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十五分,洛长安再次从酒店床上坐起来,后背的睡衣再次被冷汗浸透。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渡在放映厅里说的每一句话。戴银戒指的人是守门人,杀的不是人,而是试图从楼梯下面出来的东西。1303室没有房间,只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沈渡已经在放映厅里待了九个月,他的记忆碎片已经少到连自己删过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那句——预告片从不撒谎,但也从不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你的任务就是在死亡的缝隙里找到一个活下来的角度。
这些信息像是被倒进搅拌机里打碎了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高速旋转。洛长安用手掌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沈渡说了,今晚他会看到新的预告片——不是强制同步,而是正常的入睡进入。但现在才八点多,距离他平时的入睡时间还有至少一个小时。他需要先吃点东西。他拿起酒店房间的座机,拨了前台号码,要了一份简餐。挂掉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恢复了,浏览器能打开了,天气App终于显示“雨,降水概率90%”。现实世界正在自我修复,或者说,那场因果干涉异常的余波正在消退。
简餐送来之后,洛长安花了十分钟吃完。他把空盘子推到一边,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现在到入睡还有一段时间,他决定把沈渡没有说完的事情想清楚。沈渡说代价是十片记忆碎片,代价是“他自己的”。但具体怎么操作?是在放映厅里完成某个仪式,还是在现实中做某件事?沈渡没有细说。他只给了一个时间和地点——今晚十二点之前,德裕小区三号楼楼下。洛长安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刚才在放映厅里没有来得及细想的问题。沈渡发起强制同步放映请求,花费了二十片记忆碎片。对于一个自称“记忆碎片剩得不多”的人来说,二十片是一笔巨款。他愿意花这笔钱把洛长安提前拉入放映厅,说明他需要洛长安在今晚入睡之前就知道某些信息。换句话说,今晚正常入睡后看到的预告片,可能非常关键。如果洛长安没有提前见到沈渡、没有提前知道守门人和地下楼梯的存在,他可能会在看完新预告后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可能是错误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洛长安的胃紧了一下。九点十五分。洛长安没有换睡衣,没有洗漱,直接和衣躺在床上。他把手机闹钟关掉——现在不需要保持清醒了,他需要尽快入睡。
困意是自然到来的。和前一次那种被人从后脑勺灌进来的强制性睡意不同,这一次的困意是身体自己的需求——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经历了一场死亡、两次进入放映厅、一次与银戒指持有者的近距离对峙,身体和大脑都在尖叫着要休息。他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了,意识开始模糊,床垫的触感逐渐远去。
然后,猩红色的光。
洛长安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坐在了那张天鹅绒座椅上。这一次不需要适应过程——他已经习惯了放映厅里的气味、光线和温度。他的脖子可以转动,手臂可以抬起,身体的限制比前两次都要轻微。他甚至能感觉到座椅比之前更软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和座椅之间的界限变得更模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扶手——漆面上的裂纹似乎比上次多了一些。然后他想起了银幕上那行字:下次入场时,您将坐在更靠前的位置。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他的位置确实变了。上一次他坐在大概倒数第四排的位置。这一次,他坐在了正中间。往前数,还有八排。
银幕亮起。
没有上次那种缓慢的退潮过程,黑暗直接从中央向两侧炸开,像一只眼睛猛地睁开。灰白色的画面迅速成型,清晰度比第一次高得多。画面里是德裕小区三号楼。洛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栋六层板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雨水冲刷留下的黑色霉斑,生锈的铁栅栏门。镜头正在推进,穿过单元门,进入楼道,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上爬。声控灯在镜头经过的时候亮了,比现实中亮得更稳定。一楼,二楼,三楼——楼梯转角处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在画面里稳定地亮着,像一个乖顺的仆人。洛长安注意到画面右上角有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实时同步·时间线偏移+0。
镜头继续往上。四楼,五楼,六楼。然后停在二单元七楼——那堵砌死的砖墙前。1303的铁质防盗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有人在门里。
然后画面切换到室内。洛长安的呼吸暂停了半秒。这是他第一次看到1303室的内部。和沈渡在小屏幕上给他看的一样——裸露的红砖墙壁,一盏吊得很低的灯泡,墙角堆着杂物,地上散落着旧报纸。房间正中央那张桌子还在,桌上的铁盒子也在。但画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洛长安自己。
画面里的洛长安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正弯着腰,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他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和决心各占一半,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正在鼓起勇气往下跳。桌上除了铁盒子,还放着一把小刀。刀刃很短,大概只有五厘米,不是用来伤人的,而是用来——画面里的洛长安拿起了那把小刀。他把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刀刃抵在食指指尖。
“别——”现实中的洛长安在座椅上喊出了声。
画面里的他割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从指腹上涌出来,滴在铁盒子上。铁盒子表面的锈迹遇到了血,开始发光。不是被照亮,而是自己发光,像铁锈之下埋着一层薄薄的荧光,血液渗进去之后激活了什么。铁盒子的盖子自动弹开了。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一把黑色的钥匙,细长,齿口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一段被折断的骨头。画面定格在钥匙上整整三秒。然后切换。
仍然是1303室内部。但时间明显往后跳了。桌上的铁盒子不见了,小刀不见了。画面里的洛长安站在房间另一侧,面对着那堵砌死的砖墙。墙上出现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一扇门。不是铁质防盗门,而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面是暗绿色的,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门框上有裂纹,门把手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铜绿。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然后洛长安看到了他自己脸上的表情。恐惧。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他在说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只看得到嘴唇在动。他想往后退,但他的脚没有移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溢出整个画面。
画面第三次切换。
一个钟表。挂在某面墙上,老式的挂钟,钟面发黄,指针是黑色的柳叶形状。时针指向1,分针指向12。凌晨一点整。
画面第四次切换。
那扇暗绿色的木门被从外面关上了。门把手上的铜绿沾了新鲜的血迹。画面右下角有一只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银戒指。那只手正在从门把手上松开,动作很慢,像是完成了一个必须完成但不愿多看一眼的动作。然后画面黑了。
【预告编号:#017-002】
【预告类型:抉择预告(蓝色片头)】
【预警等级:二级——关键抉择节点将在未来12小时内出现】
【事件概要:宿主将在明日凌晨1:00抵达德裕小区三号楼1303室。室内存在一件需要血契开启的容器。容器内的物品将打开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门后的东西将在凌晨1:00准时关闭。若宿主在门关闭时仍处于门内,死亡结局将无法逆转。】
【关键抉择节点:是否开启容器。是否进入门内。是否在1:00之前离开。】
【生存窗口期:宿主需在门关闭之前完成全部行动并撤离。】
【重要提示:本次预告不展示死亡结局。您有可能活着出来。
洛长安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您有可能活着出来。这是系统第一次明确告诉他——你有机会赢。但是预告片的最后那帧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那只左手,银戒指,从暗绿色木门的门把手上缓缓松开。门被关上了。如果门被关上意味着死亡结局无法逆转,那么关门的人就是那个戴银戒指的人。守门人。沈渡说他是守门人,杀的是从楼梯下面出来的东西。但如果守门人的职责是关门——那洛长安为什么会在门里面?
他还没有想完这个问题,银幕上的黑暗重新聚拢。一行暗红色的字浮现在正中央:请遵守观前提示,下次入场时,您将坐在更靠前的位置。猩红色的光熄灭。
洛长安在酒店床上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外面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四分。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十六分钟。他掀开被子,穿上鞋,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手机电量百分之六十三,钱包里有三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房卡还在桌子上。他打开备忘录,把预告片里的关键信息快速记了下来:铁盒子需要血契开启;盒子里面是一把黑色钥匙;钥匙能打开一扇暗绿色木门;门必须在凌晨一点之前从外面关上;如果关门时还在里面,死亡结局无法逆转。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守门人是关门的。那他杀的是什么?
洛长安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前台那个圆脸姑娘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男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连他走过去都没抬头。酒店门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了,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冷和潮湿,带着泥土和湿沥青的味道。洛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城西德裕小区。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里行驶了将近三十分钟。路上的车很少,红绿灯一路畅通,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搭话。洛长安靠在后座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让冷意帮自己保持清醒。他在脑子里反复排练预告片里的每一个画面。铁盒子。小刀。血。钥匙。暗绿色木门。钟表的指针指向一点。门关上了。守门人的手。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洛长安道了谢,下了车。
德裕小区在深夜里比白天更破旧。铁栅栏门还是敞开着,门卫室黑着灯,里面空无一人。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着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稀薄的亮斑。三号楼就在前面。洛长安走到楼下的花坛边上,站在那里等着。花坛里的冬青丛被雨淋过之后散发出一股生涩的植物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八分。还有十二分钟。他不确定沈渡会不会来。沈渡说自己在这间放映厅里待了九个月,记忆碎片已经不多了,连续五天没有完成预告。这样一个人的承诺到底有几分可信?也许他根本不打算来。也许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沈渡把他引到1303室,是为了拿他当诱饵,或者当挡箭牌。
“你来得挺早。”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洛长安转过身。沈渡站在花坛的另一侧,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路灯的昏光下看不清楚,但那双疲惫的眼睛还是和放映厅里一样——沉重,但平静。他看起来比在放映厅里更瘦一些,或者只是防风外套太宽了。
“十片记忆碎片。”洛长安说,“你还没告诉我具体怎么操作。”
沈渡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伸向洛长安。他的手掌张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洛长安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里。“把手给我。”
洛长安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沈渡的手掌上。沈渡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冰冷,而是那种在室外待了很久之后的凉。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洛长安的手。然后洛长安感觉到了一道电流。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电流,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在意识层面上发生的震颤。他的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毫无来由地,像是有人在翻他的记忆库,指尖在一排排文件夹上快速划过。
一个画面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他母亲的脸。不是去年过年买夹克时的母亲——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头发烫了卷,染了栗色,穿着红毛衣,把夹克递给他,说“试试看,不行我拿去换”。不,这段记忆更早。早得多。他大概八九岁,坐在厨房的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碗削好的梨。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背影对着他,油烟在阳光里翻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头发用一根断了一截的塑料夹子夹在脑后。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菜倒进油里的声音更响。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他不记得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梨上。梨是雪梨,皮削得很干净,果肉在空气里微微发黄。那是他吃过的最甜的梨。
画面碎了。不是像预告片那样碎成碎片,而是像一块冰被扔进了热水里,从边缘开始融化,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什么都没有。他知道自己有过这段记忆。他知道自己刚才还把它握在手里。但现在它已经不在了。他记得母亲的脸——还能记得——但他不记得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了。不记得那件蓝色短袖的颜色。不记得那根塑料夹子是断在左边还是右边。不记得梨的味道。
“这是第一片。”沈渡说。他的手还握着洛长安的手,“每一片记忆碎片对应一段记忆。十片就是十段。准备好了吗?”
洛长安咬着牙,点了点头。
第二段。小学三年级,教室里的风扇嗡嗡响,他的同桌是一个扎两个小辫的女生,名字——名字他刚才还记得。现在不记得了。第三段。大学宿舍,楼下有家麻辣烫,老板总是多给他加豆皮。麻辣烫的味道消失了。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每一段记忆都是被从根上拔掉的,不是忘了——忘是模糊,是记不清,是“好像有这回事”。这是删除,是从来没有过。是你曾经会在下雨天想起、在天冷时想起、在失眠时想起的某个瞬间,被人从你的脑子里一刀切掉,连根拔起,连带着所有的触感、气味、温度和颜色。第七段。第八段。
第九段的时候,洛长安差点把手抽回来。不是疼,比疼更难受。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慌——你在失去自己。你不是在给别人付钱,你是在把自己一块一块地拆掉,拆成碎片,扔进一个看不见的深渊。第十段。沈渡松开了手。
洛长安大口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脑子里多了十个空洞。他知道那些空洞存在——不是因为空洞本身能被感知,而是因为空洞周围的其他记忆还在,它们的边缘是不自然的,像是拼图上被人挖掉了十块,你能看到那些锯齿状的缺口,但你怎么也找不到被挖走的那块拼图。
“十片。”沈渡说,“代价付清了。”
洛长安直起身来。他的后背湿透了,额头上全是冷汗。“现在告诉我那个办法。”
沈渡从防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洛长安接过来,借着路灯的昏光展开。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但有力,和楼梯间墙上那两行粉笔字一模一样。
「预告片能看见你,也能看见其他宿主,但它看不见你和其他宿主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东西——信任、合作、默契、所有不能在单人剧本里被写出来的变数。所以你要活下去,不要一个人进去。两个人一起进去,预告就瞎了一只眼。」
洛长安抬起头。“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帮我——你需要一个搭档。”
“我需要一个搭档,”沈渡点头,“你也需要。你预告里的死亡是单人场景——1303室里只有你一个人。但如果我和你一起进去,场景就变了。不是单人场景了。预告没有算到这一步。”
洛长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七分钟。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六十七分钟。
“时间到了。”沈渡说,转过身,朝三号楼走去。洛长安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区主干道,穿过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走进了二单元的门洞。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一闪一闪。洛长安在经过那两行粉笔字的时候低下了头,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别去1303。别相信银幕。银幕在骗你。粉笔灰嵌在水泥墙面的细小孔隙里,已经干透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七楼到了。那堵砌死的砖墙,那扇铁质防盗门,门框边缘的墙皮上用记号笔写的数字——1303。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有人在门里。洛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点了点头。
洛长安抬起手,敲了敲门。三声。笃,笃,笃。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