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顾宸渊低笑着轻轻摇头。
那人这辈子，向来习惯性把身边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生怕周遭人受半分委屈、遇半点风雨。
可唯独他自己，岁岁年年强势自持、谨慎周全，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从无半分松懈。
这么多年，真的不累吗？真的甘心吗？
那个年少张扬、眉眼桀骜，眼底盛满星光与锐气的少年，终究被漫长岁月打磨殆尽。
褪去一身莽撞热烈，活成了如今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清冷威严、生人勿近的资本帝王。
顾宸渊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侥幸。
怅然那段滚烫纯粹的年少时光只剩追忆，再也回不去；
又暗自庆幸，岁月淬炼出的这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替他隔绝了所有纷扰与虚妄，让那颗高傲又孤绝的心，十余年来从未被任何人窥探、采摘。
从肆意轻狂的少年到沉稳内敛的掌权人，他们都在时光里彻底蜕变，洗去了年少戾气，磨平了棱角锋芒。
可唯一不变的是，盛聿庭于他而言，永远藏着世间最致命的吸引力，根深蒂固，无可替代。
陆泽宇居然想把亲妹妹塞到盛聿庭身边，妄图攀附联姻？
简直痴心妄想。
盛聿庭想要的一切，他顾宸渊都给得起，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包括十年前错失的、亏欠的、给不了的所有温柔与偏爱，时隔岁月，他尽数补齐，悉数奉上。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顾宸渊抬眸，望见门口来人，眼底瞬间敛去所有深沉算计，换上一抹温和温润的笑意，语气轻柔：
“知予来了，坐，怎么了？”
顾家子嗣单薄，同辈之中唯有他与妹妹顾知予兄妹二人。
纵然常年各自忙碌、聚少离多，顾宸渊依旧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极尽宠溺，疼护入骨。
此刻见顾知予眼眶泛红，指尖攥紧衣角，坐立难安、满脸忐忑，他的语气愈发柔和，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温水，轻声问询：
“谁欺负我们小公主了？受委屈了？”
“哥……”
顾知予十指紧扣抵在膝头，垂着头不敢抬眼，声音细细软软，藏着十足的心虚，“我……我和盛聿珩在一起了。”
顾宸渊眸色微滞，愣了几秒。
第一念头便是——
离谱。
“认真的？”
顾知予用力点头，耳尖通红。
“你身份，他清楚？”
她再度点头，紧张得指尖发白。
顾宸渊一时无言，看着眼前娇软单纯的小妹，心底五味杂陈。
他处心积虑、步步筹谋，隐忍数年，小心翼翼试探、拆解盛聿庭的层层防备，费尽心力只为攻破那人最外围的防线。
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个毫无心机、连锋芒都不懂外露的小姑娘，居然悄无声息潜入了盛家后院，不动声色点燃了燎原星火。
这突如其来的局面，让他生出一种诡异又荒诞的挫败感，心底竟还夹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隐秘雀跃，一时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神色。
死寂的沉默里，顾知予愈发慌乱无措，怯生生抬头，眼底水光氤氲：
“哥……不行吗？”
顾宸渊敛去眼底复杂心绪，神色微肃，沉声问道：
“盛聿庭知道你们的事吗？”
顾知予瞬间垮下肩膀，沮丧摇头：
“聿珩很怕他大哥，一直不敢说。”
顾宸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连公开恋情的胆量都没有，这种男朋友要来何用？”
他家知予是娇养长大的顾家千金，体面耀眼、纯粹温柔，何须受这种藏藏掖掖的委屈？
“不是的哥！你别误会他！”
顾知予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急切辩解，“聿珩不是胆小，他只是太尊重他大哥，想慢慢磨合，等时机成熟，让盛总心甘情愿接受我。”
她与盛聿珩的相遇纯属意外。
那日她刚拿驾照不久，开车不稳，慌乱之中追尾了对方的车。
可盛聿珩看清她证件上的姓名与顾家身份后，竟分文不取、仓皇离去。
后来她在地下车库遭遇歹徒劫持，被强行捆绑塞进后备箱，绝境之中，是盛聿珩认出了她的车，察觉事态异常，一边暗中报警，一边驱车紧随不舍，最后孤身一人上前周旋，硬生生护着她等到警方赶来，将歹徒一网打尽，平安救她脱险。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容易被这般赤诚勇敢的少年打动。
更何况盛聿珩眉眼干净、性格开朗、温柔体贴，全然没有豪门子弟的纨绔戾气，一眼心动，双向奔赴，两人很快走到一起，朝夕相伴、情投意合。
顾宸渊此前只知晓妹妹曾遭遇险境，却从未得知，救下她的少年竟是盛聿庭的亲弟弟盛聿珩。
心头的郁气瞬间散去大半，他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步步为营、谨慎算计，反倒像在跟一个赤诚坦荡的毛头小子较劲，着实胜之不武。
他的棋盘之上，自始至终，唯有盛聿庭一人是唯一的目标，其余所有人、所有纠葛，皆为旁枝末节。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大哥知道。”
顾宸渊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深沉，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我们顾家的人，认定的人和事，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顾知予莫名心头一紧，想起自家大哥年少时杀伐果断、行事不羁的名头，连忙怯生生叮嘱：
“哥，你千万别冲动，别乱来啊！”
“放心。”
顾宸渊语气平淡，眼底却翻涌着热切的期待与算计，“我比谁都冷静。”
那双深邃的墨眸里，久违亮起了年少时狡黠张扬的光，让顾知予恍惚间觉得，当年那个震慑整个豪门圈子、无人敢招惹的顾家少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为了让顾家的姓氏，早日堂堂正正落在盛家的户口簿上，顾宸渊主动约见了这位便宜妹夫。
他全程态度温和、坦荡真诚，摆出一副只求有情人终成眷属、别无他求的模样，三言两语便让单纯直白的盛聿珩放下戒备、彻底信服，满口应下，愿意主动撮合两位兄长碰面，缓和关系。
与此同时，苏晚晴也传来了消息。
盛家二少爷盛聿珩对旁人明目张胆、用情至深，偏偏藏得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
盛聿庭早已看破端倪，故而对弟弟严加管束、步步把控，生怕他踏错半步、情根深种、最终受伤。
也正因这份严苛管控，盛聿珩心底满是委屈与不满，处处抵触兄长的安排，恰好给了顾宸渊绝佳的可乘之机，让他得以不动声色撬动盛聿庭身边的壁垒，步步靠近。
啧。
世人都说家中弟弟是贴心亲人，可盛家这两位，妥妥的两个小讨债鬼。
顾宸渊心底生出几分类似姐夫吐槽小舅子的无奈——
若非这两个小家伙不争气、让人操心，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何须常年紧绷心弦、事事周全？
他这边有条不紊、紧锣密鼓筹备着会面事宜。
久别重逢，分寸最难拿捏。
太过郑重，显得刻意急切；
太过随意，又怕被人轻视敷衍。
惊喜更是不敢奢望，十年前不欢而散、决裂收场，多年来商场对峙、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这般僵硬局面，哪能轻易冰释前嫌、和睦共处。
就算是做梦，他都不敢幻想，自己和盛聿庭能有摒弃前嫌、好好相处的一天。
可反观盛聿庭，依旧像一只紧闭蚌壳、严防死守的深海珠贝，不留半点缝隙，让人无从下手、无从靠近。
电话拒接、私信无视、登门拒见，但凡有他出席的公开场合，盛聿庭必然避而远之、绝不露面，任谁的情面都不迁就。
没了苏晚晴在内部随时传递消息、缓和僵局，他连半点窥探对方近况、稍稍慰藉相思的途径都没有。
顾宸渊只觉得心底的情愫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日日积压、年年隐忍，迟早会彻底爆发、轰然燎原。
他无比怀念十年前那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自己。
年少时看上的人和物，从不需要迂回试探，只管肆意争抢、强势占有，无畏无惧、不择手段。
哪像如今，身居高位、束手束脚，既要恪守规矩、做守法自持的商界典范，又要步步谨慎、规避舆论，一肚子的谋划与深情，偏偏无处施展、不敢外露。
“你就这么……讨厌我，避之不及吗？”
得知盛聿庭为了避开自己，连一年一度的全市资本行业年会都直接缺席推脱，顾宸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盛满无奈与落寞。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心底却依旧酸涩难忍。
“既然正道不通，那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盛聿珩终究还是怯懦，迟迟不敢向兄长坦白恋情。
既然便宜小舅子不敢开口，那身为未来家人的他，便主动帮上一把。
顾宸渊联系了相熟的媒体记者，将悄悄拍下的、两个少年相拥温存的清晰照片尽数发送出去。
不出一夜，这段堪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豪门隐秘爱恋，必将席卷全网、人尽皆知。
他翻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声东击西、借力打力，他总有办法，亲手堵住那个步步躲闪、不肯相见的人。
至于碰面之后该如何周旋、如何相处……
顾宸渊轻轻按着发胀的额角，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稳住，得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