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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54:29

雨从清晨开始下。

不是暴雨。

是那种细密、阴冷、没完没了的雨。

它从千年城上城区那些尖塔和雕像之间落下,流过贵族府邸洁白的大理石阶,穿过中城区的排水沟,最后变成夹着泥浆、煤灰和烂菜叶的脏水,汇入下城区低洼的街道。

福蒂斯讨厌这种雨。

因为这种雨不会让人痛快地淋湿。

它只是慢慢钻进衣服,钻进靴子,钻进骨头,让人一整天都觉得自己像一块没有烧透的湿铁。

铁匠铺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叮。

叮。

叮。

福蒂斯趴在柜台后面,半张脸压在账本上。

“一百七十三。”

“一百七十四。”

“一百七十五。”

拜恩坐在炉边磨刀,头也不抬。

“你在数什么?”

“雨滴。”

“一百七十六。”

拜恩停下磨刀。

“如果你继续这样数下去,天黑之前你会变成白痴。”

福蒂斯换了个姿势,把下巴垫在手背上。

“那也比磨刀有意思。”

“刀磨好了可以卖钱。”

“一百七十七。”

“白痴卖不出去。”

福蒂斯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也许上城区有人收。”

拜恩看了他一眼。

“那你应该很值钱。”

福蒂斯被噎住。

他盯着拜恩,半晌才说:“你今天说话尤其刻薄。”

“雨天客人少。”

“所以?”

“闲着也是闲着。”

福蒂斯叹了口气,重新趴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落在门前一只破木桶里。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几天,铁匠铺的气氛很奇怪。

拜恩还是那个拜恩。

照样骂他锤子落点歪,照样把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说成“有嚼劲”,照样把所有复杂问题都回答成“打铁的时候别分心”。

可福蒂斯总觉得不一样。

自从那个断剑老人来过以后,自从那个梦以后,自从拜恩说出“时间不多了”以后,铺子里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起来没变。

但只要伸手一擦,就会露出下面隐藏很久的东西。

福蒂斯忍不住看向拜恩。

老人低着头,刀锋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划过。

沙——

沙——

沙——

他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老铁匠。

更像一个曾经握过很多危险东西的人。

“老头。”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磨刀声停了一下。

“比现在年轻。”

福蒂斯闭了闭眼。

“我当然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年轻。”

拜恩继续磨刀。

“那你问什么?”

“我是问,你以前有没有离开过千年城?”

“离开过。”

福蒂斯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

“年轻的时候。”

“去哪儿?”

“外面。”

“外面哪里?”

“城外。”

福蒂斯盯着他。

拜恩也看着刀。

福蒂斯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回答?”

“因为你问得不够好。”

“好。”福蒂斯咬牙,“那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当过兵?”

拜恩的手终于停了。

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更清楚。

过了片刻,他重新把刀放上磨石。

“没有。”

“真的?”

“真的。”

福蒂斯眯起眼。

“那你为什么站得像士兵?”

“铁匠站不稳会砸到脚。”

“那你为什么懂剑?”

“铁匠不懂剑会饿死。”

“那你为什么懂王城军令?”

“铁匠不懂规矩会死得更快。”

福蒂斯沉默。

他发现拜恩的回答全都能说通。

但也全都像没回答。

“你真是世界上最难撬开的锁。”

拜恩淡淡道:“你修锁水平还差。”

“这不是我的问题,是锁的问题。”

“坏铁匠总说是铁的问题。”

福蒂斯刚想反驳,门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一声。

两声。

很慢。

不像赶路,更像某个人从雨里拖着疲惫走来。

铜铃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雨水灌进铁匠铺。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披着灰色斗篷,斗篷已经湿透,水顺着衣角滴在地上。他身材高大,但不臃肿,白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

一道旧伤从额头斜斜划过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

伤口早已愈合,却仍像一条不肯消失的裂缝,把他半张脸分成了过去与现在。

福蒂斯第一眼就觉得,这老人不像普通客人。

不是因为他的伤。

下城区多的是带伤的人。

而是因为他的姿态。

他浑身湿透,却没有半点狼狈。背依旧挺直,肩膀依旧稳,手虽然空着,却像随时能握住一柄看不见的长枪。

如果说第一章那个断剑老人像一把生锈的剑。

那么眼前这个老人,就像一面裂开的盾。

旧了。

伤了。

但依旧挡在某个地方。

老人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炉火。

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

他说。

“我没死在雨里。”

拜恩抬起头。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

只一瞬间,福蒂斯看见拜恩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也不是喜悦。

更像一个人听见了早该响起却迟迟未响的敲门声。

拜恩放下刀。

“祸害通常活得久。”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洪亮,粗糙,却很暖。

像旧酒倒进铁杯。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你还是这么不会死。”

“彼此彼此。”

福蒂斯慢慢站起来。

他看看老人,又看看拜恩。

“你们认识?”

两人同时看向他。

然后又同时移开目光。

“不认识。”

“不熟。”

福蒂斯沉默片刻。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老人笑得更厉害。

拜恩拿起刀,继续磨。

“去烧水。”

福蒂斯不动。

拜恩抬眼。

“你想让客人湿着坐?”

“你刚才说不认识。”

“陌生人也会感冒。”

老人点头。

“他说得对。陌生老人尤其容易感冒。”

福蒂斯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某个只有他不知道谜底的笑话里。

他转身去烧水。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老家伙的秘密全撬出来。”

老人脱下斗篷,笑着说:“小子,有志气。”

拜恩淡淡道:“先把水烧开。”

老人坐到炉边。

雨水从他的靴子边缘流成一小滩。

福蒂斯把热水递给他时,老人接过杯子,手掌很大,指节粗硬,掌心布满剑茧。

不是铁匠的茧。

福蒂斯见过拜恩的手。

铁匠的老茧厚而平,集中在手掌和虎口,像和铁长期对抗留下的痕迹。

这老人的茧却更细,更硬,分布在拇指根部、食指侧面和掌心深处。

像握剑握出来的。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什么?”

福蒂斯直说:“你用剑。”

老人挑眉。

“你怎么看出来?”

“手。”

福蒂斯指了指他的掌心。

“铁匠的茧不长这样。”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不错。”

他转头对拜恩说:“你教的?”

拜恩道:“他偷看的。”

福蒂斯不满:“什么叫偷看?这叫观察。”

拜恩:“看明白了叫观察。看错了叫胡猜。”

老人来了兴趣。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人?”

福蒂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兵。”

老人笑意更深。

“还有呢?”

“不是普通士兵。”

“为什么?”

“你进门的时候先看炉火,再看窗户,最后看我和拜恩。”

福蒂斯指了指铺子四周。

“普通客人进门会找椅子。你进门先找出口和光源。”

老人眼神微微一变。

拜恩磨刀的手也停了一瞬。

福蒂斯继续说道:“你左腿有旧伤,但走路的时候没有把重心压在右腿上,说明你以前受过训练,不愿意让别人看出弱点。”

老人放下茶杯。

“还有呢?”

“你笑的时候声音很大。”

“这也算?”

“算。”

福蒂斯说。

“真正轻松的人,笑的时候不会先看对方眼睛。你笑得越大声,越像是在确认别人有没有相信你很轻松。”

铁匠铺安静下来。

雨声敲打屋顶。

拜恩看了福蒂斯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浅的惊讶。

老人静静看着福蒂斯。

很久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声低了一些。

“拜恩,你把他教坏了。”

拜恩重新磨刀。

“我教他打铁。”

“打铁能教出这个?”

“能。”

“怎么教?”

拜恩道:“铁会骗人吗?”

福蒂斯下意识回答:“不会。”

拜恩点头。

“所以人比较麻烦。”

老人又笑了。

这一次,笑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愉快。

“你叫什么名字?”

“福蒂斯。”

“福蒂斯什么?”

福蒂斯顿了一下。

“福蒂斯·史密斯。”

老人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深了些。

像听见一个名字后,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史密斯。”老人轻声重复,“铁匠家的姓。”

福蒂斯耸肩。

“我就是铁匠家的孩子。”

老人看向拜恩。

拜恩没有抬头。

“是吗?”老人问。

福蒂斯皱眉。

“什么意思?”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姓不错。”

拜恩冷冷道:“喝茶。”

老人笑道:“你还是这么护短。”

“你还是这么多嘴。”

雨越下越大。

铁匠铺里却渐渐暖起来。

老人把湿斗篷挂在炉边,身上只剩一件旧皮甲。皮甲表面磨得发亮,许多地方缝过又裂,裂过又缝。

福蒂斯注意到,皮甲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块被撕掉的痕迹。

像曾经别过徽章。

拜恩端来一碗热汤。

老人闻了闻。

“你做的?”

“福蒂斯做的。”

老人立刻看向福蒂斯。

“那我还能活吗?”

福蒂斯脸黑了。

“你们以前到底有多少共同话题?为什么损人的方式都一样?”

拜恩把汤放下。

“因为事实只有一种。”

老人喝了一口汤,表情僵了一下。

福蒂斯立刻紧张。

“怎么样?”

老人沉默半晌。

“有盐。”

“当然有盐。”

“那就已经赢过很多军营厨子了。”

福蒂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这算夸奖吗?”

“非常高的夸奖。”

老人又喝了一口,神情自然许多。

“我年轻时在北境吃过一种汤,煮汤的人把马鞍带子当肉丢了进去。”

福蒂斯瞪大眼。

“为什么?”

“因为太黑,看不清。”

“后来呢?”

“我们吃完才发现。”

“没人吐?”

“吐了会饿。”

福蒂斯沉默片刻。

“当兵听起来很惨。”

老人点头。

“所以聪明人不当兵。”

拜恩在旁边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老人看了他一眼。

“我年轻时不聪明。”

“现在也没好多少。”

“至少我会承认。”

“你只是老了。”

“你也老了。”

“但我没蠢。”

老人放下汤碗。

“这点有待讨论。”

福蒂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很奇妙。

拜恩平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可这个老人来了之后,他的话明显多了。

虽然多半是在挖苦。

但那种挖苦与他平时对顾客的冷淡不一样。

更像某种旧习惯。

像两块多年前就彼此撞出凹痕的铁。

只要再碰到一起,就会自动对上原来的位置。

福蒂斯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老人刚要开口,拜恩立刻说:“不重要。”

“重要。”福蒂斯看向老人,“你说。”

老人笑了笑。

“很多年前。”

“多年前是多少?”

“比你出生更早。”

“在哪认识?”

老人看了拜恩一眼。

“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福蒂斯来了兴趣。

“战场?”

老人没有回答。

拜恩却忽然开口:“厨房。”

福蒂斯愣住。

老人也愣住。

拜恩淡淡道:“你第一次见我,是在王城旧厨房。你偷酒,被我抓住。”

老人瞪眼。

“那不叫偷。”

“没付钱。”

“军需酒,本来就该分给士兵。”

“你当时不是士兵。”

“我马上就是了。”

“所以那叫提前偷。”

福蒂斯看着老人。

“你偷酒?”

老人挺直背。

“年轻人的事不能叫偷。”

“那叫什么?”

“探索。”

福蒂斯看向拜恩。

“你信吗?”

拜恩:“我当时把他打了一顿。”

老人立刻道:“你没打赢。”

“你躺在酒桶里。”

“那是因为地滑。”

“你鼻血流到半夜。”

“那是天气干。”

福蒂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老人也笑了。

只有拜恩没笑。

但他的眼角似乎柔和了一点。

雨声里,炉火明亮,汤气升腾。

有那么短短一会儿,福蒂斯几乎忘了那些梦,忘了三天来的不安,忘了拜恩身上的秘密。

他只觉得,这样的夜晚也不错。

如果世界能一直停在这种时候。

有雨。

有炉火。

有老人讲荒唐的旧故事。

有拜恩不承认却明显在意的朋友。

那也许就已经很好。

饭后,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扣锁已经松了。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

拜恩看见它的一瞬间,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福蒂斯立刻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徽章。

金色。

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依然看得出曾经非常精致。

徽章中央刻着一轮太阳。

太阳周围环绕着十二片羽翼。

火光落在徽章上,那金色并不耀眼,反而带着一种沉默的庄严。

像一座废弃神殿里最后还亮着的灯。

福蒂斯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

老人用指腹轻轻擦过徽章表面。

“一个很久以前的笑话。”

拜恩低声道:“别胡说。”

老人看着徽章。

“那你说是什么?”

拜恩沉默。

老人笑了笑,却没有平日的轻松。

“很多年前,有一群年轻人觉得自己能守住一个国家。”

“他们穿最亮的铠甲,握最锋利的剑,站在最高的宫门前。”

“他们相信,只要自己不后退,身后的人就不会倒下。”

福蒂斯看着那枚徽章。

“后来呢?”

老人把徽章拿起来。

金色太阳在他粗糙的掌心显得很小。

“后来他们发现,国家不是一扇门。”

“也不是一座宫殿。”

“更不是一顶王冠。”

“国家是很多很多人。”

“多到你根本挡不住所有刀。”

福蒂斯听得很安静。

拜恩望着炉火,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所以他们死了很多。”

“徽章还在。”

“人不在了。”

福蒂斯沉默片刻。

“他们叫什么?”

老人看着他。

“黄金卫队。”

这个名字像某种古老钟声,在铁匠铺里轻轻回荡。

福蒂斯低声重复。

“黄金卫队……”

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说过。

下城区的酒馆里,有醉汉会唱旧王时代的歌。歌里出现过金色的盾、太阳的矛、十二翼的誓言。

可那些歌总是唱到一半就停下。

因为现在的王城不喜欢人们怀念先王。

“他们侍奉谁?”福蒂斯问。

老人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远。

“先王卡尔。”

拜恩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

但福蒂斯听见了。

他看向拜恩。

“你认识先王?”

拜恩没有回答。

老人却笑了一下。

“千年城里很多人都认识他。”

“他真的像传说里那么好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徽章。

“他不是圣人。”

这句话让福蒂斯有些意外。

老人继续说:“他会犯错,会生气,会怀疑人,也会做蠢事。有时候固执得让人想拿盾牌砸他。”

拜恩淡淡道:“你砸过。”

老人咳了一声。

“那是意外。”

拜恩:“你说过三次意外。”

福蒂斯睁大眼。

“你拿盾牌砸过国王?”

老人严肃道:“首先,我当时还不是国王的卫队长。”

福蒂斯更震惊了。

“你真砸过?”

老人没回答,继续说道:“但他有一点很好。”

福蒂斯问:“哪一点?”

老人抬起头。

“他愿意听完别人把话说完。”

福蒂斯愣住。

“就这?”

老人笑了笑。

“孩子,能坐在王座上,还愿意听人把话说完的人,比龙还少。”

拜恩轻声道:“这倒是真的。”

老人看向拜恩。

“你也承认?”

“我只是说龙少。”

“你这张嘴真该被钉在铁砧上。”

“试过的人都失败了。”

福蒂斯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黄金徽章上。

“那现在的三位君主呢?”

铁匠铺的气氛忽然冷了一些。

老人慢慢合上木盒。

“他们也会听人说话。”

福蒂斯问:“然后呢?”

老人看着他。

“然后决定这个人有没有用。”

拜恩低声道:“够了。”

老人沉默。

福蒂斯看向拜恩。

他越发确定,有些东西正在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

而自己站在那些东西的边缘。

每次快要看清,都会有人把灯吹灭。

雨到夜里终于小了些。

福蒂斯本该上楼睡觉。

可他舍不得走。

老人讲了很多故事。

有些听起来像真事。

比如北境雪夜里,一队骑士靠啃马鞍皮撑过三天。

有些听起来像吹牛。

比如他年轻时单手举起一头牛,只为了证明自己比屠夫强壮。

福蒂斯问拜恩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拜恩说:“牛是真的。”

“他举起来了?”

“没有。”

老人怒道:“我举起来半寸!”

拜恩:“牛没感觉到。”

福蒂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老人又说起王城旧厨房,说起一位总把盐当糖放的厨娘,说起先王年轻时偷偷跑到下城区喝酒,结果被酒馆老板赶出来,因为他付不起钱。

“国王付不起钱?”福蒂斯难以置信。

老人摊手:“他那时还不是国王。”

拜恩补充:“而且他确实付不起。”

“后来呢?”

“后来拜恩给他付了。”

老人笑眯眯地看向拜恩。

“这事他从来不承认。”

拜恩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让酒馆老板用扫帚打死未来的国王。”

福蒂斯看向拜恩。

“你真的认识先王。”

这次不是疑问。

拜恩沉默。

老人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下去。

片刻后,拜恩说:“很久以前的事。”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很久以前的事,不一定值得告诉年轻人。”

福蒂斯问:“那什么值得?”

拜恩看着他。

“明天要吃什么。”

福蒂斯气笑了。

“你总能把重要问题说得像买菜。”

拜恩道:“吃饭比很多问题重要。”

老人轻声说:“这句话他倒是一直没变。”

福蒂斯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

“一直?”

老人看了拜恩一眼,没有继续。

拜恩站起身,收拾碗。

“睡觉。”

福蒂斯还想问,拜恩却已经背过身。

老人把木盒收回怀里,也没有再讲故事。

那一刻,福蒂斯知道,今晚能听到的已经结束了。

他只好起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段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拜恩正在洗碗。

老人坐在炉边,望着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之间仿佛有另一场对话正在无声进行。

福蒂斯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年龄上的小。

而是那种站在一扇巨大铁门前,却连门缝都推不开的小。

他握了握胸口的铁坠。

然后上楼。

夜深后。

雨停了。

下城区陷入潮湿的寂静。

福蒂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楼下很安静。

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炉火里炭块碎裂的声音。

他闭着眼,却一直想着那枚徽章。

黄金卫队。

先王卡尔。

拜恩替未来的国王付过酒钱。

奥雷利乌斯砸过国王。

还有那个名字。

奥雷利乌斯。

老人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福蒂斯已经在心里给他取了一个。

旧骑士。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很合适。

楼下。

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

拜恩坐在桌边,老人坐在对面。

两人之间摆着那枚金色徽章。

这一次,没有玩笑。

也没有酒。

老人低声开口:“消息确认了。”

拜恩看着徽章。

“哪一方?”

“全部。”

拜恩抬眼。

老人继续道:“布鲁塔鲁斯的人在查下城区军械记录。马鲁斯的人在买铁匠铺周围三年的账本。图尔皮斯的人更麻烦,他们在查十六年前所有失踪婴儿。”

火光轻轻一跳。

拜恩的脸藏在阴影里。

“已经这么近了?”

“比我想的还近。”

老人压低声音。

“你不能再等了。”

拜恩没有说话。

老人看向楼梯方向。

“他不是普通孩子。”

“我知道。”

“他迟早要知道自己是谁。”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拜恩的手指慢慢收紧。

“等他再多当一天孩子。”

老人沉默。

很久后,他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拜恩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疲惫。

“我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卡尔如果还活着,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拜恩的眼神变冷。

“卡尔死了。”

老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

“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这句话落下后,铁匠铺安静得可怕。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拜恩看着老人。

老人也看着拜恩。

许久之后,拜恩低声说:“都有。”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拜恩……”

“我把他从矿洞里抱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我的锤柄长。”

拜恩的声音很低。

“他哭得很大声。浑身是血,手里却死死抓着这块铁坠。”

“那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

“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永远藏住他。”

老人说:“那为什么——”

“因为他会笑。”

拜恩打断他。

老人怔住。

拜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旧伤。

“他小时候第一次把铁钉打弯,哭了半个下午。”

“我告诉他,钉子弯了可以敲直。”

“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钉子都敲弯,再一个个敲直。”

老人没有说话。

拜恩继续道:“他七岁那年,把你的旧酒杯打碎了,吓得躲进煤堆里。我找了他三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还问我能不能把杯子修好。”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拜恩也笑了一下。

可那笑很快消失。

“他十岁的时候救了一只断腿的狗,结果被狗咬了三口,还坚持给它包扎。”

“十二岁时,他把铁钳砸坏,我让他修。那一个月他睡在铺子里,修到手指全是血。”

拜恩抬起头。

“你让我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不是铁匠的孩子。”

“告诉他,他身上流着会让所有人发疯的血。”

“告诉他,他出生时就背着整个世界的债。”

老人沉默了。

拜恩轻声说:“我答应过她。”

老人眼神一变。

“你还记得?”

“我每天都记得。”

拜恩看向楼上。

“她把孩子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老人低声问:“什么?”

拜恩闭了闭眼。

“让他先成为一个人。”

“再成为别的。”

铁匠铺里只剩炉火声。

老人拿起徽章,重新别回皮甲内侧那个早已磨损的位置。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固定徽章的针扣。

但他还是按了按。

像重新穿上某种看不见的铠甲。

“那就让我留下。”

拜恩看向他。

“不。”

“我不是在请求。”

“我也不是在商量。”

老人站起身。

他站起来时,背脊比刚进门时更直。

仿佛岁月、旧伤、雨水和疲惫都被他一点点压回骨头深处。

“黄金卫队只剩我一个。”

他说。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王。”

“我不会再看着另一个孩子在我眼前被带走。”

拜恩沉默。

老人伸出手。

“奥雷利乌斯。”

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

“黄金卫队最后一任队长。”

“请求归队。”

拜恩看着那只手。

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缓缓伸出手,与老人握在一起。

不是朋友之间的握手。

也不是客人与铁匠之间的寒暄。

更像两个从旧时代废墟里活下来的人,终于承认他们再也无法逃避。

“你早就退伍了。”拜恩说。

奥雷利乌斯笑了。

“有些誓言不发薪水,也不会退休。”

拜恩低声道:“你会死。”

“我本来就会。”

“可能很快。”

“那就不用担心养老钱了。”

拜恩看着他。

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么蠢。”

奥雷利乌斯笑道:“你还是这么不会感谢人。”

楼上。

福蒂斯睁开眼。

他没有听清全部。

只听见了几个词。

布鲁塔鲁斯。

马鲁斯。

图尔皮斯。

十六年前。

铁坠。

还有一个名字。

奥雷利乌斯。

他躺在黑暗里,手指紧紧握着胸口的铁坠。

铁坠很凉。

可他的掌心却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

自己一直想推开的那扇门,正在从另一边被人打开。

而门后面的东西。

也许比他想象中更大。

更冷。

也更不可逃避。

窗外,雨后的夜色沉沉压在下城区上方。

远处的王宫塔楼亮着灯。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福蒂斯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总要有人相信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拜恩?

自己?

那枚铁坠?

还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王留下的旧徽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奥雷利乌斯不再只是一个会讲旧故事的老人。

拜恩也不再只是一个嘴硬的铁匠。

而他自己。

也不可能永远只做一个下城区的铁匠学徒了。

炉火在楼下燃烧。

一夜未熄。

【第三章·旧骑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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