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夏晚晚是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拍醒的。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奶声奶气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草莓牙膏的甜味。夏晚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心想自己一定是还在做梦——她一个单身独居的十八线小演员，家里怎么可能有小孩？
“你再不起床，妞妞就要饿扁啦。”
小手坚持不懈地拍着她的脸，力道不大，但足够执着。夏晚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嫩嫩、圆嘟嘟的小脸。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夏晚晚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谁？！”
小女孩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嘴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妈妈，你又不认识妞妞了吗？”
妈妈？
夏晚晚感觉自己的大脑当场宕机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这是自己租的那间四十平的小公寓没错。客厅里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昨天吃剩的半碗泡面、角落里堆着的剧本资料，一切都和昨晚睡前一模一样——除了眼前这个自称是她女儿的小不点。
“小朋友，你听我说，”夏晚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我不是你妈妈，你是不是走错门了？你爸爸妈妈在哪里？阿姨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客厅，从沙发上抱起一个粉色的小书包，又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举着递到夏晚晚面前。
“给你的。”
夏晚晚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母亲姓名：夏晚晚。
父亲姓名：空白。
新生儿姓名：夏知意。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翻开第二页。那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结论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依据DNA检测结果，支持夏晚晚为夏知意的生物学母亲。
“这不可能。”夏晚晚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而陌生——
“晚晚，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妞妞是你四年前在国外拍那部戏时生下的孩子，你不记得了，是因为那段时间你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你出现了片段性失忆。我本来答应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但现在我真的没办法了。妞妞的爸爸……我找不到他。我要去国外治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妞妞是你的女儿，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照顾她了。对不起，对不起。”
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周敏。
夏晚晚拿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周敏——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四年前她在国外拍那部低成本合拍片时认识的场务助理，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那部戏拍了三个月，杀青之后她们就断了联系。
但四年前的事，她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
那一年她过得浑浑噩噩，从国外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在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经纪人陈姐说她是因为拍戏太拼命，加上水土不服，身体彻底垮了。出院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回到工作状态，而那三个月的记忆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高烧烧坏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难道真相是——
夏晚晚缓缓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叫妞妞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不哭了，正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等待被认领的小猫。
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仔细看，这孩子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自己——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简直跟她如出一辙。
“你叫妞妞？”夏晚晚的声音有些发涩。
“大名叫夏知意，小名叫妞妞。”小女孩认真地回答，然后从书包里又翻出一个东西，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个是姥姥让妞妞保管的，说很重要很重要。”
夏晚晚展开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打印的正文条款清晰明了，但在最关键的那一栏——男方签名处，是空白的。
而女方签名处，赫然签着她的名字：夏晚晚。
笔迹是她自己的，她认得。
协议抬头的男方姓名栏里，打印着三个字：顾怀瑾。
夏晚晚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里的纸张哗啦散落一地。妞妞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蹭过来，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睡衣衣角：“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妞妞？”
夏晚晚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机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姐”两个字，夏晚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连串话。
“夏晚晚！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萌娃大冒险》节目组同意你参加了！下周一开录，你赶紧准备准备，这次可是你翻身的绝佳机会，你要是再抓不住，以后就别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萌娃大冒险》是今年最火的亲子综艺，主打明星带娃的日常互动，已经播出了两季，每一季都爆款出圈。夏晚晚的经纪人陈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她争取到一个名额，原本安排的是让她带姐姐家的孩子上节目，假装是自己的孩子——这在圈内不算什么新鲜事，观众要的就是那种温馨有爱的亲子氛围，真假并不重要。
但现在……
夏晚晚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帮她捡散落的纸张的妞妞，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陈姐，”她压低声音，捂住手机话筒，“那个……我带自己的孩子上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的孩子？夏晚晚你睡糊涂了？你哪来的孩子？”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先来公司！”陈姐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夏晚晚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身和妞妞面对面。
“妞妞，妈妈现在要出门一趟，你在家乖乖待着好不好？妈妈很快就回来。”
“妈妈。”妞妞突然叫住她，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妞妞会很乖的，妞妞不挑食，也不哭闹，妈妈不要不要妞妞好不好？”
夏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滋味从胸腔漫上来，一直涌到眼眶。她伸手把小女孩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声音有些沙哑：“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你。”
她把妞妞安顿好，翻出冰箱里仅存的面包和牛奶充当早餐，然后胡乱换了身衣服出了门。走出小区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四楼那个小小的窗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边朝她挥手。
夏晚晚强迫自己扭过头，拦了一辆出租车。
不管怎么样，她得先搞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名字——顾怀瑾，像一根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刺，时隔多年再次被翻出来，依然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想起的人。
也是她曾经过往岁月里，唯一真心实意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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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里，陈姐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盯着夏晚晚看了足足一分钟。
“你再说一遍？那孩子是顾怀瑾的？”
“离婚协议上是这么写的。”夏晚晚把那张皱巴巴的协议推过去，“但男方没签字，所以严格来说，这婚到底离没离成，我也不知道。”
陈姐倒吸一口凉气。
顾怀瑾，顾氏集团的掌舵人，商界金字塔尖上的那批人之一。三年前临危受命接管家族企业，短短两年时间就把业绩翻了将近一倍，被财经媒体称为“顾氏的中兴之主”。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是《萌娃大冒险》这一季最大的赞助商。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你不仅凭空冒出一个四岁的女儿，这个女儿的爹还可能是咱们这档节目最大的金主爸爸？”
夏晚晚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姐闭上眼睛，用手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孩子的事你先别声张，节目照常上，反正观众又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于顾怀瑾那边……你跟他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夏晚晚的声音很低，“他接管顾氏的第二个月，在一场活动上远远见过一次，没说上话。”
“那就行了，他那种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哪有空看亲子综艺。就算看到了，也不一定会联想到自己身上。”陈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意味，“反正你先把节目录了，赚到奶粉钱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夏晚晚觉得陈姐说得有道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走一步看一步”的计划，在节目开录的第一天就彻底泡汤了。
《萌娃大冒险》这一季的第一站选在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度假小镇，节目组包下了整片民宿区，五组嘉宾将在那里共同生活三天两夜。夏晚晚带着妞妞抵达录制现场的时候，其他四组嘉宾已经到了大半，都是圈内叫得出名字的明星，带着各自的萌娃在休息区候场。
妞妞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羊角辫重新扎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牵着夏晚晚的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夏晚晚蹲下身给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孩子确实乖巧得让人心疼，一路上不哭不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也没抱怨一句。
“夏老师，您的休息室在这边。”工作人员引着她往民宿深处走。
经过主屋大厅的时候，夏晚晚看到里面站了不少人，似乎是在进行开录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她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人群中，一个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种岁月淬炼后的沉稳和锋利。
顾怀瑾。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夏晚晚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想起陈姐提过的一句话——这一季节目最大的赞助商是顾氏集团。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赞助商会亲临录制现场。
她想趁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赶紧溜走，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妞妞松开了她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大厅门口，指着里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节目宣传海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妈妈快看！是妈妈的照片！”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顾怀瑾挂断电话，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先是落在门口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小女孩身上，然后抬起眼，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僵立在走廊里的夏晚晚。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夏晚晚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顾怀瑾微微眯起眼，迈开长腿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夏晚晚的心口上。
“夏晚晚。”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好久不见。”
夏晚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顾总，好巧。”
顾怀瑾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又一次落在那边的妞妞身上。小女孩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高大英俊的陌生叔叔，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全场焦点。
“这个孩子，”顾怀瑾的声音很轻，只有夏晚晚能听见，“是你的？”
夏晚晚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妞妞已经噔噔噔地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问——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顾怀瑾的目光在妞妞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向夏晚晚。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足以让夏晚晚的心脏骤停。
远处的陈姐看到这一幕，绝望地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
夏晚晚深吸一口气，她蹲下身把妞妞抱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顾怀瑾说了一句话。
“顾总，当年那份离婚协议，您还没签吧？”
顾怀瑾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
“夏小姐，我正好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屏幕转向她。
那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日期就在上周。结论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依据DNA检测结果，不支持顾怀瑾为夏知意的生物学父亲。
夏晚晚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妞妞，又抬头看了看顾怀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吐出了一个音节——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