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比沈知微想象中更干净。白衬衫,浅灰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准备好面试的优等生。如果不是右手腕上那道新鲜抓痕,沈知微几乎要相信他了。
她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他。观察室里只有她和林小满,陈铮在隔壁讯问。
「这就是苏晴男朋友?」林小满压低声音,「长得还人模狗样的。」
沈知微的目光锁在周霖的右手腕上。三道平行的抓痕,从手腕内侧斜向延伸到小臂,结痂颜色很新。位置、方向、长度,都和苏晴指甲缝里的皮屑能对上。DNA也对上了。
这是最直接的证据。任何一个法官,看到这份报告,都会认定周霖是凶手。可沈知微的心里,像有一根刺。她凑近玻璃,盯着那道抓痕看。
三道痕迹,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你看他的手。」
林小满凑近:「抓痕?DNA都对上了。」
「你自己被人抓过吗?」沈知微问。
「啊?」
「被人抓的时候,对方是慌乱的。指甲会深浅不一,边缘会有撕裂,甚至可能只留下一道深痕,其他几道很浅。」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但他这道……太整齐了。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反复划出来的。」
林小满瞪大眼睛:「栽赃?」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周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恐惧——被推下水的茫然。那种眼神,她三年前见过。
在法庭上,她自己的眼神。
「也许是我想多了。」沈知微说,声音很轻,「但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完全可以戴手套,或者事后处理掉。」
「也许他慌了。」
「慌了的人,不会把抓痕弄得这么整齐。」沈知微说,「他更像是被人故意弄伤的。」
讯问室里,陈铮把一份监控截图推到周霖面前。
「君悦酒店1808房,6月15日晚20点47分,你独自进入房间,次日0点52分出来。」陈铮说,「服务员、电梯监控、走廊监控,都能证明你期间没离开过。」
「我没有离开。」周霖的声音有点哑,「我当晚喝多了,一直在房间睡觉。」
「苏晴坠楼时间是21点18分。」陈铮看着他,「你当时在房间里做什么?」
「睡觉。」周霖重复了一遍,眼眶红了,「我在睡觉,我不知道她出事了。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你指甲缝里的皮屑,」陈铮打断他,「和苏晴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比对上了。」
周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他说,「我没有抓过她,我们没有争吵,我们——」
「那这道抓痕怎么解释?」陈铮指着他的手腕。
周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第一次看见那道伤口。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手腕就有点疼,我以为是在哪里蹭的。」
陈铮没说话。他看了周霖很久,然后起身走出讯问室。
「你怎么看?」陈铮走进观察室,直接问沈知微。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刑侦队副队长赵刚,和负责痕检的小刘。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手里拿着文件,刚开完案情分析会的样子。
「他不是凶手。」沈知微说。
赵刚嗤了一声:「小姑娘,DNA都对上了,指甲缝里的皮屑跟苏晴的完全匹配。」
陈铮没说话,等着沈知微的解释。
「DNA对上了,不代表他是凶手。」沈知微走到单向玻璃前,指着周霖的手腕,「你们看那道抓痕。三道痕迹,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慌了的人,不会把抓痕弄得这么整齐。他更像是被人故意弄伤的。」
赵刚皱起眉:「你一个入殓师,懂什么痕检?」
「我以前是法医。」沈知微的声音很平,「三年前被开除的那个。」
观察室里安静了两秒。赵刚的脸色变了变。这个名字,局里不少人听过。
「就算抓痕有问题,」赵刚不肯退步,「监控显示他当晚一直在酒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正因为太完美,才可疑。」沈知微转向陈铮,「把监控视频给我看看。」
陈铮把手机递过来。视频里,周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向1808房。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31秒,她按下暂停。
「你看他左肩。」她指着屏幕,「比右肩高一点。」
陈铮凑近看。
「正常走路,优势手那侧肩膀会略低。左肩高,说明左边被什么压住了。」沈知微把画面放大,「这道褶子,像被什么东西架着。」
陈铮没说话。
「还有这里。」沈知微拖到第19秒,「走廊地毯有块褶皱,方向从右向左。但车轮压过地毯,痕迹应该和行进方向一致。这块是被行李车从左边推过来轧的。」
她顿了顿。
「第31秒周霖出现,左肩褶痕方向从左向右——他被人从左边架着走进画面,但行李车是从右边过来的。同一时间,两件矛盾的事。」
沈知微和林小满离开警局时,已经快十一点。
「你刚才不该说那么多。」林小满递给她一瓶水,「那个陈铮,看人的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我知道。」沈知微接过水,没喝。
「那你还说?」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麻。
「他不是凶手。我不能看着又一个被冤枉的人顶罪。」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沈知微回到殡仪馆,换了衣服,准备下班。她经过冷藏室的时候,停了一下。值夜班的同事趴在桌上打盹。沈知微轻手轻脚地走到苏晴的台子旁边,戴上新手套,又摘掉右手的手套。
指尖贴上苏晴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
鼻尖先闻到一股橡胶手套的气味,很清晰。然后画面才在风中展开——天台,风灌进耳朵。苏晴在往后退,高跟鞋跟卡在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