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安没有去撬锁。
他站在1207室门口,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被水泥灌满的锁孔,思考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打算进这扇门了。不是不能进,而是不想进。对方有能力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堵死他的锁,就有能力在他家里留下别的东西。他现在是预告片里“被标记的人”,任何固定地点都可能成为死亡剧本的舞台。那间他住了三年的公寓,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张着嘴的捕兽夹。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他在距离小区一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前台是个圆脸姑娘,低着头刷短视频,接过他的身份证扫了一下,头都没抬。洛长安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检查这个。也许是因为“银戒指”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房间在六楼,他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检查了洗手间和衣柜——都是空的——然后在床上坐下来,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是时候做一个完整的整理了。
关于放映厅:全称“第17号放映厅”,存在于意识与因果夹缝中的异空间。进入方式是入睡后。功能是播放宿主未来24小时内即将遭遇的“关键事件”,以预告片形式呈现。核心规则:预告画面必定成真,但“成真的方式”可被改变,改变方式是消耗“记忆碎片”。关于记忆碎片:总量100/100,目前未消耗。每消耗一片,永久失去一段对应记忆。归零后成为“空壳”,不记得自己是谁。关于当前死亡预告:致命事件在明天凌晨1:00-2:00之间,地点德裕小区三号楼1303室,袭击者左手持刀、无名指戴银戒指,致命伤为胸部贯穿性刀伤。关于德裕小区:1101室门后有人,特征与袭击者匹配。楼梯间墙壁上有两行粉笔字:“别去1303”“别相信银幕。银幕在骗你”,末尾刻有俯冲鸟形图案。关于神秘电话:号码尾号0347,上午女声自称物业管理处,下午男声自称端口持有者,约今晚十二点前在1303见面。
洛长安放下手机,十指交叉压在膝盖上。他有三个选择:赴约、逃避、或者等今晚入睡进入放映厅后再做决定。第三个选项最稳妥——但他入睡的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到十点,神秘电话要求十二点前到,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窗口期。他决定在酒店等到入睡。他给手机设了每二十分钟响一次的闹钟,靠在床头板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格外漫长。窗外一直在下雨。隔壁时不时传来电视声和脚步声,每一声响动都让他看向门的方向。下午五点,他的胃开始抗议。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叫外卖——不是不饿,而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他用电热水壶烧了壶水,喝了两口,暂时骗过了胃。晚上七点五十分,困意突然袭来。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那种困,而是像被人从后脑勺倒灌进来的。眼皮变得千斤重,脊椎像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不对……还不到九点……”他咬了咬舌尖,铁锈味的血腥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间,但睡意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之后下一波来得更猛。四肢开始发麻,手指抓不住床单,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这不是自然的困意。有人在“那边”拉他。
“叮。”系统提示音在意识边缘响起,声音比平时更急促:【放映厅召唤中——检测到非标准时段召唤。原因:另一端口持有者消耗了20片记忆碎片,发起了一次“强制同步放映”请求。请求对象:您。您无法拒绝此请求。正在进入——第17号放映厅。】 洛长安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然后,猩红色的光。
天鹅绒座椅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柔软而冰冷。放映厅里那种特有的气味——旧地毯、干涸的香水、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焦糊味——重新充满了他的鼻腔。壁灯依然是琥珀色的,水晶吊灯依然没有亮,银幕上的黑暗依然在缓慢地呼吸。但这一次,不一样。在他的前面——前排座椅上,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右腿架在左腿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从背后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无名指上没有银戒指。
“你醒了。”那个人没有回头,“比我预想的快了大概两分钟。意志力不错。”
洛长安发现自己的脖子可以转动了,嘴巴也可以说话——比上一次好多了,上次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你是打电话的那个人。”
“是。”那个人依然没有回头,“水泥是我灌的,电话是我打的,强制同步也是我花记忆碎片请你来的。正常流程你还要再等一两个小时才能入眠,但我的时间不够了。”
“什么叫你的时间不够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带着自嘲的语气说:“我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完成预告了。我的记忆碎片剩得不多了——大概还够再折腾一两天的。在那之前,我需要找一个人帮我做完一件事。”他从扶手上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洛长安面前的座椅靠背上突然弹出了一块小屏幕——老式CRT显像管的,屏幕微微凸起,边缘泛着蓝光。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昏暗,逼仄,只有一盏吊得很低的灯泡提供照明。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没有抹灰,没有贴瓷砖,就像德裕小区那堵封住1303的砖墙。墙角堆着杂物,地上散落着泛黄的旧报纸。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画面定格在铁盒子上。
“这是在1303室。”那个人说,“你明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会在这里被人杀死——你的死亡预告是这么说的,对吧?”
洛长安没有否认。
“但其实你可以不用死。杀死你的那个戴银戒指的人,他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不是你真正应该怕的那个敌人。他只是一个——守门人。”
画面切换了。那扇铁质防盗门从内部被打开,门后站着一个人,左手戴着银戒指,右手提着一盏老式油灯。他的脸被油灯的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清。在他的身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1303室没有房间,只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德裕小区三号楼从来没有真正的‘十三楼’。”那个人说,“你看到的砖墙、防盗门、撬掉的门牌——全都是为了遮住那条楼梯。而那个戴银戒指的人,他杀的不是‘人’。他杀的是那些试图从楼梯下面出来的东西。”
画面又切换了。这一回是楼梯间墙壁上那两行粉笔字。别去1303。别相信银幕。银幕在骗你。
“这两行字是我写的。”那个人终于转过了头。
洛长安看到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五官端正,皮肤偏白,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细小裂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一秒的海面。但最让洛长安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在陌生人脸上极少看到的东西。疲惫。不是熬夜加班后的那种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疲惫。那种只有在一个人被反复碾碎、又重新粘合了很多次之后,才会留下的疲惫。
“我叫沈渡。在这间放映厅里待了九个月。”他说,“我的记忆碎片现在剩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删除的太多,已经不记得自己删过什么了。”
洛长安问:“你写‘别去1303’和‘别相信银幕,银幕在骗你’那两行字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第一句是认真的。别去1303,至少在知道真相之前别去。”
“第二句呢?”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洛长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第二句,我不确定。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了。”
“你把它删了?”
“对。”沈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消失了,“我把我为什么不相信银幕的那段记忆删掉了。因为我需要用它来换另一次活命的机会。所以我只知道我曾经不信任它,但我不记得为什么了。”
洛长安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就是记忆碎片消耗之后的真实状态——你仍然知道结果,但你不记得原因。你知道自己曾经得出过一个重要的结论,但推导过程被整个抹掉了。你只能相信过去的自己。而过去的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之后,未必还值得相信。
沈渡从座椅上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洛长安,把手插进裤袋里。“我今晚会去1303室。在十二点之前。你会去吗?”
“给我一个去的理由。”
“因为预告片说你会死在1303室里,”沈渡说,“而我恰好知道一个能让你在同一个场景里、以不同方式活下来的办法。”他停顿了一下。“代价是——十片记忆碎片。你自己的。”
洛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十片记忆碎片,他会失去一段记忆——具体是哪一段,不由他决定。可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上周二中午吃了什么。也可能是很重要的,比如母亲的脸。他想起那件深灰色夹克,母亲去年过年给他买的,他说太老气了,但还是穿着。如果他忘记了母亲的脸,他还会记得那件夹克的来历吗?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生还概率从百分之十二点七变成了“无法评估”,那张猩红色的座椅正在一点点往前移动——银幕上的字说得很清楚,下次入场时他会坐在更靠前的位置。他不知道坐到第一排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十二点之前,”洛长安说,“德裕小区三号楼楼下。”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朝放映厅前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今晚你看到的预告片,不管内容是什么——别全信,也别全不信。找到中间那条路。”
“中间的路?”
“预告片从不撒谎,但它也从不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它会给你看死亡,但不给你看死亡的缝隙。你的任务就是在那个缝隙里,找到一个活下来的角度。”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放映厅深处的黑暗中。座椅上的限制力开始松动,洛长安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推回现实世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银幕——黑暗仍然在翻涌,缓慢地、有节奏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然后猩红色的光熄灭了。
洛长安在酒店床上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点敲在窗户玻璃上。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