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离婚?!”
陈芳的声音在休息室里炸开,尖锐得连专心看绘本的妞妞都抬起了头,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夏晚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捂住陈芳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外面全是节目组的人!”
陈芳瞪着一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用力掰开她的手,用气声咆哮:“夏晚晚你疯了!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顾怀瑾?!你跟他结婚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夏晚晚的表情比她还像见了鬼。
“我告诉你了啊。”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就在刚才,”夏晚晚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泛黄的文件夹,“我不是说了吗,离婚协议上只有我的签名,他那栏是空白的。既然他没签,那从法律上讲——”
“从法律上讲你们就是合法夫妻!”陈芳替她把话说完了,然后一屁股瘫进沙发里,脸上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摧毁的表情,“我的天……我带了四年的艺人,隐婚了四年,我这个经纪人居然毫不知情。”
“不止四年。”夏晚晚小声纠正,“我看协议上的日期,应该是五年前签的。婚后一年左右开始闹离婚,然后我就去了布达佩斯,再然后我就失忆了。所以严格来说——”
“严格来说你到现在还是顾太太?!”陈芳的声音又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这次连妞妞都听懂了“顾太太”这个称呼,歪着小脑袋问了一句:“妈妈,顾太太是谁呀?”
夏晚晚赶紧蹲下身,用最温柔的语气转移话题:“妞妞乖,妈妈和阿姨在讨论工作的事情,你去那边的桌子上画画好不好?妈妈包里有彩色笔和图画本。”
妞妞很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去了角落的小圆桌旁,乖乖地抽出图画本开始涂鸦。夏晚晚确认女儿已经沉浸在创作世界里之后,才重新坐回沙发上,和陈芳面对面。
“你现在能联系到顾怀瑾吗?”陈芳已经从震惊切换到了危机公关模式,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这事太大了,必须先搞清楚你们的婚姻状况在法律上到底处于什么阶段。如果还没离婚,那妞妞的身份问题就复杂了——不管DNA结果怎么说,只要你们在婚姻存续期间有了孩子,法律上就推定他是孩子的父亲。”
“我刚才给他打了电话。”夏晚晚说。
“他说什么?”
“他问我——如果他说他不知道他叔叔在布达佩斯做的事,我信不信。”
陈芳的表情凝住了。她做了十五年的经纪人,跟过无数个艺人,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经验在面对“隐婚+失忆+疑似豪门内斗”这种离谱组合的时候,全都派不上用场。
“你信吗?”她问。
夏晚晚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偏头望出去,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民宿的停车场,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低调而冷冽的光泽。
他走了。
夏晚晚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刚才那通电话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妞妞需要一个爸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也许是因为看到女儿翻绘本时偷偷抬头找妈妈的那个眼神,也许是因为陈芳拿出的那些文件让她意识到自己陷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在这个漩涡里,她需要一个同盟。而在所有人选当中,顾怀瑾可能是最危险的那个,也可能是最有力的那个。
“陈姐,”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当时在布达佩斯帮我解决合同纠纷的人,是顾远山派来的?”
“对。”
“那顾怀瑾呢?我打电话求助的是他,为什么来的人是顾远山?”
陈芳张了张嘴,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重新翻开那个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抽出一张传真件的复印件。纸张的抬头是顾氏集团海外投资部的logo,发件日期是四年前。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出院之后我做过一些调查,”陈芳指着传真件上的内容说,“当时你在布达佩斯出事,顾怀瑾确实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第二天就订了飞布达佩斯的机票。”
“然后呢?”
“然后他的机票被人退掉了。退票操作来自集团内部系统,操作权限在总裁办公室。”
夏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他的名义退了机票?”
“不止退了机票。”陈芳翻到传真件的下一页,那是一封英文邮件的打印版,“这封邮件是当时剧组制片人发给海外投资部的。邮件里明确提到——‘顾怀瑾先生已经全权委托顾远山先生处理此事’。但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在你打电话求助的当天晚上。”
“不可能。”夏晚晚脱口而出,“那天晚上我跟他通了电话,他说他会亲自过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因为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准确地说,她不记得那天晚上任何一通电话的内容。但这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翻到了阳光底下,带着某种笃定的、无可辩驳的真实感。
陈芳也愣住了,她盯着一脸茫然的夏晚晚,试探性地问:“你……想起来了?”
“没有。”夏晚晚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是……有个画面闪了一下。我在打电话,站在一个窗户旁边,外面下着雨。电话里有人在说——‘等我,我明天就到。’”
“是顾怀瑾的声音?”
夏晚晚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但那扇记忆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就迅速合拢了,除了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和那个模糊的承诺之外,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眼底有一丝罕见的脆弱,“我真的不知道。”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声礼貌的叩击之后,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夏老师,开录时间推迟到下午四点了,您还有一个小时准备。另外,顾总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前台,说是给您的,我帮您带过来了。”
夏晚晚和陈芳对视一眼,然后起身去开门。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没有logo的白色信封,厚度大约是一张卡片的尺寸。夏晚晚道了谢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倒出来一把钥匙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顾怀瑾的字迹,和三年前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山顶别墅B区7号。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有权知道真相。她也有权。”
“她”是谁,不言而喻。
夏晚晚攥着那把钥匙,感觉金属在掌心迅速被体温捂热。陈芳从她手里抽走便签,看完上面的字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山顶别墅B区?那是这个度假小镇最高端的那片私人别墅区,不对外开放的。据说整个B区都是顾氏集团的产业。”
“所以他在这个小镇上有房子?”
“不是有房子。”陈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意味,“是他在这里有据点。这次《萌娃大冒险》的录制地点,从一开始就是顾氏集团指定的。你还不明白吗?”
夏晚晚抬起头,对上陈芳那双写满了“你已经逃不掉了”的眼睛。
“这个节目的赞助、录制地点的选择、他今天亲自出现在现场——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一直在等你出现。”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然后妞妞从小圆桌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涂鸦,兴冲冲地往夏晚晚手里塞:“妈妈妈妈!你看妞妞画的!”
夏晚晚低头看去,画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左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右边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男人的脸被涂成了深蓝色,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了一起,看不太清楚五官,但他手里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系在小女孩的手腕上,像是一条纽带。
“这是妈妈,”妞妞指着画中的女人认真地介绍,然后手指移到中间的小人上,“这是妞妞。”最后她的指尖落在那个蓝色面孔的男人身上,仰起脸,用再天真不过的语气问了一个让夏晚晚心脏骤停的问题——
“妈妈,这个叔叔是爸爸吗?”
夏晚晚蹲下身,双手握住女儿小小的肩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妞妞,你画的是谁呀?”
“就是刚才那个高高的叔叔呀。”妞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多此一问,“他蹲下来跟妞妞说话的时候,妞妞看到他的手了——他的手指好长好长,指甲是方方的,跟妞妞的一模一样。”
她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手,张开五指展示给妈妈看。四岁孩子的手指圆润而短小,但她指甲的形状确实是方形的——和普通人偏椭圆或偏圆的甲型不太一样。
而夏晚晚比谁都清楚,顾怀瑾的指甲也是方形的。
这是遗传学上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却也是任何一份DNA报告都无法覆盖的人间证据。她握着女儿的小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小小的、方形的指甲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陈芳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夏晚晚把妞妞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气说:“妞妞画得真好。妈妈帮你收起来好不好?”
妞妞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凑到夏晚晚耳边小声问:“那个叔叔还会再来看妞妞吗?”
夏晚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身,把那把钥匙装进随身的包里,转头对陈芳说:“陈姐,帮我跟节目组请个假。开录之前我回来。”
“你要去哪?”
“山顶别墅B区7号。”夏晚晚抱起妞妞,拿起那幅涂鸦,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炸碎了世界观的人,“他留了一把钥匙给我。如果他想说真话,那我就去听。”
陈芳想说什么,但看到夏晚晚眼底那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她。
“开我的车。导航上搜不到B区,你到山顶岔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雕花铁门就停下来,门禁系统应该能识别这把钥匙。”
夏晚晚接过车钥匙,单手抱着妞妞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陈芳。
“陈姐,四年前的事,谢谢你还留着这些。”
陈芳摆了摆手,眼眶有点红:“去吧。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有权利知道。”
夏晚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妞妞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锁骨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远处忙碌着架设机位、调试灯光,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八线小演员正抱着孩子悄悄离开录制现场,走向一条通往山顶的岔路。
她找到了陈姐那辆白色的轿车,把妞妞安置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顾怀瑾。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到了给我开门。我在。”
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踩下油门。
白色的轿车穿过民宿区的大门,驶过度假小镇的主干道,然后拐进了一条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枝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偶尔有斑驳的光影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夏晚晚微微出汗的掌心里。
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妞妞。小女孩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手里还握着那幅涂鸦,纸张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上山的路比预想中要长。
每一个转弯都在将身后的喧嚣推得更远,而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一个被掩埋了四年的秘密,和一个站在秘密尽头的男人。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从湛蓝转为浅金,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淡橘色。导航信号在第六个弯道之后彻底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和一个不断旋转的指针。
就在夏晚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雕花铁门。
铁门是黑色的,做工考究,镂空的花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暗光。门柱上镶嵌着一个低调的门牌——B区7号。
她把车停在门前,降下车窗,将那把钥匙凑近门禁感应器。
一声轻响,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私家车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车道尽头的别墅不像她想象中那种浮夸的豪宅,而是一栋线条简洁的现代建筑,大面积的落地玻璃与灰色石材交错拼接,隐匿在浓密的树荫之中,像是故意不想被人找到。
她把车停在别墅前的空地上,刚熄火,就看见正门从里面被推开。
顾怀瑾站在门口。
他换掉了下午那件深灰色衬衫,穿了一件更随意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斜阳打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和下午那个冷峻疏离的商界精英判若两人。
他走下台阶,亲自帮她拉开驾驶位的车门。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娴熟,像是曾经无数次为她开过车门。
“妞妞睡着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掠过她肩头看向后座,落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
“刚睡着。”夏晚晚轻声回答,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车门框,他伸手帮她挡了一下,手掌垫在她的头顶和金属框之间,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两个人的距离被这个动作骤然拉近。夏晚晚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冽的、类似雨后松木的气息,和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印象重叠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顾怀瑾收回手,神色如常,退开一步给她让出空间:“把她抱进屋里吧,客房准备好了。外面降温快,车里容易着凉。”
夏晚晚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妞妞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小女孩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本能地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手里的涂鸦掉在了座椅上。
顾怀瑾弯腰捡起了那幅画。
他看清画面上那三个人像之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画的?”他问,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克制的波动。
“嗯。”夏晚晚抱着妞妞往门口走,“她问画上的叔叔是不是爸爸。”
顾怀瑾没有接话。他拿着那幅涂鸦跟在她们身后,踏上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对已经走到门口的夏晚晚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拍的话。
“四年前在布达佩斯,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
夏晚晚转过身来,看着台阶下那个被金色光线包围的男人。
“我说我会去,我就真的去了。”他把涂鸦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抬起头来,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只是我到的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阵山风穿过梧桐树林,吹落几片金黄的叶子,从他肩头无声地掠过。
夏晚晚抱着妞妞站在门口,四目相对之间,四年的空白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
而峡谷两岸,站着的都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