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的报告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送到了苏哲的邮箱。
苏哲当时正在厨房里煮咖啡。简禾还没醒,整个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端着马克杯回到书房,打开了艾米丽发给他的报告。
报告很长,三十七页,但苏哲只用了二十分钟就看完了一半。不是他读得快,而是这份报告里的大部分内容他早就知道——负债八千一百万英镑,年亏损两千两百万,球员薪资支出占收入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董事会四分五裂,没有主席,没有首席执行官,只有一个临时组成的“危机管理委员会”在苟延残喘。
真正让他停下鼠标的是第九页的“潜在收购方”列表。
上面列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肯·贝茨,六十三岁,前切尔西主席。他在切尔西度过了辉煌的十年,把一支中游球队打造成了英超劲旅,但也在2003年因为财务问题被迫出售俱乐部。报告显示,贝茨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利兹联的董事会,表达了对收购的兴趣。他的报价是一千万英镑,但附带条件:俱乐部现有的八千万负债需要由原股东承担大部分。
第二个是“伦敦联合资本集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投资基金,由几个中东背景的商人组成。他们提出的方案是注资五百万英镑换取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但要求董事会完全重组。报告里标注了一行红色的小字:“该集团实际控制人不明,资金来源存在疑问。”
第三个名字让苏哲皱了一下眉——西蒙·弗兰克斯,前伦敦金融城银行家,目前是一家小型私募基金的合伙人。他对利兹联的兴趣主要集中在房地产上。埃兰路球场周边的土地开发权,价值可能超过俱乐部本身。他的报价只有象征性的一英镑,但要拿走球场和训练基地的土地开发权。
苏哲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
这三个名字里,真正有威胁的只有一个。
肯·贝茨。
不是因为贝茨有钱——他的财务状况在出售切尔西后并不算好。而是因为贝茨有经验,有资源,有英超圈子里的人脉。更重要的是,贝茨是个精明的谈判者,他知道利兹联现在是一块烫手山芋,他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把它捡起来,然后慢慢消化。
如果贝茨接手,利兹联会活下来。这是好事。但代价是什么?
苏哲想起上一世看过的那段历史。贝茨在2005年正式收购利兹联后,整整十年没有让球队回到英超。他把埃兰路球场和训练基地都抵押给了银行,让俱乐部的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2014年被意大利人切利诺收购之前,利兹联一直是英冠联赛里的一个笑话——大俱乐部,小预算,年年喊着冲超,年年失败。
苏哲不想让利兹联变成那样。
但如果他自己来呢?
他重新打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艾米丽在上面手写了一行字:“苏先生,如果您认真考虑这件事,建议先与杰拉德·亚伯拉罕会面。他是俱乐部临时危机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也是目前唯一有权谈判的人。他周末在伦敦。”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苏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合上电脑,走进了简禾的房间。
简禾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上,用她那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在写代码。屏幕上是一堆苏哲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深度学习模型,推荐算法,他只知道简禾最近在捣鼓一个“足球数据预测系统”,但从来没认真问过。
“简禾,今天下午我要出去谈点事情,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简禾头都没抬:“艾米丽姐姐说了今天下午带我去看新出的《怪物史莱克2》,你不用管我。”
苏哲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简禾和艾米丽约了看电影。
“你们什么时候约的?”
“上周啊,”简禾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总算问了”的表情看着他,“你跟那个彼得·洛里默换名片的时候,我跟艾米丽姐姐就约好了。你忙你的事去吧,别管我。”
苏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简禾房间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简禾说的“你忙你的事去吧”,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这丫头,大概是猜到了。
下午三点,苏哲准时出现在梅菲尔的克拉里奇酒店。
这是伦敦最老派的酒店之一,装饰艺术风格的吊灯和深色胡桃木家具让人一进门就有种时间倒流的感觉。亚伯拉罕选在这里见面,说明他是个讲究人——或者说,他想让这次会面显得不那么像一次商务谈判。
苏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亿万富翁。他觉得在这些老派英国人面前,过分张扬不是好事。
亚伯拉罕比他先到,坐在大堂酒廊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粗花呢的夹克,看起来更像一个乡村绅士而不是一个危机管理专家。
“苏先生?”亚伯拉罕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苏哲和他握了手,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苏哲要了一杯苏打水。
“不喝酒?”亚伯拉罕挑起眉毛。
“下午还要开车。”
亚伯拉罕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洛里默跟我说了你可能对俱乐部有兴趣。坦率地说,我对这个消息既感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怎么说?”
“意外是因为,以你的投资履历,你应该不会对一家负债累累的英冠球队感兴趣。这不像是你的风格。”亚伯拉罕的目光很锐利,“不那么意外是因为,洛里默说你站在客队看台前,跟着唱了一整场的歌。一个会跟着球队唱歌的亿万富翁,买下俱乐部也不算太离谱。”
苏哲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亚伯拉罕面前。
纸上只有五行字:
1. 收购利兹联足球俱乐部100%股权。
2. 承担俱乐部现有全部债务(约八千一百万英镑)。
3. 保留埃兰路球场和索普拱门训练基地的所有权。
4. 现有管理团队暂留过渡。
5. 报价:五百万英镑。
亚伯拉罕低头看了很久。他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确认只有这些内容,然后又把正面看了一遍。
“五百万,承担全部债务?”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苏先生,这个报价……比我想象的要低,但比贝茨的实际诚意要足。”
苏哲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贝茨报一千万,但债务要原股东扛。算下来,原股东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还得倒贴几千万去还债。我的方案很简单:我出五百万现金给股东,债务全部归我。你们拿钱走人,以后俱乐部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亚伯拉罕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董事会里有些人签了个人担保吧?如果俱乐部的债务不能妥善处理,他们会失去一切。”
“我知道,”苏哲说,“所以我承担全部债务。银行的债、供应商的债、球员的转会分期款,全都转到我名下。那些个人担保自然就解除了。”
亚伯拉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在思考的标志。
“五百万……说实话,这个数字比股东们的心理预期低了不少。他们原本希望能拿到两千万左右。”
苏哲差点笑出来。
“两千万?亚伯拉罕先生,这家俱乐部的净资产是负七千两百万。从会计角度讲,股东手里的股权已经一文不值了。我不是在买一家赚钱的公司,我是在买一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五百万现金,外加承担八千万债务,我的实际支出是八千五百万——而且这八千万债务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原管理层留下的烂账。”
亚伯拉罕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查过你们的账,”苏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1999年到2002年,俱乐部花了太多钱。里兹代尔主席那个年代,你们买了一堆不该买的球员——赛斯·约翰逊用了七百万,罗比·福勒用了九百万,还有那些高得离谱的签字费和经纪人佣金。这些钱是谁花的?是现在的董事会。现在俱乐部要破产了,你们想让我来填这个坑,还要我付两千万?你觉得合理吗?”
亚伯拉罕沉默了。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苏打水的气泡也快要散尽了。大堂酒廊里来了几个新客人,说话声音很低,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苏先生,”亚伯拉罕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是事实。但董事会不会接受五百万的。他们宁愿把俱乐部交给托管机构,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
“托管的结果是什么?”苏哲的语气没有变化,“俱乐部被扣分,球员被贱卖,埃兰路球场可能被银行收走。最后原股东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承担个人担保的那些债务。你告诉他们,如果接受我的方案,他们至少能拿到五百万,每人分一分,虽然不多,但总比背一屁股债强。”
亚伯拉罕深吸了一口气。
“我试试看,”他说,“但你不能指望我一个人说服他们。周四董事会,贝茨也会来。如果你想让报价被接受,你最好亲自来一趟。”
“我会来的。”
亚伯拉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比贝茨更狠。贝茨至少还愿意演戏,假装自己是个救世主。你呢?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多余的都不肯给。”
“我不是救世主,”苏哲说,“我是一个商人。一个喜欢利兹联的商人。”
亚伯拉罕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
“周四见。”
当天晚上,苏哲回到公寓的时候,简禾已经看完了电影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轮椅上,但上半身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抱着一桶爆米花,电视里在放一个无聊的真人秀。
“电影好看吗?”苏哲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挺好的,但是艾米丽姐姐比我哭得还凶。”简禾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你的谈判怎么样?”
苏哲倒了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谈判了?”
“你穿上那件灰色西装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简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穿那件衣服的时候,都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说吧,买什么?”
苏哲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上。
“一支球队。”
简禾的爆米花桶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利兹联。我想买下利兹联。”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电视里的真人秀选手在对着镜头哭,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哥,”简禾放下爆米花桶,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你知道买一支足球队要花多少钱吗?”
“报价五百万,外加承担八千万债务。实际成本八千五百万。”
简禾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你去年从谷歌那一笔就赚了……好吧,对你来说确实不算贵。但是哥,你真的想好了?足球俱乐部可不是股票,买了就不能随便卖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就报五百万?董事会能接受吗?”
苏哲想了想:“他们大概率会讨价还价。我能接受的上限是一千万。再多,我宁可等他们托管。”
简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赌他们不敢托管。”
“对。签了个人担保的那几个人,输不起。”
简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哥,你知道吗,你谈生意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人。”
“谁?”
“爸妈刚走那年,你拿着保险金去找律师,让他帮我们处理债务。那个律师想坑你,把服务费报得特别高。你翻了翻合同,然后说了一句‘我的预算只有这么多,如果你不接受,我换人’。那个律师当场就怂了。”
苏哲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那段日子太混乱,很多事情都模糊了。
“你真的变了很多,”简禾轻声说,“车祸之前,你……算了,不说那些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苏哲知道她想说什么。车祸之前,原主是一个内向、软弱、遇事只会退缩的少年。而车祸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谈判者。
简禾把这个变化归结为“父母的死让他一夜长大”。
苏哲没有纠正她。
“我周四要去见董事会,”他说,“和贝茨面对面。”
简禾挑了挑眉毛:“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把代码写好就行。也许有一天,你的数据模型能帮我买球员。”
“那可不是免费的,”简禾笑嘻嘻地说,“我要收咨询费的。”
“多少?”
“每笔转会抽成百分之一。”
“你想得美。”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简禾就困了。苏哲把她抱回床上——虽然简禾的腿不能动,但她的上半身很轻,苏哲单手就能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他盖好被子,关灯,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简禾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苏哲站在走廊里,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上零星的船灯,手里把玩着那枚旧银币——从原主父亲口袋里找到的遗物,他一直留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亚伯拉罕发来的消息。
“董事会周四开会讨论你的报价。贝茨也会来。我们可能还会见到另外一个人。”
“谁?”
“一个叫西蒙·弗兰克斯的。他想把利兹联拆了卖地皮。他的报价比你低得多,但只要地。”
苏哲看完消息,放下手机,拿起那枚银币对准月亮。
银币反射着月光,在他的掌心里闪着微弱的白光。
周四。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