:"今晚入棺后,把这股头发缠在玉楼少爷的右手腕上,打七个死结。记住,必须是死结,活结锁不住魂。"
"如果我不缠呢?"
"不缠?"张姑笑了,"那他的魂就锁在你身上。你走哪,他跟哪。你洗澡,他看着。你睡觉,他躺旁边。缠了发,他才知道你是他的人,只吸你的阳寿,不害你的魂。"
柳青禾接过那缕头发。头发在她的掌心像一条细小的蛇。
她被重新塞进棺材。这次棺盖没完全封死,留了一条缝透气。柳青禾知道这是为了让她活着完成仪式,不是为了让她舒服。
赵玉楼还是原来的姿势,但柳青禾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了,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赵玉楼的右手。皮肤是温热的,甚至能感觉到脉搏——不,不是脉搏,是某种规律的鼓动,像有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她用发丝一圈一圈缠住他的手腕。每缠一圈,那鼓动就强烈一分。到第七个死结时,赵玉楼的手指突然弯曲,握住了她的手指。
柳青禾差点叫出声。但她忍住了。她盯着赵玉楼的脸,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点。
"你满意了?"她颤抖着说,"缠住了,我是你的锁魂妻。你吸吧,吸完放我走。"
赵玉楼的手慢慢松开了。
柳青禾缩回手,把被缠住的手腕藏在身下。她感觉那缕头发在收紧,像勒进了肉里。
夜里,她又喂了一次米。这次她没闭眼,她看着米粒落进赵玉楼的嘴里,看着他的舌头卷住米粒,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在吃。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在吃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柳青禾喃喃道。
赵玉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两个字。
柳青禾看不懂。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米粒发酵后的酸臭。
"你说什么?"
嘴唇又动了。这次她看清楚了。
他说的是:"饿。"
柳青禾尖叫一声,撞在棺盖上。棺盖被撞开一条缝,她拼命往上顶,想爬出去。但张姑的脸立刻出现在上方,冷冰冰的。
"又闹什么?"
"他说话!他跟我说话!"柳青禾哭喊着,"他说饿!他不是死人!你们把他怎么了!"
张姑的表情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全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他真说话了?"
"说了!他说饿!"
张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柳青禾毛骨悚然。
"好,好。"张姑连说两个好字,"玉楼少爷的魂醒得快。姑娘,这是你的造化,说明他喜欢你。你好好伺候,三日期满,功德无量。"
"什么功德!他要吃了我!"
"吃你?"张姑摇摇头,"他不会吃你。他吃你的阳寿,一点一点地吃。你喂他米,他吃你的命。公平得很。"
柳青禾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以为锁魂妻是干什么的?"张姑俯下身,几乎贴到柳青禾脸上,"赵家嫡子夭折,是命里缺寿。你八字相合,就是来补这个缺的。你喂他一粒米,他就从你身上吸一天阳寿。三日九粒米,他吸你九年阳寿,来世就能投个长命胎。你呢,族谱上给你记一笔'明嗣有功',你这辈子没白活。"
"九年……"柳青禾的声音发抖,"我会老九年?"
"不止。"张姑直起身,"你喂得越多,他吸得越多。你昨晚喂了三勺,他已经吸了你三年。今晚这勺下去,又是三年。明日还有最后一勺。"
"我不喂了!"柳青禾去抠自己的喉咙,"我把米吐出来!我不喂了!"
张姑按住她的手:"由不得你。你不喂,他就直接从你身上吸。喂米是规矩,规矩破了,你活不过今晚。"
她合上棺盖。黑暗再次降临。
柳青禾在黑暗中发抖。她感觉自己的左手腕在发烫,发丝缠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她想去解开发丝,但手指刚碰到那缕头发,赵玉楼的手就抬起来,按住了她的手。
"饿。"
这次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他的胸腔里,闷闷的,像有人在空坛子里说话。
"别吃我……"柳青禾哭着说,"求求你,别吃我……"
赵玉楼的手慢慢滑下去,重新平放在身侧。但柳青禾知道,他在听。他能听见她说话。
"你生前也是人。"柳青禾哽咽着,"你也有娘。你娘在外面,她知道你这样吗?她知道你在吃活人的命吗?"
没有回应。
"你放我走,我每年给你烧纸,烧金山银山,烧丫鬟仆人。你放我走……"
棺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柳青禾以为赵玉楼又变成了普通的尸体。
然后,她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娘哄她睡觉。
柳青禾愣住了。那手很快缩回去,恢复成僵硬的姿势。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再说话了。
第三日,柳青禾被拖出棺材时,已经站不稳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出现了细纹,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个婆子架着她,眼神里带着恐惧。
"阳寿吸得好快。"一个婆子低声说。
"八字太合了,合得过头。"另一个婆子说。
张姑走过来,检查柳青禾的手腕。发丝已经勒进了皮肉,伤口发黑,但没有血。
"缠得结实。"张姑满意地点头,"今晚是最后一夜。过了今晚,你就是赵家的人,族谱上有名,尼庵里有位,这辈子不愁吃穿。"
"我娘呢?"柳青禾嘶哑地问,"你们答应放了我娘。"
"你娘昨晚已经放回去了,带着十两银子。"张姑说,"赵家说话算话。"
柳青禾松了口气。她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只要娘和弟弟安全。
她被带到厢房,吃了半碗粥。粥是冷的,但她饿极了,狼吞虎咽。吃完后,张姑端来一碗药。
"喝了,润嗓子的。"
柳青禾接过碗,闻到一股熟悉的杏仁味。她抬头看张姑:"这是什么?"
"润嗓子的药。你喊了三天,嗓子哑了,喝了才能叫魂。"
柳青禾知道这不是润嗓子的药。但她还是喝了。她别无选择。
药很苦,苦得她舌头发麻。喝完后,张姑让她躺下休息,养足精神应付最后一夜。
柳青禾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她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张姑推门进来,看着她挣扎,脸上没有表情:"别费劲了。这是哑药,不是毒药。你喝了不会死,只是以后说不出话。锁魂妻进了尼庵,不能说话。说话会泄了玉楼少爷的魂气。"
柳青禾瞪大眼睛,泪水滚下来。她张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
"睡吧。"张姑转身出去,"今晚入棺后,就不用再出来了。"
门关上,柳青禾躺在床上,无声地哭。她摸着自己的喉咙,那里像被火烧过,一片麻木。
她想起张姑说过的话:"三日期满,族谱添一笔'明嗣有功',送入尼庵。"
原来"明嗣有功"是这个意思。有功,但不能说话。有功,但要被关一辈子。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赵家的后院,再往后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她认得出那是槐树,因为树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在风中飘动。
她眯起眼。那些不是普通的布条。是裹脚布。每条裹脚布的一角都缝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她数了数,至少有二三十条。
那些都是锁魂妻。在她之前的锁魂妻。她们被毒哑,送进尼庵,然后……然后怎样?那些裹脚布为什么挂在树上?
柳青禾不敢想。她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最后一夜。
柳青禾被架进祠堂时,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啊啊"地叫,但没人理她。赵家宗亲比前两夜更多,挤满了祠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最后一夜了。"赵德全说,"玉楼的魂该锁住了。"
"锁住了。"张姑回话,"阳寿吸足,来世无忧。"
柳青禾被放进棺材。这次她没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
赵玉楼躺在她身边。他的脸比白天更红润了,甚至有了血色,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柳青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他比活着的人还像活人。
棺盖合上。黑暗。
柳青禾等着他动,等着他说"饿"。但赵玉楼很安静,安静得像真正的尸体。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前两夜是不是幻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棺材里,是从棺材外。
是女人的声音。很多个女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木板。
"又来了……"
"年轻啊……"
"能撑三夜……"
"我当年只撑了两夜……"
柳青禾的血液凝固了。她侧耳倾听,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谁?"她试着发声,但喉咙里只有气音。
"她不能说话了……"
"哑了……"
"下一个就是我们……"
柳青禾猛地坐起来,头撞在棺盖上。她顾不上疼,拼命推棺盖。棺盖纹丝不动。
"放我出去!"她无声地喊,"放我出去!"
赵玉楼的手突然抬起来,按在她的嘴上。他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汗。
柳青禾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赵玉楼,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能看到虹膜上的纹路。他在看她。
"别喊。"他说。声音很轻,像气声,但确实是他的声音,"她们会听见。"
柳青禾瞪着他,浑身发抖。
"你……活了?"她用气音问。
"我没活。"赵玉楼的手从她嘴上移开,平放在胸口,"我只是醒了。在棺材里醒了,但出不去。"
"你是鬼?"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赵玉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我死了三天,然后感觉到你进来了。你的呼吸很暖,我想靠近。我吃了你的米,吸了你的寿,我越来越清醒。但我出不去。"
柳青禾往后缩:"别吸了。求你了。再吸我就死了。"
"我不会吸了。"赵玉楼说,"昨晚你求我,我听到了。我想起我娘。我活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求我的,求我好好读书,求我别死。但我病死了。我死了,她把我放进棺材,说要给我找个伴。"
他侧过脸,看着柳青禾:"我不想害你。但我控制不住。那米里有东西,我闻到就想吃。吃了就想吸。吸了……就清醒。"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饿了。"赵玉楼说,"三夜已满,我的魂锁住了。但锁的不是我的魂,是你的阳寿。他们要用你的九年阳寿,给我换一世的命。"
"谁?"
"我爹,张姑,还有我娘。"赵玉楼的声音冷下来,"他们不是为了我。锁魂妻换的不是我的来世,是赵家的气运。每一个锁魂妻的阳寿,都化成了赵家的福分。我只是一个幌子。"
柳青禾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些裹脚布是什么?"赵玉楼问,"那些挂在槐树上的裹脚布,每一片都缝着一个锁魂妻的生辰。她们不是去尼庵养老的。她们的阳寿被吸干后,魂就被缝进布里,挂在树上,替赵家挡灾。尼庵是坟,槐树是碑。"
柳青禾想起那些白色的布条,在风中飘动,像无数条舌头。
"我娘知道吗?"
"她不知道全部,但她知道我们不是去来世。"赵玉楼闭上眼睛,"她以为这样能让我安息。但她不知道,我醒着。我在这棺材里醒着,听着每一个锁魂妻的哭声。我想让她们走,但我动不了。直到你进来。"
"我能做什么?"
"你能解开缠发。"赵玉楼说,"死结缠的是你的阳寿,也是我的锁链。你解开,我的魂就散了。我散了,赵家的气运就断了。那些树上的魂,也能走。"
柳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七圈发丝,七个死结,勒进肉里,发黑,发硬。
"解开……我会怎样?"
"你会老九年。"赵玉楼说,"但你还会活着。你会哑,但你能走出赵家。那些阳寿已经没了,解不解都回不来。但你的魂能保住,不用去槐树上做布条。"
柳青禾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想起他昨晚摸她头发的动作,那么轻,像告别。
"你呢?"
"我散了。"赵玉楼说,"我本来就该死。死了就该散。我不该留在这,吃人的命。"
柳青禾伸手,去解手腕上的死结。第一个结很紧,她的指甲抠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发丝。
"快点。"赵玉楼说,"天快亮了。天亮前解不开,你就永远解不开了。"
柳青禾拼命解。第二个,第三个。每解开一个,她就感觉手腕上的灼烧感减轻一分。赵玉楼的身体开始变冷,脸上的血色在消退。
第四个结。第五个。
"你恨我吗?"赵玉楼突然问。
柳青禾的手顿了一下。她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知道了真相。"她用气音说,"而且你刚才……像个人。"
第六个结。
赵玉楼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真的透明,是一种感觉,像他在从这个世界抽离。
"最后一个。"他说,"解完就走。别回头。去槐树林,把那些裹脚布解下来,烧了。她们的生辰在布角,烧了,魂就散了,能去投胎。"
柳青禾解开第七个结。
发丝松开的瞬间,赵玉楼发出一声叹息。那声音不像人,像风穿过空屋子。他的身体迅速变冷,变硬,恢复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柳青禾。嘴唇动了动。
柳青禾凑近。她听见他说:"谢谢。"
然后,眼睛闭上了。
天亮了。
柳青禾推开棺盖,爬出来。祠堂里空无一人,白蜡烧尽了,烛泪凝成红色的块。
她浑身是血,手腕上的伤口发黑,但不再灼烧。她低头看棺材里的赵玉楼,他躺在族谱上,脸色灰白,像从未醒过。
她走出祠堂。赵家大院静悄悄的,像所有人都消失了。
她往后院走,往后山的槐树林走。她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停。
槐树林里,白色的裹脚布在风中飘动,像招魂幡。她走近,看清了布角缝着的生辰八字。每一个都对应一个女子,一个锁魂妻。
她伸手,去解第一条布。布条很旧,风化了,一碰就碎。她解下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她在祠堂里顺手拿的——点燃。
布条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哭声,像婴儿,像女人。然后哭声散了,变成一缕青烟,升上天空。
她一条一条解,一条一条烧。火光在槐树林里跳动,照得树影像无数个人影在跳舞。
烧到最后一条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赵夫人站在树林边缘。赵夫人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是红的,像哭过。
"你解开了。"赵夫人说。不是问句。
柳青禾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玉楼……散了?"
柳青禾又点头。
赵夫人慢慢走进来,走到柳青禾面前。她看着最后一条燃烧的裹脚布,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夫人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该醒。但我忍不住。我想让他活,哪怕吃别人的命。我是一个母亲。"
柳青禾看着她,没有后退。
"你走吧。"赵夫人说,"赵家完了。气运断了,你爹的租子不用还了。你娘和弟弟,在村口等你。"
柳青禾愣住了。
"我昨晚去过你家。"赵夫人说,"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娘,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你娘很好,她不知道你在这。我给了她银子,让她在村口等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柳青禾的眼泪流下来。她"啊啊"地发声,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说话。"赵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手是冷的,但动作很轻,像赵玉楼摸她头发时一样。"哑了也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她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柳青禾想拉她,但赵夫人摆摆手。
"我去陪玉楼。"她说,"他散了,我也该散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槐树后面。柳青禾站在原地,听见祠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裹脚布,然后转身,朝村口跑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柳青禾看见了娘和弟弟。
娘的头发白了很多,弟弟缩在娘怀里,看见她,喊了一声:"姐!"
娘抬起头,看见柳青禾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她:"青禾!青禾!"
柳青禾张嘴,想叫娘,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抱紧娘,把脸埋进娘的肩膀。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娘捧着她的脸,看见她头上的白发,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看见她喉咙上的青紫。
柳青禾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哑了……"娘的眼泪涌出来,"他们把你毒哑了……"
柳青禾点头。她拿出火折子,在地上写字。字歪歪扭扭,但娘看得懂。
"走。现在。别回头。"
娘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赵家大宅的方向。大宅上空升起一缕黑烟,像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你爹……你爹还在里面……"娘颤抖着说。
柳青禾摇头,继续写:"爹没事。赵家完了。走。"
她拉着娘和弟弟的手,往村外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们身上。柳青禾感觉自己的背很沉,像背着什么东西。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些树上的魂已经走了。赵玉楼也走了。赵家的气运断了,那些"明嗣有功"的族谱记录,会变成一纸荒唐。
她哑了,老了九年,但她还活着。
走到村口的大石碑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家大宅的方向,黑烟越来越浓。她仿佛看见那些白色的裹脚布在火中飞舞,像无数只手在告别。
她转过身,拉着娘和弟弟,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