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白大褂挂好,从抽屉里翻出安眠药。铝箔板空了大半。她抠出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刮得喉咙发疼,眉头都没皱一下。窗外天还没黑透,殡仪馆后院的烟囱冒着烟。那股味道混在空气里,洗不掉。
她坐在椅子上,无名指还在抖。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满:「送检了。法制栏目合作的实验室,内部加急,今晚出。」
沈知微打字:「钱我转你。」
「转什么转。」林小满回得很快,「那个刑警队长没把你怎么样吧?我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嫌疑人似的。」
沈知微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法庭的画面扑上来。被告席的栏杆、师父佝偻的背影、那个声音——「被告人沈知微,操作失误致人死亡,罪名成立。」
她睁眼。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烟。
陈铮再次出现在殡仪馆,是两个小时以后。他没穿警服,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沈知微正在给另一具遗体整理衣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沈师傅。」陈铮在台子旁边停下,「有空聊聊?」
「没有。」沈知微把死者的领带扶正,「我在工作。」
「公事。」
「我这也是公事。」她抬起眼,「家属在等。」
陈铮看了她两秒,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空台子上:「那等你忙完。」
他没走,就站在一旁看着。沈知微的动作没停,但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被警察这样盯着,不是什么好兆头。
十分钟后,她把白布盖好,摘掉手套,走到洗手池边。
「三份报告。」陈铮开口,「坠落点、颈后勒痕、坠落伤分布。」
沈知微没应声,低头洗手。水流冲散了指缝里的消毒水味。
「坠落点确实偏了,离护栏正下方三点二米。」陈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痕检重新量过,天台边缘没有翻越痕迹,护栏内侧有一道新擦痕,像是包带或者衣角刮的。」
沈知微关掉水龙头。
「颈后勒痕,」陈铮继续说,「清理粉底后看得很清楚,皮下出血斜向分布。法医科重新鉴定,确认是生前受力,不是死后弄上去的。」
她扯下一张擦手纸,慢慢擦干手指。
「至于坠落伤,」陈铮顿了顿,「你说的对。苏晴身上只有右侧钝挫伤,没有翻滚伤。从二十三楼掉下来,但凡她有一点意识挣扎,四肢和躯干都该有不同方向的磕碰。但她没有。」
沈知微把擦手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所以呢?」她问。
「市局决定重新立案。」陈铮看着她,「从自杀,改成他杀。」
沈知微没表情。她点了点头,像听见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你不意外?」陈铮问。
「意料之中。」沈知微说,「我只是个入殓师,报告是你们写的。」
陈铮眯起眼。他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冷藏室,胸前挂着「市局法医科 周牧」的工牌。周牧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划过陈铮,又落在沈知微身上,最后停在牛皮纸袋上。
「陈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民间专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还以为是什么刑侦顾问,原来只是个入殓师。」
「入殓师。」沈知微先开口,语气平得像水,「但我能看出你没看到的东西。」
周牧没接话。他走到苏晴遗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漫不经心。
「陈队,我理解你想破案。」他转过身,双手抱胸,「但这三处所谓的破绽,都不能单独构成他杀证据。坠楼点偏移?高层气流扰动是常事;颈后勒痕?死者死前自勒也有可能;单侧坠落伤?撞击面复杂,谁也不能保证落地时身体不会恰好蜷缩成那样。」
「那皮屑呢?」陈铮问。
周牧皱眉:「什么皮屑?」
「苏晴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左右手都有,方向从外向内。」
周牧的表情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了扶眼镜。
「这份物证没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沈知微打断他,「正规程序就是让你把三份关键证据漏掉,然后明天一早把苏晴推进焚化炉?我已经让人重新送检了,今晚出结果。」
周牧的脸涨红了:「陈队,她凭什么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凭她三处都说中了。」陈铮的声音沉下来,「周法医,你的报告里一处都没写。坠楼点、勒痕、单侧伤,你都没提。现在又多了皮屑。这是巧合,还是你根本就没认真看?」
周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后退了半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知微没再看他们。她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小满三分钟前发来的。
「结果出来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林小满赶到殡仪馆时,天已经暗了。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冲进员工通道,看见沈知微站在走廊尽头,立刻小跑过去。
「比对上了。」林小满把报告拍在她掌心,「你自己看。」
沈知微低头。报告最后一行,DNA比对结果后面写着一个名字。她抬起头看向陈铮。
「周霖。」
陈铮接过报告,眼神沉了下去。
周牧凑过来,皱起眉:「不可能。」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两名值班的殡仪馆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的记录板停在半空。法医科的年轻助手站在角落里,张着嘴没合上。
「不可能?」沈知微抬起眼,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插进安静里,「那苏晴指甲缝里的皮屑,为什么会和周霖的DNA对上?」
周牧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镜片后的眼睛里,刚才那股笃定和轻蔑瘪下去,只剩下慌乱。
「先传唤。」陈铮说,「查清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周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周法医,你的报告,我会重新看。」
周牧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背青筋绷起。
沈知微没看他。窗外,焚化炉的烟囱还在冒烟。
苏晴最亲近的人,现在和一枚戒指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