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蘋被拖进祠堂时,雨刚停。
青石板上还汪着水,倒映着宗祠飞檐下的两盏白灯笼。灯笼没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两颗悬在半空的眼珠子。
"跪下。"
族长陈德山站在门槛里,背着手。他身后是黑漆漆的享堂,祖宗牌位一层叠一层,在幽暗里泛着油光。
阿蘋没跪。两个族丁在她膝弯处一踹,她扑通一声砸在湿砖上,泥水溅了一脸。
"命硬。"陈德山说,"克夫,克亲,克邻里。你男人死了三个月,你婆婆也吊了。村里请先生看过,你八字带煞,冲撞了陈家祖脉。"
阿蘋抬起头:"我男人淹死的,你清楚。你侄子陈阿贵,赌输了要卖田,我男人不肯,他就——"
"住口。"
说话的是站在左侧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是族里的三姑婆。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
"带进来。"陈德山朝门外喊。
两个汉子抬进一个纸扎的人形。
那纸人有一人多高,骨架是细竹篾扎的,糊着雪白的纸。脸还没画,空白的纸面上只有两个用墨点出的眼眶,黑洞洞的。
阿蘋盯着那纸人,忽然觉得冷。
"按她的脸扎的。"三姑婆说,"等身,等骨,等皮。老周,该你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干瘦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背有些驼,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工具箱。他是外村来的扎彩匠,姓周,人称"纸人周"。
老周没看阿蘋,径直走到纸人面前,从箱子里取出一卷黄裱纸。
"生辰八字。"他说。
陈德山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递过去。老周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铺在黄裱纸上,用一支秃头的毛笔蘸了朱砂,开始抄录。
"你们要我死。"阿蘋说。
没人回答她。
老周的手很稳,一笔一画,把阿蘋的生辰八字抄在黄裱纸上。写完后,他将黄裱纸卷成筒,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做什么?"阿蘋问。
三姑婆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替身承厄运。你命硬,煞气重,纸人替你挡。挂在梁上,受香火,消你的孽。"
"放屁。"
陈德山眉头一皱,一个族丁上前,一脚踢在阿蘋肋下。她闷哼一声,蜷在地上。
老周打开瓷瓶。一股腥膻味飘出来。
"尸油。"老周说,声音沙哑,"横死未满七日的妇人,取脂膏熬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瓶,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有些发稠。
"她的。"三姑婆朝阿蘋努努嘴。
阿蘋明白了。那是她月事时换下的草纸,被三姑婆"收"去了。她当时还奇怪,这老虔婆怎么突然好心,说要帮她洗。
老周将两种液体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用一根新的狼毫笔搅匀。暗红混着黄白,变成一种浑浊的、类似脓血的颜色。
"点睛。"老周说。
他提起笔,在纸人空白的脸上画了两只眼睛。
笔锋落下时,阿蘋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明明没被碰到,却觉得眼皮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针在扎。
老周画得很慢。先勾眼眶,再点瞳孔。那眼睛越画越像阿蘋的,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最后一笔收锋时,纸人的眼睛忽然像是"活"了一下,墨色的瞳孔在灯笼微光里泛着水光。
"成了。"老周退后一步。
纸人立在祠堂中央,穿着阿蘋常穿的那种靛蓝布褂,黑裙子,连脚上的布鞋都是按阿蘋的尺码做的。风从门外吹进来,纸人的衣摆轻轻晃动,像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呼吸。
阿蘋看着它,它也"看"着阿蘋。
"明日午时,悬梁。"陈德山说,"今晚把她关进西厢,缚好了,别让她寻短见。她得活着,纸人才能替。"
族丁架起阿蘋。她挣扎了一下,盯着老周:"你造这种孽,不怕报应?"
老周收拾工具箱,头也不抬:"我只会扎纸人。报应找陈家人,不找我。"
"你替她画的眼,她记得你。"
老周的手顿了顿。
族丁把阿蘋拖走了。西厢的门上锁时,她听见三姑婆在院子里低声念咒,那种语调不像佛经,倒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泥里钻。
西厢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凳子,和一个溺桶。
阿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梁上也有纸人,不过都是旧的,小的,巴掌大,用红绳吊着,像风干的果子。她数了数,七个。
七个裂痕。
每个纸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从眉心裂到下巴,有的腹部破开,露出里面发黑的黄裱纸。裂缝处凝结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泪,又像是脓。
阿蘋想起村里那些"病逝"的女人。
去年冬,东头的桂嫂死了,说是痨病。前年春,河边的秀姑死了,说是产后血崩。再往前,还有五个,都是暴毙,都是年轻女人,都是"命硬"或"八字带煞"。
她们死后,祠堂梁上就多一个纸人。
阿蘋翻身坐起,肋骨还在疼。她走到窗边,窗棂是木条钉的,缝隙里漏进一点月光。她往外看,正对着享堂的侧窗。
老周还没走。他蹲在享堂门槛上抽烟,烟锅一明一灭。
"喂。"阿蘋压低声音。
老周没动。
"你替他们做了多少?"
老周吐了口烟,还是没抬头。
"七个。"阿蘋说,"梁上七个。你是第八个帮凶。她们晚上找过你吗?"
烟锅里的火忽然暗了。老周像是被呛到,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像只虾米。
"你点睛用的笔,"阿蘋说,"每画一个,那笔上就多一根血丝。你夜里看得见吗?"
老周终于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眼窝深陷。
"闭嘴。"他说。
"我偏要说。你以为你不碰我,孽就不算你的?你画了我的眼,我就看着你。你走到哪,我看到哪。"
老周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消失在祠堂外的黑影里。
阿蘋回到床边,躺下。她没睡,睁着眼等到天亮。
午时到了。
太阳悬在头顶,却照不进享堂。祠堂的屋顶太高,檐角太深,里面永远像黄昏。
阿蘋被绑在柱子旁,嘴里塞了团破布。她看着那个等身的纸人。
纸人已经被打扮好了。头发是真人头发,据说也是从阿蘋梳头上收来的,梳成和阿蘋一样的圆髻,插了根银簪子。衣服是阿蘋的,连衣角的一块补丁都一模一样。
三姑婆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符水,里面泡着更多的黄裱纸碎片。她嘴里念念有词,把符水往纸人身上洒。
"替身成形,承煞接阴。"
陈德山带着全族的男人站在享堂两侧,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那些男人的眼睛盯着纸人,又时不时瞟一眼阿蘋,眼神躲闪。
"上梁。"三姑婆喊。
四个汉子抬来一架木梯,架在享堂正中的横梁下。横梁离地约莫两丈,上面已经挂满了那些小的纸人,像一串风铃,又像一串吊死鬼。
两个族丁架起纸人,往梯子上送。纸人很轻,竹篾和纸,不到十斤。但不知为什么,那两个族丁抬得很吃力,脸憋得通红,像是抬着一块石头。
"轻点。"三姑婆呵斥,"别碰坏了脸。"
纸人被递到梯子顶端,等候在那里的汉子接过它,取出一条红绳,往横梁上系。
就在红绳绕过横梁的那一刻,阿蘋感到脖子一紧。
她猛地瞪大眼。她没被碰到,但确实感到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喉咙,越收越紧。她张口想喊,破布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系紧。"三姑婆说。
红绳在横梁上打了个死结。纸人悬在半空,微微打转。它的脸朝下,正对着阿蘋,那双用经血和尸油点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蘋的眼前开始发黑。勒住脖子的力量越来越强,她感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错觉,她还站在地上,但那种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放下来。"三姑婆忽然说。
那汉子愣了愣:"还没系稳——"
"放下来!"
纸人忽然往下一沉,红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是断裂,是纸人自己在动。它的手臂,原本垂在两侧,此刻忽然抬了起来,两只手在胸前交叠,像是在掐自己的脖子。
享堂里一片死寂。
"消孽泪。"三姑婆的声音变了调,"快,拿碗接着!"
纸人的眼眶下方,那雪白的纸面上,慢慢洇出两道湿痕。不是水,是一种黄褐色的、黏稠的液体,带着腥臭,一滴一滴往下落。
族丁手忙脚乱地端来铜盆,接在纸人下方。
"滴答。"
那液体落入盆中,声音大得刺耳。
阿蘋感到脖子上的力量忽然松了。她大口喘气,肺像是要炸开。她抬头看,纸人还在那儿悬着,手臂又垂下去了,湿痕也干了,只留下两道褐色的痕迹,像哭过的泪痕。
"成了。"三姑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手在抖,"镇阴傀归位。从今日起,她身上的煞,由傀来承。"
她指向阿蘋。
阿蘋吐掉嘴里的破布,哑着嗓子说:"你们看见了吗?它在哭。"
"闭嘴。"陈德山说。
"它在哭。它不想替我。"阿蘋笑起来,笑声在享堂里回荡,"你们绑错了。它绑的是我,也是你们。"
陈德山挥手,族丁把阿蘋拖了出去。
经过门槛时,阿蘋回头看了一眼。悬在梁上的纸人,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她发誓,眨了一下。
阿蘋被关回了西厢。
这次他们没绑她,但门从外面锁了,窗也钉死了。送饭的是个哑巴婆子,每天两顿,从门底下的缝隙塞进来。
第一晚,阿蘋睡不着。
她听着祠堂里的动静。享堂方向偶尔传来"吱呀"声,像是横梁在承重,又像是有人在梁上走动。还有那种水滴声,"滴答","滴答",间隔很长,但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敲在耳膜上。
第二天,哑巴婆子来送饭时,阿蘋抓住她的手腕。
"梁上的纸人,裂了吗?"
哑巴婆子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摇头,甩开阿蘋的手,逃也似的走了。
阿蘋吃了饭。饭里有砂子,她嚼得很慢。
第三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没有缘由,就是忽然热起来,然后冷下去,浑身骨头缝里都疼。她蜷缩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敲。
"咚咚。"
不,不是心跳。是梁上的声音。
她挣扎着坐起来,仰头看西厢的房梁。梁上那七个小纸人,在无风的房间里,自己晃了起来。
"咔。"
最旧的那个纸人,眉心处的裂痕忽然又裂开了一点。一道黄褐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纸人的脸往下流,滴在梁上,又落在地上。
阿蘋盯着那滴黏液。它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慢慢朝床边蠕动。
她跳下床,缩到墙角。
黏液爬到床边,停住了,然后干了,变成一块褐色的污渍。
阿蘋一夜没睡。
天亮时,高烧退了,但她浑身虚脱,站起来就头晕。她扶着墙走到窗边,从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姑婆,正在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阿蘋,但阿蘋认出了那个驼背的轮廓。
老周又来了。
"裂了。"三姑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阿蘋还是听见了,"第一道。比上一个快。"
"正常。"老周说,"八字越硬,反噬越快。"
"你确定她撑不过三个月?"
"上一个撑了两个月十七天。"老周顿了顿,"她……更硬。估计两个月。"
"尸油还够吗?"
"够。上次那个,脂膏厚。"
阿蘋的手抠进了墙缝。上次那个,是秀姑。秀姑死后,她们去收尸,说是"帮忙净身",原来是为了取脂膏。
"她夜里闹吗?"老周问。
"闹。说胡话,说看见纸人下来找她。"三姑婆冷笑,"快了。等裂到第三道,她就该见血了。"
"纸人呢?"
"享堂里供着,每天三炷香。香不能断,断了就镇不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今晚要再给纸人补一笔。裂了的地方,得用新墨封住。"
"什么墨?"
"还是那两种。"
三姑婆点点头,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老周:"新的。刚收来的。"
老周接过,塞进怀里,走了。
阿蘋滑坐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忽然想起秀姑死前的样子,也是这么抖,也是说看见东西。秀姑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两个月。"阿蘋对自己说。
她得逃。
机会在第七天夜里来了。
那天是族里的祭日,祠堂摆酒,族丁们都喝多了。守西厢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子,叫阿四,陈德山的远房侄子。他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根木棍,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阿蘋从门缝里观察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阿四惊醒。
"我渴了。"阿蘋说,"能给碗水吗?"
"等着。"
阿四嘟囔着站起来,去厨房取水。阿蘋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她三天前从床板的缝隙里抠出来的,锈得厉害,但够细。
她把铁丝伸进门锁的钥匙孔,捅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阿四端着一碗水回来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跑了!"他大喊。
阿蘋已经翻过了西厢后面的矮墙。墙外是祠堂的菜园,再往后是河滩。她光着脚,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跑。
她认识路。沿着河往下,三里地就是镇子,镇上有巡警,有外来的先生,陈家人不敢在镇上动手。
但她没跑出多远。
河滩上站着一个人。驼背,手里拎着工具箱。
老周。
阿蘋刹住脚,左右看。两边都是芦苇荡,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让开。"她说。
老周没动:"你跑不掉。陈家在上下游都有船,你一到水边,就被截住。"
"那我也得试试。"
"你会死得更快。"老周说,"纸人离了祠堂,咒就散了。但散了不代表解了,煞气全回你身上,你当场就得暴毙。"
阿蘋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周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腥气。
"我扎了三十七年纸人。"他说,"喜丧都用,童男童女,车马轿子。二十年前,陈德山的爹找上我,说要做个'不一样的'。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第一个已经挂上去了。"
"你可以不做。"
"不做,我死。做了,她们死。"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选了让她们死。"
"所以现在你想赎罪?"
"我想停手。"老周说,"去年,秀姑的眼珠子,是我点的。点完那天晚上,我梦见她站在我床头,眼窝里空空的,说'还我'。从那以后,我每夜都梦见她们。七个,有时候八个,站成一排,看着我。"
阿蘋冷笑:"活该。"
"是,活该。"老周点头,"所以我告诉你,别跑。跑是死,不跑也是死,但跑得慢点,说不定能等到变数。"
"什么变数?"
"没有变数。"老周说,"只是……慢一点,我能多扎几个纸人,多赚几个钱。我这种人,烂到根了,别指望我救你。"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走吧。 upstream有船,去镇上。但我告诉你,你跑不过今晚。"
阿蘋没再说话,从他身边冲过去,跑进了芦苇荡。
老周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烟锅,点上。他看着阿蘋消失的方向,抽了一口,又一口。
upstream传来狗叫声。
阿蘋被拖回祠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确实没跑掉。陈家的船在河湾里等着,两个族丁拿着竹篙,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截住了。她咬了其中一人一口,被扇了两个耳光,嘴角流血。
陈德山站在祠堂门口,脸色铁青。
"锁进地窖。"他说,"纸人裂了两道,她还有力气跑,说明镇得不够紧。"
三姑婆摇头:"地窖阴气重,她下去,死得更快。"
"那就让她死快点。"陈德山说,"反正替身已经立了,她活着是受罪,死了是解脱。"
阿蘋被推进地窖。台阶很陡,她滚了下去,摔在潮湿的地面上。上面"砰"地一声,盖板盖住了,光线消失。
地窖里很黑,很臭。有霉味,有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的臭气,像是肉腐烂了,又像是某种香料。
阿蘋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坐起来。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墙壁。墙壁是土夯的,但上面似乎贴着什么东西。她凑近,用鼻子闻,又用手摸。
是纸。
墙上贴满了黄裱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她不认识多少字,但摸得出那些笔画,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鳞片。
她继续摸,摸到了地面。地面也是夯土的,但中间有一块凸起。她顺着凸起摸,摸到了布料,然后是头发。
阿蘋猛地缩回手。
她摸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纸人。一个等身的纸人,和她一样大,躺在地窖中央。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身形和她一模一样。
"咯吱。"
头顶的盖板忽然响了一声。阿蘋抬头,从缝隙里漏进一点光,她看见一双眼睛在往下看她。
是陈德山。
"知道为什么把你关这儿吗?"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闷闷的,"这是以前的地窖。每一个'替身',最后都在这儿断气。梁上挂的是镇阴傀,这儿躺的是'引魂俑'。你死了,魂不归天,归它。它替你投胎,你替它受罚。"
阿蘋没说话。她盯着那个空白脸的纸人。
"你慢慢享受。"陈德山说,"三姑婆说,最多三天。"
盖板又盖紧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阿蘋躺在地上,和那个无脸的纸人并排。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不是地窖的阴寒,是另一种东西。
她侧过身,面对着纸人。
"你也没有脸。"她轻声说,"他们没给你画眼睛,是不是?"
纸人当然不会回答。
"我给你讲个事。"阿蘋说,"我男人叫阿水,打鱼的。我们结婚两年,没孩子,但过得好。陈阿贵欠了赌债,要卖祠堂的公田,阿水不肯,因为那是佃户们的口粮田。陈德山默许了,因为阿贵是他侄子,而阿水是个外姓女婿。"
她顿了顿,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
"阿水'淹死'的那天,我在河边找到他。他的后脑勺有个洞,不是石头磕的,是钉锤。我报过官,官差来了,喝了陈德山的酒,走了。我婆婆不信,去县里告状,路上'病'死了。我知道,都是他们。"
她伸手,握住了纸人的手。纸人的手是竹篾和纸,冰冷,僵硬。
"现在轮到我了。"阿蘋说,"因为我命硬,克死了他们。他们怕我继续克,所以要我死。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纸人沉默。
"最可笑的是,他们真的信有报应,所以不敢直接杀我。他们要做纸人,要念咒,要请替身,要骗祖宗,骗鬼神,骗自己。他们杀了人,却怕鬼。你说,他们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阿蘋听见了一声"咔"。
很轻微,像是竹篾断裂的声音。
她摸索着,摸到纸人的手臂。纸人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腕。
"你也裂了。"阿蘋说,"还没挂上去,就裂了。"
"滴答。"
一滴液体落在阿蘋的脸上。她抬手摸,黏稠,腥臭。
是从头顶的盖板缝隙里落下来的。
阿蘋在地窖里数着时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她靠饥饿来判断。送饭的人每天来一次,从盖板上面递下来一个陶罐,里面是馊了的粥。她吃了两次,第三次,她把粥倒在了那个无脸纸人身上。
"给你吃。"她说,"你也饿着。"
纸人没反应。但粥水渗进纸里,纸面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的竹篾骨架,像人的肋骨。
第三天夜里,阿蘋开始咳血。
不是大口地吐,是一阵一阵地咳,咳完嘴里有铁锈味。她用手接,掌心是一团暗红的黏液。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她靠在墙上,盯着黑暗中的纸人。纸人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蛛网。那些裂痕里也开始渗出黄褐色的液体,和她咳出的血混在一起,地窖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
"你裂了这么多道。"阿蘋对纸人说,"他们还没把你挂上去,你就快碎了。你替我,替得了吗?"
纸人沉默。
"我教你。"阿蘋凑近纸人,声音越来越轻,"他们不给你脸,你自己拿。他们写我的八字,你记住。他们挂我在梁上,你替我挂着。但你要记住,是谁扎的你,是谁点的眼,是谁系的绳。你记住,别忘。"
她咳了一阵,血溅在纸人空白的脸上。
"我把它给你。"阿蘋说,"我的名,我的姓,我的八字,我的血。你替我活,我替你死。但你要替我——"
她的话没说完。盖板忽然被掀开了,光线刺进来,阿蘋眯起眼。
"出来了。"是三姑婆的声音,"时辰到了,送她上去。"
两个族丁跳下地窖,架起阿蘋。她浑身软得像泥,站不住,被半拖半拽地拉上了台阶。
外面是黄昏。阿蘋被拖进享堂时,看见梁上悬着的那个纸人。
纸人变了。
它身上多了无数道裂痕,从额头到下巴,从胸口到腹部,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痕都在渗出那种黄褐色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在享堂的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滩。
族人们围在享堂门口,不敢进来。陈德山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样?"他问三姑婆,"才三天,裂了这么多?"
三姑婆也在抖。她手里捧着一碗符水,却洒了一半。
"煞气太重。"她说,"纸人承不住,要崩。"
"那怎么办?"
"换。"三姑婆咬牙,"引魂俑,换上去。这个烧了。"
阿蘋被扔在纸人下方的地上。她仰头看着那个裂开的纸人,忽然笑了。
"它记得。"她说。
"什么?"陈德山回头。
"它记得。"阿蘋重复,"你们给它画了我的眼,它看着我。你们给它穿了我的衣,它贴着我。你们塞了我的八字,它就是我。你们想让它替死,它偏不。它要你们死。"
"妖言惑众!"三姑婆举起碗,要把符水泼向阿蘋。
就在那一刻,梁上的纸人忽然发出一声响。
"嘎——"
不是绳子的摩擦声,是竹篾断裂的声音。纸人的头,从脖子上歪了下来,只靠一层薄薄的白纸连着。那双用经血和尸油点出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幽光,直直地"看"向陈德山。
然后,纸人的手动了。
它的手臂从两侧抬起,两只手交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是掐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享堂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陈德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双眼暴突,舌头伸了出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喉咙。
"族长!"族丁们冲上去,却拉不开陈德山的手。他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肉里,鲜血直流。
三姑婆吓得跌坐在地,符水洒了一身。她抬头看梁上的纸人,纸人的头又歪了一点,那道连接脖子的纸"噗"地一声断了。
纸人的头掉了下来,落在阿蘋身边。
头落地的瞬间,陈德山的脖子也发出一声"咔"。他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不动了。
享堂里死寂。
阿蘋侧过头,看着地上的纸人头。那双眼睛还睁着,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享堂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纸人。
那些小纸人,全部在晃。无风,自晃。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它们身上出现了裂痕。
"消孽泪……"三姑婆喃喃,"消孽泪……"
梁上滴下了第一滴黏液。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享堂里下起了一场黏稠的、腥臭的雨。那些黄褐色的液体落在族人们的头上、肩上,他们尖叫着往外跑,却发现门推不开了。
阿蘋躺在黏液里,仰面看着梁。
她笑了。
"替我。"她说。
然后闭上了眼。
老周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没进去。享堂的门大开着,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陈德山死在中央,脖子断了,眼睛瞪着梁上。三姑婆靠在柱子上,疯了,嘴里只会说一句话:"消孽泪,消孽泪……"
其他族人,有的死了,有的瘫了,有的跑了,再也没回来。
梁上,那个等身的纸人已经碎成了无数片,竹篾散落一地,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那些碎片上沾满了黄褐色的黏液,已经干了,结成硬块。
阿蘋躺在纸人碎片旁边,也死了。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老周走进享堂,跨过陈德山的尸体,走到阿蘋身边。他蹲下来,看了她很久。
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新的黄裱纸,一支新的狼毫笔。
"我替你画。"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最后一笔。"
他蘸了蘸随身带的墨——不是尸油,不是经血,只是普通的松烟墨。他在阿蘋的眼皮上,轻轻画了两道。
"闭眼吧。"他说。
阿蘋的眼睛闭上了。
老周站起来,环顾享堂。梁上还挂着那七个小纸人,但现在变成了八个。第八个是新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但眉眼清晰,是阿蘋的脸。
纸人的身上,有一道裂痕,从眉心裂到下巴。
裂痕里,慢慢渗出一滴黄褐色的黏液。
"滴答。"
老周抬头看着那第八个纸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九个。"他说。
他拎起工具箱,走出享堂。祠堂外的阳光很好,江浙水乡的梅雨季节快过去了,河面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像一层薄纱。
老周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路过河边时,他停下来,把工具箱里的瓷瓶——那瓶装着尸油和经血混合物的小瓶——掏出来,扔进了河里。
"扑通。"
瓶子沉了。
他继续走,驼背在太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要去下一个村子,有人捎信来,说邻县的赵家,也有个命硬的女子,需要扎一个等身的纸人。
老周摸了摸怀里的黄裱纸,还有三姑婆最后给他的那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暗红色的,已经发稠。
他脚步没停。
享堂里,那第八个纸人在梁上轻轻晃动。裂痕又深了一点,黏液滴在下方阿蘋的尸体上,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一个吻。
风从门外吹进来,纸人的衣摆晃动。
它"看"着门口,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