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伦敦下了雨。
不大,就是那种典型的英格兰细雨,落在脸上像有人用湿冷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苏哲撑着伞站在斯坦福桥球场外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切尔西的主场比想象中气派。崭新的看台,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入口处巨大的“CHELSEA FC”字样在雨中闪闪发光。穿着蓝色球衣的切尔西球迷三三两两地涌进球场,有人喝着啤酒,有人唱着歌,神情轻松得像去参加一个派对。
而在客场球迷入口处,大约两千名利兹联球迷正聚集在那里,身上淋着雨,手上举着白色围巾和旗帜。他们的表情和切尔西球迷截然不同——沉默、凝重,眼眶泛红,像一群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
苏哲推着简禾的轮椅从车上下来,立刻被一个利兹联的老球迷拦住了。那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利兹联球衣,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上写着:“利兹联,生于1897,永远不会死。”
“小伙子,帮个忙,帮我举一下旗子,我系个鞋带。”老头朝苏哲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苏哲接过旗子,旗面被雨水浸透,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啊,”老头系好鞋带,接过旗子,注意到简禾的轮椅,语气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看球?”
简禾点点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兹联下赛季就不在英超了。”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不在英超怕什么?我们在英冠照样打!大不了再花几年杀回来。”他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胸膛,“我1965年就开始看利兹联,降级我看过三次了,每一次都回来了。这次也一样。”
他说完扛着旗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倔强而孤独。
“哥,”简禾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一支球队而已。”
苏哲推着轮椅往客场球迷区走,想了很久才回答:“因为有些东西,你只有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客场球迷区在斯坦福桥的施赫斯特看台一角,位置偏僻,视野也不算好。但两千个利兹联球迷的声浪依然不输给主场三万多人。他们从入场就开始唱歌,《一起前进》的旋律在切尔西的地盘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悲壮。
简禾的轮椅被安排在无障碍区域,苏哲站在她旁边,扶着栏杆望向球场。草坪绿得发亮,雨水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切尔西的蓝色球衣和利兹联的白色球衣在雨中形成鲜明的对比。
比赛还没开始,大屏幕上打出了双方的首发名单。苏哲的目光快速扫过利兹联那一栏:门将罗宾逊,后卫卡马拉、马特奥、杜贝里、哈特,中场彭南特、麦克菲尔、塞斯·约翰逊、米尔纳,前锋维杜卡和史密斯。
一个十七岁的米尔纳,一个刚租借来的彭南特,一个即将离队的队长马特奥。这支利兹联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
苏哲看着这份名单,记忆开始慢慢浮现。他记得这场比赛的结局——切尔西1比0利兹联。利兹联拼了九十分钟,最终还是输了。进球的好像是格伦夏尔?不,是哈塞尔巴因克。他记不太清了,但结果不会错。
“哥,你在想什么?”简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苏哲睁开眼,“在想这场比赛的结果。”
“你觉得会输?”
苏哲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球场中央正在握手的双方队长,切尔西的特里和利兹联的马特奥。两个英格兰中后卫,一个即将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一个即将告别自己的巅峰岁月。
“大概率要输。”他说。
简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
苏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有些比赛,不是赢了才值得看。”
一声长哨,比赛开始。
切尔西果然强。拉涅利排出了最强阵容:库迪奇尼守门,后防线是梅尔奇奥特、特里、加拉斯和布里奇,中场马克莱莱、兰帕德和帕克坐镇,前场三叉戟是格伦夏尔、哈塞尔巴因克和穆图。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苏哲看着兰帕德在中场来回奔跑,心里默默感叹——这个男人未来会成为切尔西的历史最佳射手,会拿欧冠,会成为英超传奇。而利兹联这边,除了一个还没长大的米尔纳,几乎没有人能在未来继续留在顶级联赛。
第三十分钟,切尔西进球了。
一个简单的边路配合,格伦夏尔突破后传中,哈塞尔巴因克头球摆渡,后插上的兰帕德在禁区弧顶一脚抽射,球贴着草皮窜入死角。罗宾逊扑救不及,1比0。
斯坦福桥沸腾了。三万多蓝军球迷齐声高喊“超级弗兰克”,声浪几乎要把客队看台掀翻。
利兹联的球迷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歌声:“我们永远与你同行,无论降级还是荣耀——”
苏哲身旁一个穿白色球衣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唱得脸红脖子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儿子大概十来岁,骑在他肩膀上,挥舞着一面小旗子,也在奶声奶气地跟着唱。
简禾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上半场结束前,利兹联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不错,距离球门二十五米左右。米尔纳站在球前,十七岁的少年在雨中深吸了一口气。
“哥,他罚得进吗?”简禾问。
苏哲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他记得米尔纳的第一个英超进球不是这场——而是下个赛季在英冠打进的。这场比赛的任意球,米尔纳打高了。
“不知道。”苏哲说。
米尔纳助跑,右脚抽射,球越过人墙后急速上升,高出了横梁,砸在后面的广告牌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尔纳双手抱头,懊恼地踢了一脚草皮。
客队看台上传来一阵叹息,然后立刻变成了掌声——他们在鼓励这个十七岁的孩子。
简禾也跟着鼓掌,虽然她不太懂足球,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气氛:一个孩子在拼尽全力,想要为即将沉没的船队做点什么,然后没做到。那种无力感,她太熟悉了。
她偏头看向苏哲,发现自己的哥哥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中场休息时,简禾主动拉他的袖子:“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苏哲的声音很平静。
“骗人。”简禾从轮椅侧面的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热巧克力递给他,“喝吧,出门前我给你泡的。”
苏哲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像简禾一贯的风格。
“哥,”简禾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从车祸以后就变了一个人。”
苏哲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坏事,”简禾赶紧补充,“你比以前更成熟,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爸妈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完蛋。但是你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事情,你赚钱,你照顾我,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软弱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条毯子盖住了她永远无法再动的双腿。
“但是哥,你把自己活得太累了。你从来不为自己考虑,你赚那么多钱,却连一次旅行都不肯去。你不交朋友,不谈恋爱,连笑都很少。”她抬起头,看着苏哲的眼睛,“你今天看球的时候,眼睛里才有了一点光。我想让你多出来走走,不是为了赢球,是为了让你想起来,你也是一个人。”
苏哲握着保温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热巧克力很烫,烫得他有点想流眼泪。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简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答应我,以后多出来走走,好不好?”
“……好。”
下半场,利兹联拼了。
维杜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前场横冲直撞。史密斯一次次倒地铲球,身上的白色球衣变成了绿色和黑色的混合体。米尔纳在右路来回冲刺,体力明显透支了,但他还在跑,还在跑,还在跑。
切尔西则开始控制节奏,不再猛攻。拉涅利换上了贝隆和克雷斯波,都是在欧冠赛场证明过自己的顶级球员,但他们似乎也满足了1比0的比分。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阶段,一个切尔西球迷在看台上打出了一条横幅:“GOOD RIDDANCE LEEDS”——“滚蛋吧利兹”。
客队看台上,一个利兹联的老球迷站了起来,举着一面自己手写的标语,上面写着:“WE'LL BE BACK。”
苏哲看着那面标语,忽然笑了。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这些人明明输了,明明降级了,明明未来一片黑暗,但他们就是不肯认命。
简禾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1比0。切尔西的球员在雨中互相拥抱,庆祝这个无关紧要的胜利。利兹联的球员们走向客队看台,向那些陪了他们九十分钟的球迷鼓掌致意。
维杜卡哭了,史密斯也哭了。十七岁的米尔纳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弯腰对着看台深深鞠了一躬,像在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看台上的歌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那群人唱的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一首哀歌——《利兹联,我们的利兹联》。歌词很简单,旋律很古老,像一首教堂里的赞美诗。
苏哲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但他跟着哼了起来。
简禾看着他的侧脸,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在哭。
球迷们开始散场了。两千个利兹联球迷沉默地走出斯坦福桥,融入了伦敦的雨夜。苏哲推着简禾的轮椅,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一个地下通道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吉他声。
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弹着一把破旧的木吉他,在唱一首歌。不是流行歌曲,而是利兹联的队歌《一起前进》。他的嗓子沙哑,吉他音也不准,但唱得很用力,用力到额头上青筋暴起。
几个路过的利兹联球迷停了下来,跟着他一起唱。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通道里回荡着几十个男人跑调的合唱,在雨中显得格外悲壮。
苏哲停下来听了很久。
简禾没有催他。
回程的车上,简禾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伦敦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光晕。
苏哲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球迷扛着旗子说“降级我看过三次了,每一次都回来了”;
那对父子在客队看台上哭着唱队歌;
米尔纳任意球打高后,看台上响起的掌声而不是嘘声;
那条“WE'LL BE BACK”的标语;
以及简禾说的那句话——“你把自己活得太累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利兹联真的就这样沉沦下去,那个老球迷还能再等到第四次回归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一样东西,也许可以改变这个答案。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彼得·洛里默的名片。两个小时前在包厢里,洛里默给他递了一张名片,说了句“如果有投资意向,随时联系我”。
苏哲当时只是礼貌性地收下了,没有多想。
现在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很疯狂的事。
车开过了泰晤士河,伦敦的雨渐渐小了。苏哲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两千人的歌声——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希望。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整个伦敦。
苏哲睁开眼,拨通了艾米丽的电话。
“苏先生?”艾米丽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显然没想到老板会在晚上十一点给她打电话。
“帮我查一下,”苏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利兹联足球俱乐部的负债情况、股权结构、以及有没有正在进行的收购谈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先生,您是想……”
“先查再说。”
“好的,明天一早我把报告给您。”
苏哲挂掉电话,转头看了一眼简禾。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帮她把滑落的毯子盖好,然后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伦敦夜景。
外面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