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合上笔记本时,钢笔帽咔哒一声,轻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第38页的字迹还湿着,墨水没干透。她没擦,任它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灰蓝。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诊室的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
林曜唱“你走后,雨再没停过”时,瞳孔放大,呼吸暂停17秒——与他七岁那年目睹好友被车撞飞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一致。
她没写“江临”两个字。她写的是“他”。可系统自动同步了病历编号,那两个字还是被录入了。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十七秒。最后没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林曜发来的文字:“周医生,今晚的歌……是不是他写的?”
她没回。
第二次,是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提醒邮件,标题写着:【请于48小时内提交第38页异常生理反应的正式报告】。
她没点开。
第三次,是语音。
她点开了。
林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昨晚梦见他了。他站在雨里,没说话。我喊他名字,他回头……可他没嘴。”
她没动。
诊室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叠病历。最上面一张,是林曜三个月前的脑电图报告,标注着“异常θ波频发,与创伤记忆高度相关”。纸角卷了,边沿有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积了灰,一指厚。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拆开,夹出一支。烟是薄荷味的,滤嘴上有牙印——她三年没碰过烟了。
打火机咔嗒响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没散,被风压着,贴着玻璃爬。她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琴弦。
烟灰落下来,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临床心理评估手册》上,正好盖在“江临”两个字上。
她没掸。
风又来了,卷着灰,从窗缝钻出去,像被谁轻轻吹散了。
手机又震。
这次是苏遥。
短信只有三个字:“他醒了。”
周棠没回。她把烟掐了,烟头摁在窗台的锈迹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门把是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无数人握过。她记得,三年前江临第一次来复诊,也是这样站着,手搭在门把上,没推,也没走。
他当时说:“我写词,不是为了让人唱。”
她问:“那你为什么写?”
他没答,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桌上。
纸上有字,字迹潦草,像在哭。
“如果你听见,就来天台找我。”
她没打开。她把它锁进了抽屉,和那盘磁带放在一起。
现在,那张纸还在。
她没带走。
她推开门。
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在风里晃,影子像被扯断的绳子,一颤一颤地扫过地面。
她没开灯。
脚步声很轻,鞋底沾了点泥,从外面带进来的,没擦。
电梯在十楼,她没按。她走楼梯。
楼梯间有监控,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走到七楼,停了。
七楼是精神科住院部。
林曜的病房在708。
她没上去。
她靠在墙边,从包里摸出那支U盘——金属外壳冰凉,边缘有道细小的划痕,是三年前她摔的。
她没插进电脑。
她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像在确认它还在。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在喊“林曜的歌又上热搜了”。
她没动。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昭。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鼓槌,锈迹斑斑,鼓皮烂成絮,棒头磨得发亮。
背面,有一行字,被锈盖了,像被时间埋进骨头里的承诺。
——“临&昭·永不散”。
他配文:“我找到了他最后的鼓。他没死。他只是……不想再说话了。”
周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回。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楼,她停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水是凉的,杯子没洗过,杯沿上有口红印,淡粉色,像干掉的血。
她没换杯子,就着那口印,喝了一口。
水滑进喉咙,像吞了一块冰。
她没吐。
她没皱眉。
她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转身,继续走。
走到一楼,她推开门。
夜风扑面,带着雨气。
她抬头,看见天边有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陈砚。
他发了一段音频。
她点开。
是江临的声音。
失声前的最后录音。
没有歌词。
只有喘息,和一段模糊的哼唱。
像有人在雨里打了个喷嚏,又怕吵醒谁,赶紧捂住嘴。
她听完了。
没关。
音频还在循环播放。
她站在医院门口,没走。
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听见自己说:“……你终于开口了。”
她没说“你”。
她说的是:“他。”
她没动。
她只是站着,任风吹着,任雨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肩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砚的下一条消息,刚发来:
“你藏了三年的录音,该还了。”
她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医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最后一盏,在她身后,啪地一声,灭了。
雨,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