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凌晨四点把我扔在晋北一个小站。站台没有灯,只有远处山影的轮廓。我拖着箱子走出站口,一辆柴油三轮停在路边,司机裹着羊皮袄抽烟。
"陈家庄的?"他问。
"是。"
"上车。"
我爬进车斗。箱子磕在铁板上,声音很响。司机踩下油门,三轮突突地钻进山路。风从帆布缝隙灌进来,带着土腥味。我缩在角落里,看天边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色,像发霉的豆腐。
"回去奔丧?"司机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
"这月第三个了。"他吐了口唾沫,"陈家庄邪性,你回去小心点。"
我没接话。父亲三天前死在自家炕上,村长打电话来说,是急病。但我上个月才给他打过电话,他声音洪亮,说等秋收后来城里看我。
山路颠簸了两个小时。天亮时,我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枝桠光秃秃的,像只枯手伸向天空。
三轮停在村口。我跳下车,箱子轮子卡在一块石头缝里。我弯腰去拽,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陈默?"
我回头。是村长陈老根。他站在槐树下,穿着对襟棉袄,手里攥着旱烟袋。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根叔。"我直起身。
"回来了。"他走过来,没接我的箱子,也没看我,眼睛盯着地面,"你爹的后事,村里帮着操办了。今个儿起灵,你正好赶上。"
"我爹怎么死的?"
陈老根的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病。夜里发的,没挨到天亮。"
"什么病?"
"村医说是心口疼。"他终于看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走吧,先回家。"
陈家庄比记忆中安静。土路上没人,猪圈空着,鸡窝也空着。路过王寡妇家时,我看见院门紧闭,门板上贴着黄纸,纸边卷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村里出什么事了?"我问。
陈老根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没出事。"
"那这些黄纸?"
"辟邪。"他头也不回,"最近不太平,死了几头牲口。"
"什么牲口?"
"猪。牛。"他吸了口旱烟,"还有狗。"
我家院门敞着。院里搭了灵棚,白幡被风吹得笔直。我爹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漆还没干透,是新的。几个村里人坐在院里的条凳上,见我进来,都站起来,没人说话,只是点头。
"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陈神婆。她坐在棺材旁边的马扎上,裹着黑棉袄,手里捻着一串桃木珠。珠子很旧,包浆发红。
"神婆。"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眼看我。她今年七十多,眼睛却亮得反常,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你爹走得不甘心。"她说。
"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怨。"陈神婆的珠子停下来,"这几天夜里,村里不太平。你爹的棺材,自己响过两回。"
我头皮一紧:"棺材响?"
"像抓木板。"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我认出他是陈大柱,村东头的猎户。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默哥,你回来得正好。村里要起桩了。"
"什么桩?"
陈老根咳嗽一声:"大柱,多什么嘴。"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走到棺材前。棺盖还没钉死,露出一条缝。我伸手想推开,陈神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像攥着一块炭。
"别看。"她说,"你爹的脸,不是走的时候那样了。"
"什么样?"
"你自己看。"她松开手。
我推开棺盖。父亲躺在白布下面,脸上盖着黄纸。我揭开黄纸,愣在原地。
父亲的脸是青的。不是死人的苍白,是深青色,像被墨汁浸过。他的嘴张着,牙齿外露,嘴角撕裂,一直裂到耳根。那不是病死的表情,那是——
"他走的时候,嘴是闭着的。"陈老根在我身后说,"入殓的时候,自己裂开了。"
我盖上棺盖,手在抖:"报警了吗?"
"报了。"陈老根说,"派出所来人看了,说是尸僵异常,让拉去县里验尸。可灵车走到村口,熄火了。司机下车看,车头前面,趴着三只死狗。"
"死狗?"
"黑狗。母狗。"陈老根的声音低下去,"眼睛被挖了,肚子剖开,肠子拖了一地。司机吓得掉头跑了,说再也不来陈家庄。"
院里没人说话。风卷着纸灰在空中打转。陈神婆重新捻起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起灵,"陈老根说,"先入土为安。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爹不能就这么埋了。"我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没人害他。"陈老根突然提高声音,又压下去,"村里的事,村里办。你刚回来,不懂规矩。去换孝衣吧,一会儿抬棺。"
我被推进东屋。炕上放着叠好的白孝布。我坐下,听见外屋陈老根和陈神婆在低声说话。
"时辰到了吗?"陈老根问。
"今晚。"陈神婆说,"黑子抓到了?"
"大柱下套呢。那狗精得很,闻出味了,躲进后山窑洞了。"
"必须今天。"陈神婆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再拖一天,冤气就压不住了。你听见昨晚上那声没有?"
"听见了。"陈老根的声音在发抖,"像哭。又像笑。"
"那是犬怨。"陈神婆说,"黑子养了八年,通人性。它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其他的呢?"
"桃木钉刻好了,七根。铁犁头从老李家借的,压了三十年,煞气重。"陈神婆顿了顿,"就等黑子了。"
我推门出去:"你们要杀黑子?"
两人同时回头。陈老根的脸色变了:"你怎么不换孝衣?"
"黑子是陈大柱的猎狗,你们为什么要杀它?"
"不是杀。"陈神婆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是请。请它镇灾。"
"镇什么灾?"
"你爹不是第一个。"陈老根说,"这半个月,村里死了四个。王寡妇,李铁匠,赵三拐子,你爹。都是夜里死的,都是心口疼,都是——"他停住,看了眼棺材。
"都是什么?"
"都是脸青了,嘴裂了。"陈神婆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我胃里一阵翻腾:"你们报警——"
"报了!没用!"陈老根突然吼起来,又猛地压低,"派出所说等验尸报告。可死人等不了!再死下去,陈家庄就绝户了!"
"所以你们要杀狗?"
"犬厌桩。"陈神婆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纯黑母犬,朱砂画符,活埋槐树下,镇大煞。坑底埋七枚桃木钉,钉上写仇家名,再压铁犁头。这叫'天灵衔冤,噬那护村'。"
"活埋?"我抓住这个词。
"狗是阴畜,黑犬通冥。"陈神婆的眼睛在发光,"活埋才有怨气,怨气化犬兵,才能镇住邪祟。"
"这是虐杀。"
"是救命!"陈老根跺脚,"你爹死了,你倒有心思心疼一条狗!"
"我爹要是知道你们用这邪门歪道——"
"你爹就是信这个的!"陈神婆打断我。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她身上有股味道,像陈年香灰混着血腥气。"你爹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村里要出大事,让我准备犬厌桩。他说,他要是第一个死的,就用他的棺材压阵脚。"
我愣住:"我爹说的?"
"他知道的比我们都多。"陈神婆转过身,看着棺材,"可他没想到,自己死得那么快。"
院里传来脚步声。陈大柱跑进来,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传出呜呜的低吼。
"抓住了!"陈大柱喘着粗气,"在后山窑洞,费了五六个套子。黑子疯了,咬断了一个套子的铁丝。"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麻袋口扎着绳子,里面剧烈挣扎,发出沉闷的咆哮。那不是普通的狗叫,是野兽护崽时的低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陈神婆走过去,蹲下身,隔着麻袋摸了摸:"纯黑。母犬。八岁。正好。"
"放开它。"我说。
没人理我。陈老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朱砂,混了什么东西,颜色发暗。他又拿出一支毛笔,笔杆是柳木的。
"默子,"陈老根说,"你刚回来,不懂。去给你爹烧纸,别碍事。"
"我要报警。"
"报吧。"陈神婆头也不回,"等警察来,村里死绝了。你要看着你陈家庄变成鬼村?"
麻袋里的黑子突然不叫了。安静得很诡异。然后,它发出一种声音,像叹息,又像人说话。我浑身的汗毛竖起来。
"它在哭。"陈大柱小声说,"黑子从来不哭。打它都不哭。"
"它在求饶。"陈神婆冷冷地说,"狗通人性,知道要死了。可惜,它不死,人就得死。"
她解开麻袋口。黑子的头露出来。那是一条纯黑的母犬,毛发脏污,眼睛很亮,是黄色的,像两盏灯。它没叫,没咬,只是看着陈神婆,然后转头看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仇恨,是哀求。它在求我救它。
陈神婆一手按住黑子的头,一手蘸朱砂。毛笔落在黑子额前,画出一道弯曲的符号。朱砂混了黑狗血,颜色发褐。黑子浑身发抖,但没挣扎。它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引煞符。"陈神婆画完最后一笔,"把它牵到槐树下去。"
"我来吧。"陈大柱伸手去解麻袋。
"别碰它!"陈神婆打开他的手,"朱砂没干,人气一冲,符就废了。用绳子套脖子,拖过去。"
陈大柱找来一根麻绳,套住黑子的脖子。黑子被从麻袋里拖出来。它很瘦,肋骨突出,肚子下面有一排乳头,曾经喂过很多崽。它站起来,腿在抖,但没跑。
"走。"陈大柱拉绳子。
黑子不动。它看着我。
"黑子。"陈大柱拽了一下绳子,"走。"
黑子低下头,跟着陈大柱走出院门。陈神婆和陈老根跟在后面。院里其他人也站起来,沉默地跟上去。没人看我。
我追出去。
村口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男人,拿着铁锹。树下挖了一个坑,很深,直径一米左右。坑边放着七根桃木钉,每根约莫半尺长,上面刻满了字。我走近看,钉上刻的是人名:王德贵、李铁柱、赵三、陈有福……
最后一个名字让我血液凝固。
陈默。
"这上面怎么有我的名字?"我抓住陈老根。
陈老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头看陈神婆:"怎么回事?"
陈神婆拿起那根钉子,看了看,又看看我:"不是你。是陈默,村西头的陈默,去年淹死的那个娃。"
"村西头没有叫陈默的。"我说。
"有。"陈神婆把钉子放回坑里,"只是你不记得了。二十年前,你还没出生。"
我盯着那根钉子。上面的字迹很新,木屑还发白,分明是刚刻的。
"准备埋!"陈神婆大声说,"时辰快到了!"
陈大柱把黑子拖到坑边。黑子看着那个坑,突然开始挣扎。它发出尖利的嚎叫,不是狗叫,是像婴儿啼哭的声音。它往后退,爪子在地上刨出沟。
"按住它!"陈神婆喊。
两个男人扑上去,按住黑子的头和后腿。黑子挣不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嘴角冒出白沫。它不再看我,眼睛盯着坑底的七枚桃木钉。
"扔下去。"陈神婆说。
两个男人把黑子推进坑里。黑子摔在坑底,桃木钉扎进它身侧,血渗出来,染红了黑毛。它没叫,爬起来,仰头看着坑外的人。朱砂符在额前,被血冲得模糊。
"填土。"陈老根说。
铁锹铲起土,扬进坑里。土落在黑子身上,它抖了一下。第二锹土,它闭上眼睛。第三锹,它开始刨土,前爪疯狂地挖,土块飞溅。
"快!"陈神婆催促。
铁锹动起来。土一层层盖下去,黑子的身体渐渐被埋住。只剩一个头时,它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不再是黄色,是红色,充了血。它张开嘴,发出最后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像狗。像人。像女人。像我妈。
我浑身冰冷。我妈在我三岁时死了,死于难产。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但那一刻,我确信那是她的声音。
土盖住了黑子的头。坑填平了。陈大柱把铁犁头抬过来,压在坑上。犁头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几个缺口,是三十年前老李家用它犁地的家伙。
"天灵衔冤,噬那护村。"陈神婆围着槐树转圈,嘴里念咒,"犬兵镇煞,邪祟退散。急急如律令。"
她念了三遍。风突然停了。槐树的枝条垂下来,像松了一口气。
"成了。"陈老根说,"回去吧。今晚关门闭户,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人群散了。我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铁犁头压在上面,像一座坟。
"你不信?"陈神婆还没走。她站在我身后,声音飘飘的。
"不信。"
"今晚你就信了。"她说完,拄着拐杖往村里走,"对了,给你爹守灵的时候,留神棺材。它要是再响,就拍三下。别多拍,也别少拍。"
我爹的棺材在堂屋正中。白蜡烛烧了一半,蜡油堆在桌上,像融化的骨头。我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舌舔着纸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院里没人。帮忙的乡亲都走了,说今晚不陪灵,让我自己守。这是规矩,还是忌讳,我没问。
风从门缝钻进来,蜡烛火苗晃了晃。我抬头看棺材。棺盖盖着,七根子孙钉已经钉死。我亲手钉的,最后一锤砸下去时,陈神婆在旁边说:"钉死好,钉死就跑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火盆里的纸灰旋转起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搅。我揉了揉眼睛,纸灰落下去,不动了。
"爹,"我低声说,"你到底怎么死的?"
棺材没回答。我苦笑,继续烧纸。
半夜,我被冻醒。火盆灭了,蜡烛也灭了。屋里漆黑,只有窗外一点月光。我摸索着找火柴,听见一个声音。
咔。
像指甲刮木板。从棺材里传来的。
我僵在原地。声音又响了。咔。咔。有节奏,三下。像有人在棺材里敲门。
我想起陈神婆的话。拍三下。我走到棺材前,手悬在棺盖上,拍了拍。
三下。
声音停了。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找火柴。身后又传来声音。咔。咔。咔。咔。四下。
我猛地回头。棺材在动。不是整体动,是棺盖在跳,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子孙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钉帽微微颤动。
"爹?"我的声音在抖。
咔咔咔咔咔。连续不断的刮擦声,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木板。棺材开始摇晃,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我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掉下来,灰撒了一地。
"别出来!"我喊,"爹,别出来!"
刮擦声停了。屋里死寂。我喘着气,盯着棺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棺盖上。我看见棺盖上有几道痕迹,是抓痕,新鲜的,木屑翻卷。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转头,陈神婆推门进来。她没拄拐杖,走得很快。
"响了?"她问。
"响了。"我说,"我拍了三下,它停了。然后又响,我——"
"你拍了三下?"她打断我。
"你不是说拍三下吗?"
"我是说,它响的时候,你拍三下让它安静。"陈神婆走到棺材前,手按在棺盖上,"可它停了你再拍,就是叫它了。"
"什么意思?"
"你叫它了。"陈神婆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像纸糊的,"你爹要出来了。"
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很长,从深处挤出来,带着腐朽的气息。然后是一声笑。咯咯咯,像骨头在摩擦。
"跑!"陈神婆拽我的胳膊。
我们冲出堂屋。院门开着,月光把院子照得惨白。我们跑到院中央,身后传来巨响。我回头,看见棺材盖飞起来,撞在门框上,碎成几块。
一个东西从棺材里坐起来。月光照在它身上。那是我爹,穿着寿衣,但脸不是我白天看见的样子。他的嘴裂到耳根,牙齿外露,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爹——"
"那不是陈有福!"陈神婆尖叫,"跑!出村!"
我们冲向院门。那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很快,像蜘蛛,四肢反关节着地,在地面爬行,发出咔咔的关节声。它追出来,寿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
陈神婆跑在我前面。她虽然老,但速度很快。我们冲出院门,跑上土路。村里没有灯,所有窗户都黑着,像瞎了的眼睛。
"去村口!"陈神婆喊,"槐树底下!"
我们跑向槐树。那东西在后面追,脚步声很近。我不敢回头,只听见喘息声,不是人的喘息,是风穿过空洞的声音。
槐树下,土包还在,铁犁头压着。陈神婆扑到土包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割破手掌,血滴在土上。
"黑子!"她喊,"犬兵听令!噬那护村!"
土包动了。铁犁头在跳,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土裂开一道缝,黑毛从缝里露出来。然后是一只爪子,刨着土,血淋淋的。
那东西追到槐树下,停住了。它歪着头,看着裂开的土包,发出一声嚎叫。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嘶吼。
土包炸开。黑子从土里跳出来。它的身体腐烂了一半,肋骨外露,肠子拖在地上。额前的朱砂符还在,但变成了黑色。它的眼睛是两个血洞,嘴张着,牙齿变成了尖刺。
黑子扑向那东西。两个怪物撞在一起,滚在地上。黑子的爪子撕开寿衣,那东西的牙齿咬进黑子的脖子。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槐树上,树皮滋滋冒烟。
"走!"陈神婆拉我。
我们跑向村外。身后传来撕咬声、嚎叫声、骨头断裂声。我们跑到山梁上,陈神婆瘫倒在地。我回头看村子。
村口槐树下,两个黑影还在缠斗。月光下,我看见黑子把那东西按在地上,撕开它的胸膛。那东西的手插进黑子的眼眶,抠出一团腐肉。
然后,它们同时不动了。
"结束了?"我问。
陈神婆没回答。她看着村子,浑身发抖。
槐树下的土包旁,站着一个人。穿着黑棉袄,裹着头巾。是陈神婆。可陈神婆就在我旁边。
"那是谁?"我指着下面。
陈神婆顺着我手指看去,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
下面的"陈神婆"抬起头,看向我们。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狗脸。黑子的脸。但穿着陈神婆的衣服,拄着陈神婆的拐杖。
它张开嘴,发出陈神婆的声音:"天灵衔冤,噬那护村。"
真正的陈神婆发出一声尖叫,昏死过去。
我把陈神婆背回村里。天快亮了,村里依然死寂。我敲开陈老根家的门,他开门时手里拎着斧头。
"怎么了?"他问。
"村口……"我把陈神婆放在炕上,"有东西。穿着神婆的衣服。"
陈老根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斧头,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亮了。"他说,"天亮就安全了。"
"那到底是什么?我爹从棺材里爬出来,黑子从土里跳出来,还有一个像神婆的东西——"
"犬兵。"陈老根转过身,声音沙哑,"冤气化犬兵。神婆说过,黑子的怨气太重,会化形。"
"化形?"
"变成人。变成你认识的人。"陈老根走到炕边,看着昏迷的陈神婆,"她不该去村口。犬厌桩埋下去,三丈内不能有人。她破了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老祖宗。"陈老根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手在抖,"默子,你爹的死,不是病。"
"我知道。"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陈老根装烟丝,点了三次火才点着,"半个月前,王寡妇死在炕上。死状和你爹一样,脸青了,嘴裂了。你爹去帮忙入殓,回来就变了。"
"变了?"
"他说,王寡妇的棺材里有声音。像狗叫。"陈老根吸了口烟,"第二天,李铁匠死了。你爹又去了,回来跟我说,李铁匠的嘴里有狗毛。"
我胃里一阵翻腾:"狗毛?"
"黑的。纯黑。"陈老根的声音更低了,"你爹说,这不是病,是咒。有人对村里下了咒,借狗身还魂。他让我准备犬厌桩,说只有黑子能镇住。"
"所以你们活埋了黑子?"
"黑子不是普通的狗。"陈老根看着我,眼神复杂,"八年前,你娘难产,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黑毛。黑子就是那天出生的。你爹说,黑子是你娘养的,是你娘的替身。"
我愣住:"我娘?"
"你娘死前,养了黑子三个月。她走的那天晚上,黑子叫了一宿。你爹说,黑子通阴,能沟通阴阳两界。"陈老根低下头,"活埋黑子,是你爹的主意。他说,只有黑子的怨气,才能压住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老根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布,下面是个神龛。神龛里供的不是菩萨,是一张狗皮。黑色的,风干的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
"这是?"
"三十年前,村里闹过一回。"陈老根说,"那时候我还年轻。村里死了七个人,都是脸青嘴裂。我爹是当时的村长,他找了陈神婆的师父,起了犬厌桩。埋的是陈大柱他爹养的狗,纯黑母犬。"
"然后呢?"
"镇住了。但埋狗的地方,三丈内草木枯死,夜闻大嚎如泣。"陈老根转过身,"可这次不一样。黑子太老了,怨气太重。它化形了。"
"那个像神婆的东西?"
"是犬兵。"陈老根说,"冤气化犬兵,能变成任何人。它现在变成了神婆的样子,说明神婆已经——"
他停住。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陈老根的脸色惨白。他抓起斧头,挡在我身前。
门被推开了。陈神婆站在门口。不,是穿着陈神婆衣服的狗脸怪物。它的脸是黑子的脸,腐烂的,眼眶血洞,但穿着黑棉袄,拄着拐杖。
"老根。"它开口,发出陈神婆的声音,"该起了。桩动了。"
陈老根的斧头掉在地上。他跪下去:"黑子……不,犬兵大人……我们错了……"
"错了?"狗脸怪物歪着头,像狗听人说话时的样子,"你们埋我。用桃木钉钉我。用铁犁头压我。说'天灵衔冤,噬那护村'。可你们骗我。"
它走进屋。我后退,退到墙角。它没看我,径直走到炕边,看着昏迷的陈神婆。
"七枚桃木钉,"它说,"刻的不是仇家名。是祭品名。王德贵、李铁柱、赵三、陈有福……还有陈默。"
"不是我。"我说。
它转过头。狗脸上露出一个笑,嘴角撕裂,露出尖牙:"是你。村西头的陈默,去年淹死的娃。可那个娃,不叫陈默。他叫陈小宝。"
"那钉子上的名字——"
"是你。"它说,"陈神婆想拿你当祭品。七个人,七个祭品,喂那个东西。你爹发现了,所以他死了。他嘴里的狗毛,是他自己塞的,想假装中咒,骗过陈神婆。"
我脑子嗡嗡响:"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陈神婆。"狗脸怪物说,"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神婆。三十年前,她师父起犬厌桩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学会了邪术。借犬厌桩之名,养那东西。每三十年,要七个祭品。"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狗脸怪物没回答。它看向窗外。天亮了,但阳光很弱,像蒙着一层灰。
"它来了。"它说。
窗外传来声音。像很多人的脚步声,拖沓,沉重,从村口方向传来。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陈老根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看,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怎么了?"我问。
"全村……"他的声音在抖,"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我推开窗。村里土路上,站满了人。王寡妇、李铁匠、赵三拐子、我爹……所有死了的人,都站在路上。他们的脸是青的,嘴裂到耳根,眼睛是黑洞。他们拖着铁链,链头拴在村口槐树上。
槐树在动。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像爪子,抓住地面。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里有一只眼睛,黄色的,像狗眼,但很大,占满了整个树干。
"那东西……"陈老根瘫在地上,"三十年前,它被封在槐树里。陈神婆的师父用犬厌桩封的。现在,它醒了。"
狗脸怪物走到窗边,看着下面:"不是醒了。是饿了。七个祭品,它要凑齐七个。"
下面,那些死人抬起头,看向我们。他们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像合唱,又像诅咒:
"还差一个。"
陈老根家的门被撞开。不是那些死人,是活人。陈大柱冲进来,手里拎着猎枪,身后跟着几个村民,都拿着家伙。
"老根叔!村里出事了!"陈大柱喊,然后看见窗边的狗脸怪物,僵在原地。
"别动。"狗脸怪物说,"你们动,它们就动。"
陈大柱看向窗外,脸色变了:"那是……我爹?"
窗外,一个穿着旧棉袄的死人抬起头。那是陈大柱的爹,三十年前死于犬厌桩那次事件。他的脸腐烂了一半,露出颧骨,嘴裂着,冲陈大柱招手。
"爹……"陈大柱往前迈了一步。
"别去!"我抓住他,"那不是人!"
"可那是我爹——"
"你爹三十年前就死了!"陈老根吼道,"那是那东西变的!"
狗脸怪物走到屋中央,拐杖敲了敲地:"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我问。
"重新起桩。"它说,"但不是犬厌桩。是活桩。"
"活桩?"
"用人。"狗脸怪物转过头,狗眼盯着我,"纯黑母犬的怨气不够了。需要活人的怨气。找一个与那东西有仇的活人,活埋坑底,代替黑子。"
"谁去?"
"你。"它说。
屋里静下来。陈大柱看着我,村民看着我,陈老根也看着我。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祭品。"狗脸怪物说,"陈神婆在桃木钉上刻了你的名字,你就是祭品。祭品入桩,怨气最重,能镇住它。"
"那我呢?"陈老根问,"我也参与了——"
"你不够。"狗脸怪物说,"你老了,怨气不够重。陈默年轻,他爹刚死,他发现真相,心中有恨。恨是最好的桩。"
我笑了,笑声很干:"让我活埋自己?"
"不是埋你自己。"狗脸怪物说,"是埋那东西。你入桩,以身为牢,把它重新封进槐树。它会撕咬你,吞噬你,但你的怨气会缠住它。同归于尽。"
"然后呢?"
"然后你死。它被封。村子活。"狗脸怪物说,"或者,你现在跑。跑出村,它追不上你。但村里的人,包括陈大柱,包括陈老根,包括所有活人,都会变成祭品。凑齐七个,它就能出来,去外面,去镇上,去城里。"
我看向窗外。那些死人开始移动,拖着铁链,向陈老根家走来。铁链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槐树的眼睛转动着,看向这边。
"默哥,"陈大柱抓住我的胳膊,"别去。我们冲出去,一起跑。"
"跑不了。"狗脸怪物说,"村口的路被树根封了。三丈内草木枯死,是因为树根吸干了地气。现在,整个村子都在三丈内。"
我走到窗边。那些死人越来越近。我看见了爹。他在最前面,脸是青的,嘴裂着,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像哀求,像告别。
"爹……"我低声说。
我爹的死人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刚才的合唱,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木头:"默子……别听它的……跑……"
"爹!"
"跑……"他的声音被掐断了。槐树的眼睛眨了一下,我爹的死人闭上嘴,重新加入队伍,继续向前走。
"它在控制他们。"狗脸怪物说,"你爹的魂还在,但被压住了。你入桩,能放他自由。"
我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陈大柱的眼圈红了,陈老根低着头,其他村民都在发抖。
"怎么埋?"我问。
"去槐树底下。"狗脸怪物说,"挖开土包,黑子的尸骨还在。你躺进去,把七枚桃木钉钉进你心口,再压上铁犁头。念咒:'天灵衔冤,噬那护村。'但这一次,不是护村,是噬那。你要吞了它。"
"我会死。"
"会。"
"有多疼?"
"比死还疼。"狗脸怪物说,"那东西会钻进你的身体,从里面撕咬。你会感觉它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吃你的魂。但你要忍住,不能松口。你松口,它就出来了。"
我点头:"走吧。"
"默哥!"陈大柱拦住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我推开他,"我爹为了护村,把狗毛塞嘴里装中咒。我娘为了生我,难产死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们给的。还给他们,应该的。"
我走出屋。那些死人停住了,看着我。我爹的死人也在其中,他看着我,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像泪。
我走向槐树。狗脸怪物跟在我身后,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响。陈大柱、陈老根、村民们都跟在后面,像送葬的队伍。
槐树下,土包被刨开了。黑子的尸骨露在外面,腐烂的皮毛,外露的肋骨,头骨上额前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印记,是朱砂符。
我跳进坑里。坑底还有七枚桃木钉,钉上的名字被血浸透了。我躺下,身体陷在泥土和黑子的腐肉之间。臭味冲上来,但我闻不到了。
"开始吧。"我说。
狗脸怪物站在坑边,低头看我。它的狗脸上,那双眼眶血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吗?狗会流泪吗?
"桃木钉。"它说。
陈大柱走过来,手里捧着七枚桃木钉。他的手在抖:"默哥……"
"钉吧。"我说,"先钉心口。然后额头。然后四肢。"
陈大柱跪下,哭出声:"我下不去手……"
"大柱。"我说,"你爹三十年前为这村子死了。现在,该我了。你要是不钉,那东西出来,你爹的魂就白散了。"
陈大柱抬起头,满脸泪。他拿起第一枚桃木钉,对准我的心口。
"默哥,对不住了。"
钉子扎进来。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像有人用钝器砸我的胸腔。我咬住牙,没叫。第二枚钉进额头,眼前炸开白光。第三枚、第四枚,钉进手掌,把我钉在地上。第五枚、第六枚,钉进脚踝。第七枚,狗脸怪物说,要钉进我的嘴。
"为什么?"我含糊地问。
"封你的口。"它说,"让你不能念咒,不能求饶,不能松口。你要用这口气,把它吞下去。"
陈大柱拿起最后一枚桃木钉。我张开嘴。钉子捅进来,刺穿舌头,钉进下颌。血涌出来,我咽下去。不能吐,吐了就泄了气。
铁犁头被抬过来,压在我胸口。很重,像一座山。我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但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变成了麻木。
狗脸怪物开始念咒。不是陈神婆的声音了,是黑子的声音,狗的声音,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天灵衔冤——"
我跟着念,但嘴被钉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噬那护村——"
坑边的土开始动。不是陈大柱他们填的,是自己在动。土像活物,一层层盖上来,盖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最后盖住我的脸。黑暗吞没了我。
我在土里。不能呼吸,但还活着。桃木钉在身体里发烫,像七把火。铁犁头压在胸口,让我不能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每一下都像擂鼓。
然后,我感觉到它来了。
从土里渗进来,像水,像雾,像无数根针。它钻进我的耳朵,我的鼻子,我的伤口。它在我身体里游走,寻找我的魂。
我看见了它。在黑暗里,它是一只巨大的狗,没有皮,肌肉外露,眼睛是槐树那样的黄色。它张开嘴,嘴里有七个人的脸,在哭,在叫。
它扑向我。我张开嘴——尽管嘴被钉住了,但我用魂张开了嘴——咬住它的喉咙。它挣扎,爪子撕开我的胸膛,掏出我的内脏。但我没松口。
我们翻滚在黑暗里。它咬我,我咬它。它的血是冷的,像冰水灌进我的喉咙。我的血是热的,烫得它嚎叫。
"为什么?"它问,声音像很多人同时说话,"为什么你能吞我?"
因为我没有怨。我在心里说。我爹为我死,我娘为我死,黑子为我死。我不是恨,我是还。我把命还给他们,所以我没有怨。没有怨,你就吞不了我。但我能吞你。
它明白了。它想逃,但我咬得更紧。我的魂缠住它,像藤蔓缠住大树。我们一起下沉,沉进土里,沉进树根,沉进槐树的最深处。
槐树的根须缠上来,把我们捆在一起。我感觉到树在吸,吸我的血,吸它的魂。我们在树的中心,被挤压,被碾磨,被融合。
然后,我听见声音。是黑子。它在叫,不是嚎叫,是幼犬的呜咽,像八十年前它刚出生时的声音。
"汪。"
很轻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醒来时,躺在槐树底下。天是黑的,但有月光。我坐起来,身上没有伤,没有桃木钉,没有铁犁头。坑还在,但里面空空如也。黑子的尸骨不见了。
村里有灯光。人声。鸡叫。
我站起来,走向村里。陈老根家的门开着,他在院里喂鸡。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默子?你咋在村口睡?"
"我……"我摸了摸胸口,没有钉眼,"我爹呢?"
"你爹?"陈老根直起身,"你爹不是上个月去城里看你了吗?他说你工作忙,今年不回来。"
我僵在原地。
"村里……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陈老根想了想,"没啊。就是王寡妇昨儿个走了,老死,九十多呢。李铁匠在镇上打铁,好着呢。赵三拐子前天还来找我借锄头。"
"陈神婆呢?"
"神婆?"陈老根皱眉,"咱村没有神婆啊。你记错了吧?"
我转身跑向村口。槐树下,土包平平的,没有铁犁头。但我看见,树干上有一道痕迹,像抓痕,新鲜的。树皮渗出一种液体,黑色的,像血,又像泪。
我伸手去摸。树皮很烫。我缩回手,看见掌心有一个印记,是桃木钉的形状,红色的,嵌在肉里。
"默子!"陈大柱的声音。他跑过来,手里拎着猎枪,"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城里上班吗?"
"大柱,"我抓住他,"黑子呢?你的狗?"
"黑子?"陈大柱挠头,"我没养狗啊。我爹对狗毛过敏,我家从来不养狗。"
我松开他,后退一步。
陈大柱看着我,眼神困惑:"默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钉印。我掀起衣服,心口处有一个圆形的疤,像被什么烫过。额头、手掌、脚踝,都有。
不是梦。
"大柱,"我说,"今天几号?"
"六月三十啊。你咋了?"
六月三十。我回村那天,也是六月三十。
"哪年?"
"二零二六年啊。默子,你真没事?"
二零二六年。我回村那天,也是二零二六年。
时间没有变。或者,时间重置了。那些死人活了,黑子没存在过,陈神婆消失了。只有我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我说,"我回来看看。"
"那你去我家坐坐?我媳妇炖了肉。"
"不了。"我说,"我想在村里走走。"
陈大柱走了。我站在槐树下,看着树干上的抓痕。树皮里的黑液还在渗,滴在土里,土立刻变黑,草枯死。
三丈内草木枯死。
规矩还在。桩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我绕着槐树走。树背面,我看见了那个东西。不是眼睛,是嘴。树干上裂开的缝,像一张嘴,里面漆黑。它在呼吸,轻微的,树干在颤动。
我凑近,听见声音。从树心里传来的。是我的声音,在念咒:
"天灵衔冤,噬那护村。"
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我退后一步。那嘴合上了,树皮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缝,像疤。
村里传来笑声。孩子们在跑,大人在喊,炊烟升起。一切正常。没有人死,没有人哭,没有狗叫。
但我听见了。夜里,当我躺在父亲的老屋里,我听见村口传来声音。像大嚎,又像低泣,从槐树方向传来。我开窗,月光下,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狗,趴在那里,守着村子。
我关上窗,躺下。掌心钉印发烫,心口圆疤跳动。我知道,我在树里。或者说,树在我里。
那东西没死,我也没死。我们达成了平衡。它吃我的魂,我咬它的魂。我们在槐树里,互相撕咬,互相囚禁。而外面的这个我,是桩的延伸,是狱卒,也是囚犯。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朱砂和毛笔。回到村口,我在槐树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符。引煞符。和当年黑子额前的一模一样。
画完,我跪在树前,磕了三个头。
"黑子,"我说,"我替你守着。三十年后,有人来换我。"
树皮动了动,像在回应。一片叶子落下来,是黑色的,落在我掌心,盖住钉印。
我站起身,走回村里。陈老根在村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封信。
"默子,刚收到的。城里来的。"
我接过信。没有署名。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用爪子写的:
"第七个。"
我抬头看陈老根。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了。眼窝陷下去,像两个黑洞。嘴角向上扯,一直裂到耳根。
"默子,"他说,"还差一个。"
我后退。陈老根——不,那东西——向我走来。它的手变成爪子,指甲变长,像桃木钉。
"你吞了我,"它说,"但我还在。我在你里,你在树里,树在村里。我们是一体的。七个祭品,还差一个。你爹、王寡妇、李铁匠、赵三、陈神婆、黑子,还有——"
"还有谁?"
"你。"它笑了,"你入桩的时候,没死透。你的魂一半在树里,一半在外。现在,把外面这一半也给我吧。"
它扑向我。我转身跑,跑向槐树。树皮上的嘴张开了,等我跳进去。
但我停住了。
我从怀里掏出朱砂笔,在自己额前画了一道符。引煞符。然后,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树上。
"天灵衔冤——"我念道。
树剧烈摇晃,树皮炸裂,露出里面的空洞。洞里,那只没皮的巨狗在挣扎,身上缠着我的魂,像锁链。
"噬那护村——"我继续念。
巨狗发出嚎叫。我的魂收紧,勒进它的骨头。它疼得翻滚,撞得树干砰砰响。
"但这一次,"我说,"噬的不是那。是你。"
我跳进树洞。黑暗吞没了我。我抱住巨狗,咬住它的喉咙。它咬我,我咬它。我们在树心里翻滚,撞碎年轮,撞断根须。
"为什么?"它问,"你为什么能吞我两次?"
"因为我不是祭品。"我说,"我是桩。桩不会死,只会换人。三十年前是黑子,现在是我。三十年后,会有人来接我。但不是你。你永远出不去。"
它发出最后一声嚎叫,然后,安静了。
树洞合拢。我站在树心里,四周是木质,温暖,像子宫。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掌心钉印不再发烫。心口圆疤不再跳动。我成了树的一部分,树成了我的一部分。
偶尔,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陈大柱在树下抽烟,陈老根在骂鸡,孩子们在跑。他们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他们。通过树根,我感觉到他们的脚步;通过树叶,我听见他们的笑语。
夜里,我会发出声音。像大嚎,又像低泣。村里人说是风。只有我知道,那是我在念咒。
"天灵衔冤,噬那护村。"
一遍又一遍。直到三十年后,下一个祭品到来。
或者,直到有人发现真相,打破这个循环。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现在,我是犬厌桩。我是黑子。我是陈默。我是槐树。我是那东西。我们是一体的,互相撕咬,互相囚禁,互相守护。
晋北山村,陈家庄,村口槐树下。
草不生了。夜有哭声。
犬兵镇煞,邪祟退散。
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