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福蒂斯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当——
当——
当——
声音从楼下传来。
规律。
沉重。
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脑袋。
福蒂斯把被子蒙到头上。
声音没停。
反而更响了。
当——
当——
当——
“见鬼……”
福蒂斯睁开眼。
窗外天才刚亮。
“老头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楼下的敲打声还在继续。
福蒂斯抓起外套,一边下楼一边抱怨。
“正常人不会在天刚亮的时候打铁。”
“正常铁匠会。”
拜恩的声音从炉边传来。
“你只是还没成为铁匠。”
福蒂斯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是想教我打铁,还是想让我早点累死?”
拜恩没有回答。
他正站在铁砧前。
火炉已经烧旺。
铁砧旁摆着两块铁。
一块乌黑粗糙。
另一块已经被锻造成剑胚。
“过来。”
福蒂斯走过去。
“干嘛?”
拜恩指了指两块铁。
“有什么区别?”
福蒂斯看了一眼。
“左边是废铁。”
“右边呢?”
“快成剑了。”
“为什么?”
福蒂斯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它是废铁,它是剑?”
福蒂斯想了想。
“因为你把它打成了剑。”
拜恩摇头。
“错。”
“哪里错了?”
拜恩把废铁夹起来。
扔进火炉。
火焰瞬间吞没铁块。
“它本来就是剑。”
福蒂斯皱眉。
“你这话根本说不通。”
“是你没听懂。”
拜恩看着炉火。
“铁匠做不了剑。”
“铁匠只能把剑从铁里面请出来。”
福蒂斯沉默两秒。
“听起来像骗子说的话。”
拜恩面无表情。
“那你继续当学徒吧。”
“……”
福蒂斯立刻闭嘴。
因为他知道。
拜恩每次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最后都会变成考试。
果然。
下一秒。
拜恩把锤子递给他。
“打一千下。”
“多少?”
“一千。”
“你疯了?”
“九百九十九也行。”
福蒂斯松了口气。
然后听见拜恩补充:
“剩下一下明天补。”
“……”
他忽然开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喜欢折磨人。
半个小时后。
福蒂斯已经满头大汗。
手臂酸得发抖。
铁块却只是稍微变了点形状。
拜恩坐在旁边磨刀。
神情悠闲得令人讨厌。
“为什么铁这么硬?”
福蒂斯抱怨。
“因为它不想变。”
拜恩说。
“谁想变?”
“所有东西都不想变。”
福蒂斯停下动作。
“什么意思?”
拜恩把磨好的刀举起来。
刀锋映出火光。
“刀想一直是刀。”
“树想一直是树。”
“人也一样。”
福蒂斯不以为然。
“人每天都在变。”
“身体会变。”
拜恩说。
“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改变自己。”
福蒂斯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
铁匠铺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拜恩!”
福蒂斯转头。
是隔壁杂货铺老板哈罗德。
哈罗德满脸是汗。
神情慌张。
“出事了!”
拜恩放下刀。
“什么事?”
“市场那边!”
“有骑士打人了!”
两人赶到市场的时候。
街道已经围满了人。
中间站着三个穿银甲的骑士。
他们胸口刻着王城徽记。
旁边躺着一个卖水果的老人。
脸上带血。
篮子翻了一地。
苹果滚得到处都是。
人群没人敢上前。
骑士领头的是个年轻贵族。
鼻梁高挺。
表情倨傲。
他用马鞭指着老人。
“知道这条路是谁的吗?”
老人颤抖着摇头。
“是王的路。”
“你挡住了我的马。”
老人声音发颤。
“我只是……”
啪!
鞭子再次抽下。
福蒂斯的拳头瞬间握紧。
“混蛋。”
他向前一步。
却被拜恩抓住肩膀。
“别动。”
“他在打老人!”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管?”
拜恩看着前方。
目光平静。
“因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福蒂斯转头。
“那什么能解决?”
“脑子。”
“我现在只想打他。”
拜恩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是铁匠。”
“这跟铁匠有什么关系?”
拜恩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那个年轻骑士忽然看见了地上的苹果。
他一脚踩碎。
果汁四溅。
四周鸦雀无声。
福蒂斯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冲出去。
“住手!”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骑士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你是谁?”
“铁匠学徒。”
“那就滚回去打铁。”
福蒂斯站在原地。
没有动。
骑士脸色冷下来。
“你没听见?”
福蒂斯看着他。
“我听见了。”
“那为什么不滚?”
福蒂斯沉默片刻。
然后说:
“因为有人比我更应该滚。”
整个市场瞬间安静。
连拜恩都微微抬起头。
年轻骑士脸色变得难看。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福蒂斯说。
“一个只敢对老人挥鞭子的懦夫。”
空气仿佛凝固。
骑士猛地抽出长剑。
四周惊呼一片。
福蒂斯也紧张。
因为他发现。
自己刚刚说得很帅。
但并没有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骑士一步步走来。
剑锋反射阳光。
冰冷刺眼。
福蒂斯喉咙发干。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恐惧。
他想后退。
但没有。
因为那个老人就在身后。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停手。”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拜恩从人群中走出。
慢慢来到福蒂斯身边。
骑士皱眉。
“老头,你是谁?”
拜恩看了眼地上的苹果。
又看了眼老人。
最后看向骑士。
“铁匠。”
骑士冷笑。
“又一个铁匠。”
拜恩点头。
“对。”
“所以我比你更懂铁。”
骑士愣住。
“什么意思?”
拜恩看着他的剑。
“这把剑不错。”
“王城兵工坊的作品。”
“第三代制式长剑。”
“可惜保养太差。”
骑士脸色微变。
拜恩继续说:
“剑脊已经有裂纹。”
“再挥一次。”
“它就会断。”
骑士下意识低头看剑。
下一秒。
拜恩平静地说:
“如果我是你。”
“现在会把剑收起来。”
“因为真正的力量。”
“从来不是证明自己能伤害别人。”
“而是明明可以伤害别人,却选择不这么做。”
福蒂斯站在旁边。
怔怔地看着养父。
这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拜恩从来不是怕事。
也从来不是懦弱。
恰恰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强。
所以才不需要靠愤怒证明自己。
而自己。
还差得远。
傍晚回到铁匠铺时。
福蒂斯沉默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下。
他忽然开口。
“老头。”
“嗯。”
“力量到底是为了什么?”
炉火轻轻跳动。
拜恩沉默片刻。
然后说:
“很多人觉得力量是为了保护别人。”
“其实不是。”
“力量首先是为了约束自己。”
福蒂斯看着火焰。
没有说话。
拜恩继续道:
“能挥剑的人很多。”
“能收剑的人很少。”
“真正困难的。”
“从来不是出手。”
“而是不出手。”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铁炉发出轻微轰鸣。
福蒂斯望着那团火。
忽然觉得。
自己似乎开始明白拜恩说的“认火”是什么意思了。
认清火之前。
要先认清自己。
否则。
人迟早会变成火焰的奴隶。
而不是驾驭火焰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
铁匠铺依旧明亮。
炉火安静燃烧着。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见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