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确定这活儿能接?"
陈默站在"永安寿衣店"门口,雨把招牌洗得发白。他缩着脖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周德海从店里探出头,六十多岁,眼窝深陷:"进来吧。你爸生前跟我有交情,这忙我帮。"
店里挂着成排寿衣,红的黑的,在昏黄灯泡下像吊着一群人。陈默浑身不自在,眼睛不敢往两边看。
"东西在哪?"
周德海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掀开盖子,一股霉味混着檀香冲出来。里面叠着一件藏青色寿衣,缎面,盘扣是铜的,绣着暗纹。
"主家急,明天出殡,今晚得改尺寸。"周德海把寿衣抖开,"死者一米七三,你正好一米七八。试试,我看看差多少。"
陈默往后退:"周叔,这是死人穿的。"
"寿衣活人试,老规矩。"周德海把衣服塞他手里,"你不穿上身,我怎么知道袖口短多少?快,脱外套。"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夹克脱了。寿衣套上来,冰凉,像有人从后面抱了他一下。周德海蹲下去量裤脚,嘴里念叨:"长了三指,腰也肥……"
"能脱了吗?"陈默问。
"等等,领子还没看。"周德海站起来,伸手翻他衣领。
陈默突然觉得后颈一痒。他抬手去抓,碰到衣领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动。
"别动。"周德海声音变了。
"什么?"
周德海没回答。他凑近陈默脖子,看了三秒,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脱下来!快!"
陈默去解盘扣,手指却僵了。铜扣像焊死在缎面上,纹丝不动。他用力拽,领口反而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周叔,这扣子——"
"别拽了!"周德海从柜台里翻出一把剪刀,冲过来,"低头!"
剪刀尖刚碰到领口,寿衣像活了,缎面鼓起一道褶皱,从陈默胸口窜到肩膀。周德海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
"这不是普通的寿衣。"他声音发干。
"什么意思?"
周德海没说话,转身从神龛后面摸出一个放大镜,又凑到陈默脖子边。陈默感觉那东西在后颈爬,痒得钻心,又疼。
"衣领里缝了东西。"周德海说。
"什么东西?"
"虫子。"
陈默想笑,没笑出来。他伸手进领口,指尖碰到一团湿软。他捏出来,摊开手掌。
是条白色的虫,牙签粗细,在他掌心扭动,头尾难分,身上沾着暗红色的丝。
"操!"陈默甩手,虫子落在地上,还在扭。
周德海一脚踩上去,鞋底碾了碾,抬起来——虫子扁了,但还在动,断成两截,各自朝不同方向爬。
"这不是活虫。"周德海说。
"那是什么?"
"尸虫。从死人身上养的。"周德海盯着陈默的脖子,"你后颈还有,不止一条。"
陈默去摸,摸到三四条,都在领口边缘蠕动,想往他皮肤里钻。他拽出一条,那条虫断成两截,断口喷出一点黑水,溅在他手背上,灼烧似的疼。
"脱不下来怎么办?"陈默声音开始抖。
周德海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裁布刀,刀身细长,闪着寒光。他走到陈默背后,刀尖抵住领口。
"忍着。"
刀尖挑开线头,寿衣突然收缩,勒住陈默的腰。他闷哼一声,感觉肋骨要断了。周德海加力,刀刃划过缎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割皮革。
寿衣裂开一道口子,陈默趁机去扯,两只手伸进裂口往外撕。缎面韧性惊人,他使尽全力,撕开半尺,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虫,白的黄的,缠成一团,在暗红色的衬里上爬。
"闭眼!"周德海抓起一瓶雄黄酒泼过来。
酒液浇在陈默头上,虫子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油煎。它们从领口往外涌,落在地上,被酒液沾到的地方冒出白烟,但更多的虫子从裂口深处爬出来,沿着陈默的脖子往耳朵后面钻。
陈默惨叫,去抓耳朵,抓到一手湿黏。他感觉有东西钻进耳道,冰凉,往深处拱。
周德海拽着他胳膊往店外拖:"去医院!现在!"
"这到底——"
"七日内必暴毙。"周德海把他推进雨里,"这是殓衣,给横死的人穿的,领子里缝了尸虫,活人穿上,虫会钻进七窍,啃光脑髓。七天,一天不多。"
陈默站在雨里,寿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虫子还在爬。他摸后颈,摸到几个凸起,像青春痘,但会动。
"怎么解?"
"我不知道。"周德海说,"这衣服我收了三十年,从没让人试过。主家要的是另一件,这件……这件是有人故意放在箱子里的。"
"谁?"
"我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被虫液溅到的地方起了水泡,水泡里面有什么在游动。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护士看见陈默的样子,尖叫一声往后退。
"虫子!他身上有虫子!"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他让陈默躺平,用手电照耳朵。
"耳道里有异物,白色,活动性强。"他转头对护士说,"准备镊子,还有生理盐水。"
镊子伸进陈默右耳,他疼得浑身绷紧。医生夹出三条白虫,扔在托盘里,虫子扭动,断成六截,变成六条更小的虫。
"这……"医生后退一步。
"别夹了。"陈默坐起来,"越夹越多。"
医生用手电照他左耳,脸色变了。陈默从医生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左耳轮廓里塞满了白虫,像一团棉花,还在往外溢。
"你这是什么病?"
"不是病。"陈默把破寿衣裹紧,"是诅咒。"
他跳下病床,往外走。医生追出来:"你需要隔离!这些虫子可能传染!"
陈默没回头。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周德海的地址。
寿衣店门关着,锁了。陈默砸门,没人应。他绕到后门,窗户没关,翻进去。
店里黑着灯,成排的寿衣在黑暗里晃。他摸到柜台后面,找到那个樟木箱子,箱底有一本黄纸册子,线装的。
他翻开第一页,手电光照出一行字:
"殓衣录——光绪七年,周氏收。"
再往后翻,是寿衣的来历。每一件都有记录,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跨越百年。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很新:
"藏青缎面寿衣一件,领缝尸虫,源出不详。一九八七年收于城西乱葬岗,着衣者七日内暴毙,无救。周永安封存,勿启。"
陈默合上册子,手在抖。他翻到册子封底,有一行小字:
"解衣之法:寻缝衣之人,或寻衣之主。"
缝衣之人?衣之主?
他听见前门有动静。是周德海。
"周叔!"
周德海站在门口,没开灯,脸藏在黑暗里:"你不该回来。"
"册子上写的,寻缝衣之人,或者衣之主。这衣服谁缝的?"
"不知道。"周德海走进来,脚步很沉,"一九八七年我年轻,跟师父去乱葬岗收尸,这件衣服就穿在一具女尸身上。女尸没有脸,虫子从脖子里面拱出来,把脸皮顶破了。师父说,这衣服是被人故意缝了虫蛊,穿在活人身上,替死人挡煞。"
"替谁挡煞?"
"穿这件衣服死的人。"周德海终于开了灯,他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女尸不是原主。原主穿上这件衣服,七天后死了,女尸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每死一个人,衣服上的煞就重一分。"
陈默摸后颈,那几个凸起变大了,像黄豆,硬硬的,在皮肤下面滑动。
"衣之主呢?原主是谁?"
"查不到。"周德海从柜台里摸出一包烟,手抖得点不着火,"一九八七年那具女尸,身上除了这件寿衣,什么都没有。没名没姓,没脸。"
"那册子上写的解衣之法,是废话?"
"不是。"周德海把烟扔下,"缝衣之人,可能是给原主做寿衣的裁缝。衣之主,可能是原主的魂。找到其中一个,也许有解。"
"怎么找?"
周德海不说话,从神龛后面拖出另一个箱子,更小,更旧。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钱,纸钱上面压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已经磨得看不清。
"我师父的牌位。"周德海说,"他死前告诉我,这衣服要是再出世,让我去城西乱葬岗,找一座没碑的坟,坟前有三棵槐树。挖开,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第二天就死了,穿的就是这件寿衣。"
陈默盯着那块牌位,突然觉得后颈的虫子拱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
"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
"我穿上这衣服,"陈默咬着牙,"是什么时候?"
"昨晚八点。"
"还有六天。"
乱葬岗在城西三十里,出租车不肯去。陈默在镇上租了辆摩托,车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刘洋,剃着寸头,耳朵上挂着烟。
"那地方晦气。"刘洋把钥匙扔给他,"你真去?"
"去。"
"我跟你去。"刘洋跨上后座,"我爷爷埋那儿,正好上坟。"
陈默没拒绝。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看着他——寿衣破破烂烂,他套了件外套遮住,但虫子还在爬,他能感觉到。
摩托开了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土路,两边是枯死的芦苇。风一吹,芦苇发出沙沙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前面就是。"刘洋跳下车,指着一片洼地。
成百上千座坟,有新有旧,有的塌了,露出棺材板。大多数没碑,只有土包,上面长着杂草。陈默走进去,裤脚被露水打湿,冷得刺骨。
"三棵槐树……"他四处看。
刘洋跟在后面,突然说:"哥,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陈默反手去摸,摸到一片湿黏。他低头看手,掌心是黑的,血混着虫浆。
"别碰。"他说。
"你在流血。"
"不是血。"
他们找了二十分钟,在洼地深处找到三棵槐树。树很老,树干上缠着红布条,布条褪色发白,像枯死的蛇。树中间是一座矮坟,没有碑,坟头草有一尺高。
"就这。"陈默蹲下去,用手刨土。
土很松,像被人挖过。他刨了半尺深,手指碰到硬物。是个陶罐,封口用蜡封着,罐身画着符咒,红漆已经剥落。
"什么东西?"刘洋凑过来。
陈默撬开蜡封,罐口飘出一股腐臭味。他往里看,罐底沉着一撮头发,黑色的,缠成结,头发中间裹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字。
"光绪通宝。"刘洋念出来。
陈默把铜钱倒出来,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很小,刻上去的,不是铸的:
"周氏绣娘,庚辰年殁。"
"周氏绣娘?"陈默念了一遍。
刘洋突然往后退:"哥,你身后……"
陈默回头,三棵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很白,没有表情。她看着陈默,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谁?"陈默站起来。
老太太转身,往芦苇丛里走。陈默追上去,刘洋拉住他:"别去!那不是人!"
"松手。"
"她脚没着地!"
陈默低头看,老太太的裤脚确实悬空,离地三寸,在芦苇上飘。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有六天,也许五天了。
他冲进芦苇丛,老太太不见了。芦苇深处有一座塌了的坟,棺材板露出来,板上坐着一只黑猫,眼睛是黄的,竖瞳盯着他。
陈默走近,黑猫不叫,跳下来走了。他看棺材板,上面刻着字,刀刻的,很深:
"吾妹周氏,善绣,为张家缝制殓衣,领缝尸虫,遭主家灭口,葬于此。兄周立碑。"
下面是日期:光绪七年三月初二。
陈默把陶罐里的头发和铜钱收好,往回走。刘洋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你看见什么了?"
"缝衣的人。"陈默跨上摩托,"周氏绣娘,光绪七年死的。给张家缝寿衣,缝进尸虫,被主家灭口。"
"张家?"
"不知道哪个张家。"陈默发动摩托,"得查。"
回到镇上,陈默找了一家网吧,在地方志数据库里搜"光绪七年 张家 寿衣"。没有结果。他又搜"周氏绣娘",跳出来一条:
"周氏,光绪年间城西绣娘,擅殓衣刺绣。光绪七年为张府缝制寿衣后失踪,兄周立寻妹三年,未果。后于乱葬岗立衣冠冢。"
张府?哪个张府?
他继续搜,在一份民国时期的县志扫描件里找到一段:
"张德全,光绪年间富商,卒于光绪七年三月初八。其妻李氏,先于德全三日暴毙,身着殓衣,七窍生虫,状极可怖。德全大恐,以重金封棺,葬于张家祖坟。越三日,德全亦卒,死状同妻。张府后请道士作法,封其墓,永不开启。"
陈默盯着屏幕。张德全的妻子先穿寿衣,七窍生虫,三天后死了。然后张德全也穿了,三天后也死了。
但寿衣的诅咒是七天。为什么他们三天就死了?
他后颈又痒了,这次带着刺痛。他摸到一个凸起,已经长到指甲盖大,硬得像石子。他用力一按,凸起破了,脓血喷出来,里面钻出一条白虫,比之前的粗,头上长着眼点,黑黑的,盯着他。
陈默把虫捏死,虫浆是黑的,溅在键盘上,键盘冒起白烟。
"越来越快了。"他自言自语。
刘洋在旁边看着,烟从耳朵上掉下来:"哥,你找这些,是想解那件衣服?"
"是。"
"我有个想法。"刘洋把烟捡起来,没点,"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是这片儿的守坟人。他说过,张家祖坟在乱葬岗北边,封了,有道士作法。但封坟的道士,留下过一本笔记,在我家。"
"带我去。"
刘洋家在北边村里,土坯房,院子里晒着玉米。他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本黄纸册子,没有封面,第一页写着:
"张府镇煞录——青云观,玄诚子。"
陈默翻开,里面记着张德全夫妻的死因。玄诚子写道:
"李氏身着殓衣,衣领缝尸虫,虫入七窍,三日毙。此衣本为张德全备,李氏误穿。德全恐衣之煞,复请人改制,自着之,欲以己身镇煞,保张氏后人。然煞已成,德全三日后亦毙。吾封其墓,以符镇之,嘱后人永不可开。"
"张德全自己穿上寿衣,想镇住煞气,保护后人。"陈默念出来,"但他三天就死了,不是七天。"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穿的。"刘洋在旁边说,"我爷爷说过,这衣服第一个穿的是李氏,她是替死。张德全第二个穿,煞气已经重了,所以死得快。你是第三个?"
"可能是第四个、第五个。"陈默合上书,"一九八七年那具女尸,不知道第几个。"
"那怎么办?"
陈默翻到笔记最后一页,玄诚子写道:
"殓衣之煞,源于尸虫,虫以怨养。若欲解之,需寻衣之主魂,使其脱衣。主魂者,首着殓衣而死者也。李氏之魂,困于衣中百年,不得超脱。吾封张墓,亦封其魂。后人若开墓,魂出,煞散,着衣者或可生。"
开墓。放出李氏的魂。
"张家祖坟在哪?"陈默问。
"乱葬岗北边,封着的,有石碑。"刘洋说,"但玄诚子写了,永不可开。"
"我不开,我就死。"
他们又回到乱葬岗,这次是天亮时分。太阳在灰蒙蒙的云后面,光线惨白,照不出影子。
张家祖坟在北边一片高地上,围着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内有三座大坟,中间那座最高,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张德全之墓",但字迹被凿过,模糊难辨。碑身缠着九道铁链,链上贴着符纸,纸已经烂成条,但朱砂还在。
"这就是封墓。"刘洋说,"我爷爷说,开这墓的人,都得死。"
陈默走近石碑,寿衣突然收紧,勒得他弯下腰。他感觉后颈的虫子在疯狂蠕动,往脊椎里钻。他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全是虫,白的,在土里扭。
"哥!"刘洋来扶他。
"没事。"陈默推开他,盯着石碑。碑底座有一道裂缝,缝里渗出黑水,水里有虫在游。
他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是个玉佩,绿色的,雕着鸳鸯,但鸳鸯的眼睛是红的,像血沁进去。
"这是……"
"李氏的玉佩。"刘洋说,"我爷爷提过,张德全的老婆叫李秀兰,娘家陪嫁的玉佩,她死的时候戴着。"
陈默把玉佩攥在手里,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我……"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刘洋在几步外,一脸惊恐:"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你没听见?"
"没有。但你刚才的声音……像个女人。"
陈默低头看玉佩,鸳鸯的眼睛更红了。他把玉佩收进口袋,决定回去找周德海。
回到寿衣店,周德海坐在柜台后面,像一夜没睡。他看见陈默,第一句话是:"你身上的煞气更重了。"
"我找到了缝衣的人,也找到了衣之主。"陈默把玉佩和笔记扔在柜台上,"周氏绣娘缝的衣,李秀兰第一个穿的。李秀兰的魂被封在张德全的墓里。"
周德海拿起玉佩,手抖了一下:"你动了封墓的东西?"
"是。"
"玄诚子的符,镇的是李秀兰的魂。她怨气太重,百年不散。你把玉佩拿出来,等于破了符的一角。"
"那正好。"陈默说,"放出她的魂,我就能脱衣。"
"没那么简单。"周德海把玉佩放下,"李秀兰是第一个着衣者,她的魂困在衣里百年,早已不是普通的怨魂。你放她出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找替身。你就是替身。"
"那怎么办?"
周德海沉默了很久,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针,银的,针尖发黑。
"我师父留下的。"他说,"叫'断魂针',能刺入寿衣的盘扣结,切断衣与魂的联系。但只能用一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刺针的时候,李秀兰的魂会出来。你必须让她从你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她彻底消散。"周德海盯着陈默,"但百年怨魂,消散谈何容易。我师父试过,失败了,所以他穿上了那件寿衣,替我去死。"
陈默想起册子里的记录:"周永安封存,勿启。"原来周德海的师父叫周永安。
"今晚子时,"周德海说,"阴气最重,李秀兰的魂最弱。你穿着寿衣,去张家祖坟,用断魂针刺入领口第一个盘扣。如果成功,寿衣会脱落,尸虫会死。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
"你会成为下一个李秀兰。魂困衣中,等下一个活人试穿。"
陈默摸后颈,凸起已经长到硬币大小,有三个,排成一排,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塞了石子。他按了一下,不疼,麻木。
"今晚子时。"他说。
离子时还有十个小时。陈默躺在寿衣店后面的木板床上,寿衣没脱,也脱不了。虫子在衣服里爬,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路径,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像无数根细线在织一张网。
周德海在前厅烧纸钱,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周叔,"陈默喊,"一九八七年那具女尸,是谁?"
前厅沉默了很久,周德海的声音才传来:"我师父的女儿。"
"什么?"
"我师父周永安,有个女儿叫周晓红,二十三岁。那年乱葬岗迁坟,她跟着去帮忙,在洼地深处发现了一件寿衣,藏青色的,她以为是文物,就穿上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
"死了?"
"没死透。"周德海走进来,脸上是纸灰,"她穿着寿衣,躺在女尸旁边,眼睛睁着,嘴里全是虫。我们把寿衣剪开,她身上的皮已经烂了,虫在肉里筑巢。她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虫从眼睛里拱出来,她死了。"
陈默不说话。
"我师父把寿衣重新缝好,用符封在樟木箱里。他说,这衣服每害一个人,煞气就重一分。到晓红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人了。"
"所以我是下一个。"
"你是下一个。"周德海坐在床边,"但如果今晚成功,你就不是最后一个。"
"如果失败呢?"
"我会把寿衣重新缝好,封进箱子里。等下一个三十年。"
陈默闭上眼睛。他感觉虫子在往头皮里钻,痒变成了疼,疼变成了麻木。他知道,虫子在啃他的神经。
"周叔,你怕死吗?"
"怕。"
"那你为什么帮我?"
周德海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回前厅,继续烧纸钱。火光里,他的影子佝偻着,像一具骷髅。
傍晚,刘洋来了,带着一把铁锹。
"我跟你去。"他说。
"不用。"
"用。"刘洋把铁锹靠在墙上,"我爷爷守了一辈子坟,他说张家祖坟里有东西,不该出来。但我更觉得,你不该死。"
陈默看着他,二十多岁,寸头,耳朵上挂着烟,眼神很直。
"你为什么帮我?"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刘洋把烟点上,没抽,夹在手指间,"他守坟一辈子,最后死在坟地里,没人知道。我觉得,守坟的人,不该这么死。你也不是该死的人。"
陈默没再拒绝。
子时前,他们到了张家祖坟。月亮被云遮住,乱葬岗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像很多人在哭。
石碑前的铁链在晃,没有风,自己在晃。符纸烂成条,但朱砂发出微弱的红光。
"准备好了吗?"刘洋问。
陈默把断魂针捏在手里,银针,针尖发黑。他走到石碑前,寿衣突然鼓起来,像有人从里面吹气。领口收紧,勒住他的喉咙,他喘不过气,跪在地上。
"哥!"刘洋来扶他。
"别过来!"陈默挣扎着,把针举到领口第一个盘扣。
盘扣是铜的,上面刻着字,很小,他看不清。针尖抵上去,一股寒气从针尾传到他手指,冻僵了。他用力刺,针尖扎进铜扣边缘,发出"嗤"的一声,像扎进皮肉。
寿衣剧烈收缩,陈默感觉肋骨断了至少一根。他吐出血,血是黑的,里面全是虫。虫子落在他手上,往皮肤里钻,他看见手背上鼓起一道道痕迹,像有蛇在皮下爬。
"继续!"刘洋喊。
陈默再刺,针尖没入盘扣。寿衣发出一声尖啸,不是布料能发出的声音,像女人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近,就在他耳边。
石碑裂了。
铁链崩断,符纸烧成灰。坟头塌陷,露出棺材的一角,黑漆的,漆上画着符,符在发光,红光,然后熄灭。
一只苍白的手从坟里伸出来,指甲很长,黑色的。
"出来……了……"刘洋后退,铁锹掉在地上。
陈默想跑,但寿衣把他钉在原地。那只手抓住棺材边缘,一个身影慢慢坐起来。是个女人,穿着藏青色的寿衣,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她的脸没有皮,是红的肌肉,上面爬满白虫,虫子从眼眶里进进出出,像眼泪。
她"看"向陈默,没有眼睛,但他在感觉被注视。
"衣……"她的声音像沙子摩擦,"我的……衣……"
陈默身上的寿衣飞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往她身上飘。但寿衣还穿在陈默身上,所以他也往棺材方向滑,脚在土里犁出两道沟。
"松手!"刘洋捡起铁锹,朝女人砸过去。
铁锹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烟雾。她没动,继续"看"着陈默。
陈默把断魂针拔出来,再刺,刺进第二个盘扣。寿衣尖叫,女人的身影晃了一下。他再刺第三个,针尖扎进自己胸口,血涌出来,但寿衣的领口松了。
女人发出一声厉啸,从棺材里飘出来,速度极快,扑向陈默。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肩膀,没有实体,但冷得像冰,他感觉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
"还我……衣……"
"你的衣?"陈默咬着牙,把针扎进第四个盘扣,"这是你的衣?你让张德全害死的?"
女人停了一下。她的脸上,虫子突然停止蠕动。
"张……德全……"
"他封了你的魂,让你百年不得超生。"陈默继续刺,第五个盘扣,"你想报仇,找他去。别找我。"
"张……德全……死了……"
"那他的后人呢?张家的人呢?"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像在思考。然后她发出一声更尖的啸叫,转身,飘向乱葬岗深处。
寿衣从陈默身上脱落,像蜕皮,落在地上,成了一堆破布。但虫子还在,从他领口、袖口、裤脚往外涌,像洪水。他倒在地上,看着虫子爬满全身,钻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哥!"刘洋扑过来,用衣服抽打他身上的虫。
虫子被抽掉一层,又涌上来一层。陈默感觉它们在往内脏里钻,胃、肺、肠子,到处都在痒,到处都在疼。
"针……"他伸出手,"断魂针……"
刘洋捡起针,塞到他手里。陈默把针扎进自己的虎口,黑血喷出来,带出一团虫。他再扎另一只手,再扎大腿,再扎肚子。每扎一下,就有一团虫涌出来,但更多的虫子从深处爬出来。
"没用……"他吐出一口虫,"它们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刘洋把他背起来,往坟地外跑。陈默在颠簸中看见,乱葬岗的坟头都在动,土在翻,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女人的身影飘在最前面,往远方去,所过之处,坟头炸裂,白骨飞出来,在空中拼成各种形状。
"她去找张家后人了……"陈默喃喃。
刘洋没听清,他在狂奔。
陈默在寿衣店的木板床上醒来,天亮了。他动了一下,浑身疼,像被拆开又拼上。他低头看身体,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孔,针眼大小,每个孔里都有过虫子的痕迹,结着黑痂。
"醒了?"周德海走进来,端着一碗黑水。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周德海把水递给他,"喝下去。"
"这是什么?"
"雄黄、朱砂、糯米水。能逼出体内的残虫。"
陈默喝下去,味道像铁锈混着硫磺。他感觉肚子里一阵翻腾,趴在床边呕吐,吐出一团黑色的黏液,黏液里有虫在扭,但已经不会动了,死了。
"寿衣脱了,"周德海说,"但虫进体太深,还有残存。你体内的虫,至少还要三天才能清干净。"
"三天……"陈默算了一下,"我穿上寿衣,是第六天前。今天是第五天?"
"第六天。"
"那我只剩一天?"
"寿衣的诅咒,是七日内暴毙。"周德海坐在床边,"但寿衣已经脱了,诅咒应该断了。只是你体内的虫……"
"如果虫没清干净,第七天还是会死?"
周德海没说话,默认了。
陈默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他感觉皮肤下面还有东西在动,很轻,像幻觉,又像是真的。
"李秀兰的魂呢?"
"不知道。"周德海说,"张家祖坟开了,她出去了。昨晚城西有三户人家报丧,都是张家的远亲,死状一样,七窍生虫,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寿衣。"
"她在报复张家后人。"
"是。"
"那我的仇呢?"陈默坐起来,"谁把寿衣放在樟木箱里的?谁害我?"
周德海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是张收据,打印的,某丧葬用品店的进货单,上面有一行:
"藏青缎面寿衣一件,特殊定制,领口加衬。收货人:周德海。"
"这不是我订的。"周德海说,"但这张单子,是在我店里找到的,夹在那本册子里。有人故意把寿衣混进我的货里,让你试穿。"
"谁?"
"我不知道。但……"周德海犹豫了一下,"我师父周永安,死前也收到过一张单子。一样的寿衣,一样的备注。他以为是普通货,打开箱子,寿衣飞出来,套在他身上。他来不及脱,三天后就死了。"
"同一个人?"
"同一个手法。"周德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查了二十年,没查到。但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怀疑,是寿衣自己找人。"周德海转过身,脸在阴影里,"它百年不散,是因为每死一个人,魂就困在里面。但它需要新的魂,所以它会'找人',通过单子,通过箱子,通过任何手段。它想活下去,像活物一样。"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针眼结痂,但痂下面,有东西在微微鼓动。
"它在找我?"
"它在找所有穿过它的人。"周德海说,"你虽然脱了寿衣,但你体内有虫,虫是它的根。只要虫还在,它就能找到你。"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周德海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着,脸很白,嘴唇很红。她看着周德海,笑了:
"周老板,我订的寿衣,到了吗?"
周德海僵在原地。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他看清了女人的脸——没有皮,是红的肌肉,上面爬满白虫。但只是一瞬间,再看,又是正常的脸,白的,红的嘴唇,笑得很甜。
"李秀兰?"陈默说。
女人"看"向他,笑得更甜了:"衣……我的衣……你穿了……很好……"
她的身影突然消散,像烟。地上留下一件藏青色的寿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绣着暗纹,铜扣发亮。
寿衣在动,像呼吸。
陈默把寿衣踢开,寿衣自己展开,像有人穿着,飘起来,追着他。
"关门!"周德海大喊。
刘洋从后面冲上来,把门撞上。寿衣贴在门上,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像很多人在低声笑。
"她从张家后人那,转移到你身上了。"周德海说,"寿衣是她的壳,魂在衣里。你体内有虫,虫是根,她顺着根找来了。"
"怎么断?"
"断不了。"周德海摇头,"除非你把体内的虫全部清干净,一根不剩。但虫已经钻进你的骨髓,清不干净。"
陈默靠在墙上,感觉后背的虫子在拱。他摸到一个凸起,在脊椎旁边,有鸡蛋大,硬硬的,会动。
"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周德海从神龛后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和他在乱葬岗陶罐里找到的那枚一样,"光绪通宝,李秀兰的陪葬。玄诚子封墓的时候,把她的魂封在玉佩里,把她的怨封在铜钱里。玉佩你拿出来了,怨还在铜钱里。"
"什么意思?"
"你把铜钱吞下去。"周德海说,"怨入体,与虫相克。虫会疯狂吞噬怨,然后同归于尽。你会很痛苦,但如果撑过去,虫死,怨散,你就能活。"
"撑不过去呢?"
"虫和怨一起啃你,你变成行尸,七窍生虫,直到烂光。"
陈默看着铜钱,光绪通宝,背面刻着"周氏绣娘,庚辰年殁"。
"这是周氏绣娘的铜钱?"
"是。"周德海说,"周氏绣娘缝进尸虫,被张德全灭口。她的怨,也在这铜钱里。李秀兰的怨,周氏绣娘的怨,都在里面。你吞下去,两股怨一起入体。"
"你在让我赌?"
"你在赌命。"周德海把铜钱递过来,"或者等明天,第七天,虫破体,你死。"
陈默接过铜钱,冰凉的,上面似乎有字在蠕动。他走到水缸边,把铜钱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铜钱卡在喉咙,然后滑下去,像一块冰掉进胃里。
一秒钟后,他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胃在燃烧,不是热,是冷,冷到灼烧。他感觉有无数根针从胃里刺出来,扎向四肢百骸。皮肤下面的虫子疯狂蠕动,它们在逃,但无处可逃。两股黑色的气从他胃里蔓延,一股往头上冲,一股往脚下冲,所过之处,虫子被绞碎,但碎虫还在挣扎,啃食他的肉。
"按住他!"周德海喊。
刘洋扑上来,按住陈默的肩膀。陈默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椅子,撞裂了桌子。他的眼睛凸出来,眼白里出现黑色的丝,像虫,又像怨。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全是虫的尸体,白的,扁的,混着铜钱上的绿锈。
"撑住!"刘洋喊,"哥!撑住!"
陈默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碎,虫子从骨髓里被硬生生拔出来,带出血丝。他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在流血,指甲缝里在流血,血是黑的,里面有虫在扭,但一出来就死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后,他躺在地上,不动了。皮肤上的针眼还在,但痂下面的鼓动停止了。他摸后颈,脊椎旁边的凸起消失了,扁平,像一张皮。
"活了?"刘洋问。
周德海把手指搭在陈默手腕上,摸了很久,点头:"脉象乱了,但还在跳。虫死了,怨散了。"
陈默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转。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第几天?"
"第六天晚上。"
"还剩一天。"
"诅咒应该断了。"周德海说,"但你身体太虚,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陈默想笑,没笑出来。他看着地上的寿衣,寿衣不动了,摊在那里,像普通的破布。
"李秀兰呢?"
"散了。"周德海说,"怨被铜钱吸尽,魂无所依,散了。周氏绣娘的怨,也散了。"
"那寿衣……"
"寿衣还在。"周德海把寿衣捡起来,叠好,"但里面的魂没了,只剩下尸虫的空壳。它会继续'找人',但没了魂,威力大减。我会把它重新封进箱子,埋进乱葬岗最深的土里。"
陈默闭上眼睛。他太累了,想睡。
但他睡不着。他感觉身体里还有东西,很轻,像一根头发,在心脏旁边飘。他摸不到,但能感觉到。
"周叔……"他想说,但困意涌上来,他昏过去。
陈默在第七天黎明醒来。
他动了一下,身体轻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坐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背上的针眼结痂,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醒了?"刘洋坐在床边,眼睛通红,"你睡了一天一夜。"
"周叔呢?"
"去乱葬岗了,埋寿衣。"
陈默下床,走了两步,腿软,但还能走。他走到前厅,桌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他喝下去,胃里没有翻腾,没有虫,没有怨。
"我活了?"他问。
"活了。"刘洋说,"周叔回来说,寿衣埋了,箱子用符封了,九道铁链,九张符,比张家祖坟还严实。"
陈默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他又摸后颈, flat的,什么都没有。
"结束了?"
"结束了。"
陈默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街上有人在走,车在响,活着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油烟、花香,没有霉味,没有檀香。
"我回去了。"他对刘洋说。
"去哪?"
"家。睡觉。正常生活。"
刘洋站起来,递给他一张纸条:"我电话。有事找我。"
陈默接过,塞进兜里。他走出寿衣店,没有回头。
他租了辆摩托,开回城里。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但不是冷的,是后怕。他开得很快,想逃离那个地方,那些坟,那些虫。
到家门口,他停下车。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静。他走进去,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睡,睡一个真正的觉,没有虫,没有怨,没有寿衣。
但他睡不着。
他感觉心脏旁边那根"头发"还在飘,轻轻的,痒。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不到,但就是知道,那里有东西。
"错觉……"他对自己说,"虫死了,怨散了,都是错觉。"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他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痒醒的。胸口在痒,像有蚂蚁在爬。他抓了一下,抓到一手湿黏。他开灯,看手。
是血,黑的,血里有一条虫,白色的,牙签粗细,在扭动。
他撕开睡衣,看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孔,针眼大小,但深,黑血从里面渗出来。孔的边缘,皮肤在鼓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不……"他喃喃,"不可能……"
虫死了,怨散了,铜钱灭了它们。但铜钱还在他胃里?他忘了这茬。
他冲进厕所,抠喉咙,吐出一口酸水,水里有铜钱的碎片,绿色的,边缘发黑。他把碎片冲走,又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剩胆汁。
他回到卧室,看胸口。孔还在,但不再流血,边缘的鼓动也停了。
"结束了……"他喘着气,"真的结束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尾声
第七天晚上,陈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他在等,等午夜,等第七天过去。
十一点,手机响了。是刘洋。
"哥,周叔死了。"
陈默的手僵住:"什么?"
"今天下午,寿衣店着火了。消防员进去的时候,周叔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寿衣,藏青色的,烧了一半,但还在他身上。他七窍里全是虫,白的,在火里扭。法医说,他死了至少三天。"
"三天……"陈默算了一下,"那就是第四天,我去乱葬岗的那天。"
"是。但寿衣是昨天才穿上的,有人给他穿的。店里没别人,门从里面锁着。"
陈默不说话。他想起周德海说过的话:"我师父周永安,死前也收到过一张单子。一样的寿衣,一样的备注。"
寿衣在找人。它找到了周德海。
"寿衣呢?"陈默问。
"烧了一半,但布料没毁,消防员把它从周叔身上剪下来,放在证物袋里了。但刚才……"刘洋的声音变了,"证物袋空了。寿衣不见了。"
陈默感觉胸口那个孔,又开始痒。
"哥,"刘洋说,"你在哪?"
"在家。"
"锁门。别开门。别试任何衣服。"
"我知道。"
陈默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检查门锁,锁了。窗户,关了。他走回客厅,电视还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笑着推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
"最新款中式男装,藏青缎面,盘扣设计,复古优雅……"
陈默盯着电视。主持人拿起衣服,抖开,领口绣着暗纹,铜扣发亮。
"现在拨打热线,前一百名免费试穿……"
陈默关掉电视。
屋里黑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脏旁边,那根"头发"还在飘,轻轻的,痒。
他低头看胸口,针眼大小的孔,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它在呼吸,在等待。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轻。
陈默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停了。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捡起来,打开。是一张收据,打印的:
"藏青缎面寿衣一件,特殊定制,领口加衬。收货人:陈默。"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在卧室门外。三下,很轻。
陈默没睁眼。他感觉有东西在爬,从胸口那个孔里,慢慢爬出来,沿着脖子,爬到耳朵后面。
他听见一个声音,女人的,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衣……我的……衣……"
他没动。
那声音又说:
"你穿了……很好……"
陈默睁开眼睛。卧室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有脸,是红的肌肉,上面爬满白虫。她穿着藏青色的寿衣,缎面,盘扣是铜的,绣着暗纹。
她"看"着他,伸出手。寿衣从她身上脱落,飘起来,像有人穿着,飘向陈默。
陈默想躲,但动不了。他感觉胸口那个孔在扩大,虫子从里面涌出来,白的,黄的,缠成一只手,接住飘来的寿衣。
寿衣套在他身上,领口收紧,铜扣自动扣上。
他低头看,藏青色的缎面,在黑暗里发着幽光。他摸领口,内侧有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
他笑了,笑声像沙子摩擦。
"衣……"他听见自己说,"我的……衣……"
门外,刘洋在喊:"哥!开门!哥!"
陈默没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楼,风很大。他张开双臂,寿衣鼓起来,像翅膀。
他跳下去。
刘洋撞开门的时候,只看见窗户开着,窗帘在飘。地上有一件藏青色的寿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绣着暗纹,铜扣发亮。
寿衣在动,像呼吸。
刘洋后退,撞在门框上。他看见寿衣慢慢展开,飘起来,像有人穿着,飘向门口。
他转身就跑。
寿衣追上去,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像很多人在低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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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刘洋坐在网吧里,盯着屏幕。他在搜"寿衣 诅咒",跳出来几百条结果,都是故事,假的。
他关掉网页,打开邮箱,里面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不详:
"您订购的藏青缎面寿衣已发货,请注意查收。特殊定制,领口加衬,免费试穿,七日内不满意可退换。"
附件是一张图片,一件藏青色的寿衣,缎面,盘扣是铜的,绣着暗纹。
刘洋盯着图片,手在抖。他感觉后颈有点痒,像有蚂蚁在爬。他伸手去抓,摸到衣领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手,掌心是一条白色的虫,牙签粗细,在扭动。
屏幕上,邮件自动刷新了,出现一行新字:
"寿衣已送达,请试穿。"
刘洋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他感觉有东西从后颈钻进皮肤,冰凉,往脊椎里拱。
网吧的灯光闪了一下,暗了。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刘洋看见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寿衣,没有脸,是红的肌肉,上面爬满白虫。
那人"看"着他,笑了。
灯再亮的时候,对面空了。只有刘洋,坐在椅子上,后颈鼓起三个凸起,像黄豆,硬硬的,在皮肤下面滑动。
他摸到一个凸起,用力一按。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