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殡仪馆地下一层的工作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两盏惨白的日光灯挂在天花板上，灯管边缘积了一层灰，照得整间屋子像被泡在白水里。墙角的排风扇转得很慢，发出嗡嗡的声响，把消毒水和防腐剂的气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沈知微摘掉手套，指尖碰了碰苏晴的颈侧。女孩的皮肤已经凉透，触感和活人完全不同，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石膏。她很漂亮，即使死了，五官也还是精致的，只是嘴唇有些发紫，眼窝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触灵的画面立刻涌上来。
天台的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雨水的味道。苏晴在退，高跟鞋跟卡在铁栅缝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睫毛膏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脖子。橡胶手套的涩味混着甜腻的香水味，钻进鼻腔。那双手的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色的压痕——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苏晴挣扎，指甲抓向手背，留下三道血痕。然后手松开了脖子，却摘下了苏晴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白色的素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下坠感涌来。
沈知微睁眼，额头撞在解剖台上。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翻涌着胃酸。右手无名指抖得厉害，像那枚戒指还在指尖上。
「沈师傅？」门口有人叫她。
她直起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有青黑，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套上还沾着一点苏晴的粉底。
「没事。」她说。
门口的人没再出声。沈知微知道那是殡仪馆的老张，负责搬运遗体，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镊尖挑开苏晴的指甲缝，一点点灰白色的碎屑被夹了出来。她盯着看了两秒，放进证物盘里。
「这是什么？」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沈知微没回头。她把镊子举到灯光下，那点皮屑在冷光里泛着惨白。
「皮肤组织。」她说，「左右手都有。方向从外向内，不像自己抓的。」
身后的人走了过来。黑西装，眉头皱着，手里攥着一份法医报告。陈铮，市局刑警队的，她前两天在交接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红丝。
「说明什么？」陈铮问。
「说明她死前抓过什么人。」沈知微把证物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至于能不能当证据，你们说了算。」
陈铮盯着那盘皮屑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很直接，像是在审视，又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沈知微已经转身去掀苏晴后颈的头发。遮瑕膏盖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里也有。」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颈后相应的位置，「勒痕，斜向上的。粉底遮住了。」
陈铮蹲下来，凑得很近看。他的呼吸拂在苏晴的皮肤上，已经不会再引起任何反应。
「法医报告里没写。」
「写不写是你们的事。」沈知微松开手，把白布重新盖好，「我只是个入殓师，帮死者整理仪容的时候顺手留意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心却出了汗。
「还有吗？」陈铮问。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她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苏晴的右侧髋骨。那里有一块发青的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扩散。
「只有右边有。」她说，「二十三楼掉下来，自己翻栏杆会滚几圈，前后左右都该有磕碰。她只有这一处。」
陈铮的眼神变了。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坠落点呢？」
「去量一下就知道。」沈知微说，「自己跳的，落点离护栏近。有人推的，会偏出去一截。」
陈铮没说话，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几句，挂了。
沈知微开始收拾工具。她的手很稳，但无名指还在发颤。刚才闪回的最后零点几秒，她看见了一枚戒指——银白色的素圈，戴在苏晴的无名指上。
可现在，那根手指空空荡荡。戒指不见了。
「沈师傅。」陈铮叫住她。
她回过头。
「你以前做过法医？」
沈知微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她脸上没露声色，只是摇了摇头。
「看悬疑片学的。」她说，「打发时间。」
陈铮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拿起证物盘，转身往外走。
沈知微转身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比工作间更暗，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黄的腻子。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被两侧的白墙放大，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无名指还在隐隐发颤，她把右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用力按住那枚根本不存在的戒指。
三年前，她也有过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是法医鉴定中心的工牌戒指，刻着编号。离职那天，她把戒指还了回去，像还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林小满靠着墙玩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掐了烟。
「怎么样？跳楼那姑娘，开口了没？」
沈知微把一个小证物袋塞进她手里。
「指甲里的皮屑。找你以前认识的实验室，别走官方渠道。」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微的手上。
「你状态很差。手也在抖。」
「老毛病。」沈知微把右手插进口袋，「触了一下。」
「又看见了？」
沈知微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焚化炉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
「苏晴死前见过一个人。」她说，「那个人拿走了她的戒指。」
林小满一愣。
「无名指上的，现在没了。」沈知微说，「那个人跟她很熟。」
林小满低头看着证物袋，半晌才说：「你想查？」
「不想。」沈知微说，「但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她转身往更衣室走。走廊尽头的焚化炉门后，机器的轰鸣声停了下来，又重新开始。她每天听着这种节奏上班下班，已经三年。
苏晴把秘密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沈知微推开更衣室的门，反手关上。白大褂脱下来的瞬间，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