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开始下。
不是暴雨。
是那种细密、阴冷、没完没了的雨。
它从千年城上城区那些尖塔和雕像之间落下,流过贵族府邸洁白的大理石阶,穿过中城区的排水沟,最后变成夹着泥浆、煤灰和烂菜叶的脏水,汇入下城区低洼的街道。
福蒂斯讨厌这种雨。
因为这种雨不会让人痛快地淋湿。
它只是慢慢钻进衣服,钻进靴子,钻进骨头,让人一整天都觉得自己像一块没有烧透的湿铁。
铁匠铺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叮。
叮。
叮。
福蒂斯趴在柜台后面,半张脸压在账本上。
“一百七十三。”
“一百七十四。”
“一百七十五。”
拜恩坐在炉边磨刀,头也不抬。
“你在数什么?”
“雨滴。”
“一百七十六。”
拜恩停下磨刀。
“如果你继续这样数下去,天黑之前你会变成白痴。”
福蒂斯换了个姿势,把下巴垫在手背上。
“那也比磨刀有意思。”
“刀磨好了可以卖钱。”
“一百七十七。”
“白痴卖不出去。”
福蒂斯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也许上城区有人收。”
拜恩看了他一眼。
“那你应该很值钱。”
福蒂斯被噎住。
他盯着拜恩,半晌才说:“你今天说话尤其刻薄。”
“雨天客人少。”
“所以?”
“闲着也是闲着。”
福蒂斯叹了口气,重新趴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落在门前一只破木桶里。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几天,铁匠铺的气氛很奇怪。
拜恩还是那个拜恩。
照样骂他锤子落点歪,照样把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说成“有嚼劲”,照样把所有复杂问题都回答成“打铁的时候别分心”。
可福蒂斯总觉得不一样。
自从那个断剑老人来过以后,自从那个梦以后,自从拜恩说出“时间不多了”以后,铺子里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看起来没变。
但只要伸手一擦,就会露出下面隐藏很久的东西。
福蒂斯忍不住看向拜恩。
老人低着头,刀锋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划过。
沙——
沙——
沙——
他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老铁匠。
更像一个曾经握过很多危险东西的人。
“老头。”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磨刀声停了一下。
“比现在年轻。”
福蒂斯闭了闭眼。
“我当然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年轻。”
拜恩继续磨刀。
“那你问什么?”
“我是问,你以前有没有离开过千年城?”
“离开过。”
福蒂斯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
“年轻的时候。”
“去哪儿?”
“外面。”
“外面哪里?”
“城外。”
福蒂斯盯着他。
拜恩也看着刀。
福蒂斯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回答?”
“因为你问得不够好。”
“好。”福蒂斯咬牙,“那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当过兵?”
拜恩的手终于停了。
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更清楚。
过了片刻,他重新把刀放上磨石。
“没有。”
“真的?”
“真的。”
福蒂斯眯起眼。
“那你为什么站得像士兵?”
“铁匠站不稳会砸到脚。”
“那你为什么懂剑?”
“铁匠不懂剑会饿死。”
“那你为什么懂王城军令?”
“铁匠不懂规矩会死得更快。”
福蒂斯沉默。
他发现拜恩的回答全都能说通。
但也全都像没回答。
“你真是世界上最难撬开的锁。”
拜恩淡淡道:“你修锁水平还差。”
“这不是我的问题,是锁的问题。”
“坏铁匠总说是铁的问题。”
福蒂斯刚想反驳,门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一声。
两声。
很慢。
不像赶路,更像某个人从雨里拖着疲惫走来。
铜铃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雨水灌进铁匠铺。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披着灰色斗篷,斗篷已经湿透,水顺着衣角滴在地上。他身材高大,但不臃肿,白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
一道旧伤从额头斜斜划过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
伤口早已愈合,却仍像一条不肯消失的裂缝,把他半张脸分成了过去与现在。
福蒂斯第一眼就觉得,这老人不像普通客人。
不是因为他的伤。
下城区多的是带伤的人。
而是因为他的姿态。
他浑身湿透,却没有半点狼狈。背依旧挺直,肩膀依旧稳,手虽然空着,却像随时能握住一柄看不见的长枪。
如果说第一章那个断剑老人像一把生锈的剑。
那么眼前这个老人,就像一面裂开的盾。
旧了。
伤了。
但依旧挡在某个地方。
老人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炉火。
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
他说。
“我没死在雨里。”
拜恩抬起头。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
只一瞬间,福蒂斯看见拜恩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也不是喜悦。
更像一个人听见了早该响起却迟迟未响的敲门声。
拜恩放下刀。
“祸害通常活得久。”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洪亮,粗糙,却很暖。
像旧酒倒进铁杯。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你还是这么不会死。”
“彼此彼此。”
福蒂斯慢慢站起来。
他看看老人,又看看拜恩。
“你们认识?”
两人同时看向他。
然后又同时移开目光。
“不认识。”
“不熟。”
福蒂斯沉默片刻。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老人笑得更厉害。
拜恩拿起刀,继续磨。
“去烧水。”
福蒂斯不动。
拜恩抬眼。
“你想让客人湿着坐?”
“你刚才说不认识。”
“陌生人也会感冒。”
老人点头。
“他说得对。陌生老人尤其容易感冒。”
福蒂斯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某个只有他不知道谜底的笑话里。
他转身去烧水。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老家伙的秘密全撬出来。”
老人脱下斗篷,笑着说:“小子,有志气。”
拜恩淡淡道:“先把水烧开。”
老人坐到炉边。
雨水从他的靴子边缘流成一小滩。
福蒂斯把热水递给他时,老人接过杯子,手掌很大,指节粗硬,掌心布满剑茧。
不是铁匠的茧。
福蒂斯见过拜恩的手。
铁匠的老茧厚而平,集中在手掌和虎口,像和铁长期对抗留下的痕迹。
这老人的茧却更细,更硬,分布在拇指根部、食指侧面和掌心深处。
像握剑握出来的。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什么?”
福蒂斯直说:“你用剑。”
老人挑眉。
“你怎么看出来?”
“手。”
福蒂斯指了指他的掌心。
“铁匠的茧不长这样。”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不错。”
他转头对拜恩说:“你教的?”
拜恩道:“他偷看的。”
福蒂斯不满:“什么叫偷看?这叫观察。”
拜恩:“看明白了叫观察。看错了叫胡猜。”
老人来了兴趣。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人?”
福蒂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兵。”
老人笑意更深。
“还有呢?”
“不是普通士兵。”
“为什么?”
“你进门的时候先看炉火,再看窗户,最后看我和拜恩。”
福蒂斯指了指铺子四周。
“普通客人进门会找椅子。你进门先找出口和光源。”
老人眼神微微一变。
拜恩磨刀的手也停了一瞬。
福蒂斯继续说道:“你左腿有旧伤,但走路的时候没有把重心压在右腿上,说明你以前受过训练,不愿意让别人看出弱点。”
老人放下茶杯。
“还有呢?”
“你笑的时候声音很大。”
“这也算?”
“算。”
福蒂斯说。
“真正轻松的人,笑的时候不会先看对方眼睛。你笑得越大声,越像是在确认别人有没有相信你很轻松。”
铁匠铺安静下来。
雨声敲打屋顶。
拜恩看了福蒂斯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浅的惊讶。
老人静静看着福蒂斯。
很久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声低了一些。
“拜恩,你把他教坏了。”
拜恩重新磨刀。
“我教他打铁。”
“打铁能教出这个?”
“能。”
“怎么教?”
拜恩道:“铁会骗人吗?”
福蒂斯下意识回答:“不会。”
拜恩点头。
“所以人比较麻烦。”
老人又笑了。
这一次,笑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愉快。
“你叫什么名字?”
“福蒂斯。”
“福蒂斯什么?”
福蒂斯顿了一下。
“福蒂斯·史密斯。”
老人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深了些。
像听见一个名字后,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史密斯。”老人轻声重复,“铁匠家的姓。”
福蒂斯耸肩。
“我就是铁匠家的孩子。”
老人看向拜恩。
拜恩没有抬头。
“是吗?”老人问。
福蒂斯皱眉。
“什么意思?”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姓不错。”
拜恩冷冷道:“喝茶。”
老人笑道:“你还是这么护短。”
“你还是这么多嘴。”
雨越下越大。
铁匠铺里却渐渐暖起来。
老人把湿斗篷挂在炉边,身上只剩一件旧皮甲。皮甲表面磨得发亮,许多地方缝过又裂,裂过又缝。
福蒂斯注意到,皮甲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块被撕掉的痕迹。
像曾经别过徽章。
拜恩端来一碗热汤。
老人闻了闻。
“你做的?”
“福蒂斯做的。”
老人立刻看向福蒂斯。
“那我还能活吗?”
福蒂斯脸黑了。
“你们以前到底有多少共同话题?为什么损人的方式都一样?”
拜恩把汤放下。
“因为事实只有一种。”
老人喝了一口汤,表情僵了一下。
福蒂斯立刻紧张。
“怎么样?”
老人沉默半晌。
“有盐。”
“当然有盐。”
“那就已经赢过很多军营厨子了。”
福蒂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这算夸奖吗?”
“非常高的夸奖。”
老人又喝了一口,神情自然许多。
“我年轻时在北境吃过一种汤,煮汤的人把马鞍带子当肉丢了进去。”
福蒂斯瞪大眼。
“为什么?”
“因为太黑,看不清。”
“后来呢?”
“我们吃完才发现。”
“没人吐?”
“吐了会饿。”
福蒂斯沉默片刻。
“当兵听起来很惨。”
老人点头。
“所以聪明人不当兵。”
拜恩在旁边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老人看了他一眼。
“我年轻时不聪明。”
“现在也没好多少。”
“至少我会承认。”
“你只是老了。”
“你也老了。”
“但我没蠢。”
老人放下汤碗。
“这点有待讨论。”
福蒂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很奇妙。
拜恩平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可这个老人来了之后,他的话明显多了。
虽然多半是在挖苦。
但那种挖苦与他平时对顾客的冷淡不一样。
更像某种旧习惯。
像两块多年前就彼此撞出凹痕的铁。
只要再碰到一起,就会自动对上原来的位置。
福蒂斯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老人刚要开口,拜恩立刻说:“不重要。”
“重要。”福蒂斯看向老人,“你说。”
老人笑了笑。
“很多年前。”
“多年前是多少?”
“比你出生更早。”
“在哪认识?”
老人看了拜恩一眼。
“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福蒂斯来了兴趣。
“战场?”
老人没有回答。
拜恩却忽然开口:“厨房。”
福蒂斯愣住。
老人也愣住。
拜恩淡淡道:“你第一次见我,是在王城旧厨房。你偷酒,被我抓住。”
老人瞪眼。
“那不叫偷。”
“没付钱。”
“军需酒,本来就该分给士兵。”
“你当时不是士兵。”
“我马上就是了。”
“所以那叫提前偷。”
福蒂斯看着老人。
“你偷酒?”
老人挺直背。
“年轻人的事不能叫偷。”
“那叫什么?”
“探索。”
福蒂斯看向拜恩。
“你信吗?”
拜恩:“我当时把他打了一顿。”
老人立刻道:“你没打赢。”
“你躺在酒桶里。”
“那是因为地滑。”
“你鼻血流到半夜。”
“那是天气干。”
福蒂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老人也笑了。
只有拜恩没笑。
但他的眼角似乎柔和了一点。
雨声里,炉火明亮,汤气升腾。
有那么短短一会儿,福蒂斯几乎忘了那些梦,忘了三天来的不安,忘了拜恩身上的秘密。
他只觉得,这样的夜晚也不错。
如果世界能一直停在这种时候。
有雨。
有炉火。
有老人讲荒唐的旧故事。
有拜恩不承认却明显在意的朋友。
那也许就已经很好。
饭后,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扣锁已经松了。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
拜恩看见它的一瞬间,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福蒂斯立刻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徽章。
金色。
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依然看得出曾经非常精致。
徽章中央刻着一轮太阳。
太阳周围环绕着十二片羽翼。
火光落在徽章上,那金色并不耀眼,反而带着一种沉默的庄严。
像一座废弃神殿里最后还亮着的灯。
福蒂斯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
老人用指腹轻轻擦过徽章表面。
“一个很久以前的笑话。”
拜恩低声道:“别胡说。”
老人看着徽章。
“那你说是什么?”
拜恩沉默。
老人笑了笑,却没有平日的轻松。
“很多年前,有一群年轻人觉得自己能守住一个国家。”
“他们穿最亮的铠甲,握最锋利的剑,站在最高的宫门前。”
“他们相信,只要自己不后退,身后的人就不会倒下。”
福蒂斯看着那枚徽章。
“后来呢?”
老人把徽章拿起来。
金色太阳在他粗糙的掌心显得很小。
“后来他们发现,国家不是一扇门。”
“也不是一座宫殿。”
“更不是一顶王冠。”
“国家是很多很多人。”
“多到你根本挡不住所有刀。”
福蒂斯听得很安静。
拜恩望着炉火,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所以他们死了很多。”
“徽章还在。”
“人不在了。”
福蒂斯沉默片刻。
“他们叫什么?”
老人看着他。
“黄金卫队。”
这个名字像某种古老钟声,在铁匠铺里轻轻回荡。
福蒂斯低声重复。
“黄金卫队……”
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说过。
下城区的酒馆里,有醉汉会唱旧王时代的歌。歌里出现过金色的盾、太阳的矛、十二翼的誓言。
可那些歌总是唱到一半就停下。
因为现在的王城不喜欢人们怀念先王。
“他们侍奉谁?”福蒂斯问。
老人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远。
“先王卡尔。”
拜恩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
但福蒂斯听见了。
他看向拜恩。
“你认识先王?”
拜恩没有回答。
老人却笑了一下。
“千年城里很多人都认识他。”
“他真的像传说里那么好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徽章。
“他不是圣人。”
这句话让福蒂斯有些意外。
老人继续说:“他会犯错,会生气,会怀疑人,也会做蠢事。有时候固执得让人想拿盾牌砸他。”
拜恩淡淡道:“你砸过。”
老人咳了一声。
“那是意外。”
拜恩:“你说过三次意外。”
福蒂斯睁大眼。
“你拿盾牌砸过国王?”
老人严肃道:“首先,我当时还不是国王的卫队长。”
福蒂斯更震惊了。
“你真砸过?”
老人没回答,继续说道:“但他有一点很好。”
福蒂斯问:“哪一点?”
老人抬起头。
“他愿意听完别人把话说完。”
福蒂斯愣住。
“就这?”
老人笑了笑。
“孩子,能坐在王座上,还愿意听人把话说完的人,比龙还少。”
拜恩轻声道:“这倒是真的。”
老人看向拜恩。
“你也承认?”
“我只是说龙少。”
“你这张嘴真该被钉在铁砧上。”
“试过的人都失败了。”
福蒂斯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黄金徽章上。
“那现在的三位君主呢?”
铁匠铺的气氛忽然冷了一些。
老人慢慢合上木盒。
“他们也会听人说话。”
福蒂斯问:“然后呢?”
老人看着他。
“然后决定这个人有没有用。”
拜恩低声道:“够了。”
老人沉默。
福蒂斯看向拜恩。
他越发确定,有些东西正在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
而自己站在那些东西的边缘。
每次快要看清,都会有人把灯吹灭。
雨到夜里终于小了些。
福蒂斯本该上楼睡觉。
可他舍不得走。
老人讲了很多故事。
有些听起来像真事。
比如北境雪夜里,一队骑士靠啃马鞍皮撑过三天。
有些听起来像吹牛。
比如他年轻时单手举起一头牛,只为了证明自己比屠夫强壮。
福蒂斯问拜恩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拜恩说:“牛是真的。”
“他举起来了?”
“没有。”
老人怒道:“我举起来半寸!”
拜恩:“牛没感觉到。”
福蒂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老人又说起王城旧厨房,说起一位总把盐当糖放的厨娘,说起先王年轻时偷偷跑到下城区喝酒,结果被酒馆老板赶出来,因为他付不起钱。
“国王付不起钱?”福蒂斯难以置信。
老人摊手:“他那时还不是国王。”
拜恩补充:“而且他确实付不起。”
“后来呢?”
“后来拜恩给他付了。”
老人笑眯眯地看向拜恩。
“这事他从来不承认。”
拜恩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让酒馆老板用扫帚打死未来的国王。”
福蒂斯看向拜恩。
“你真的认识先王。”
这次不是疑问。
拜恩沉默。
老人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下去。
片刻后,拜恩说:“很久以前的事。”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很久以前的事,不一定值得告诉年轻人。”
福蒂斯问:“那什么值得?”
拜恩看着他。
“明天要吃什么。”
福蒂斯气笑了。
“你总能把重要问题说得像买菜。”
拜恩道:“吃饭比很多问题重要。”
老人轻声说:“这句话他倒是一直没变。”
福蒂斯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
“一直?”
老人看了拜恩一眼,没有继续。
拜恩站起身,收拾碗。
“睡觉。”
福蒂斯还想问,拜恩却已经背过身。
老人把木盒收回怀里,也没有再讲故事。
那一刻,福蒂斯知道,今晚能听到的已经结束了。
他只好起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段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拜恩正在洗碗。
老人坐在炉边,望着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之间仿佛有另一场对话正在无声进行。
福蒂斯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年龄上的小。
而是那种站在一扇巨大铁门前,却连门缝都推不开的小。
他握了握胸口的铁坠。
然后上楼。
夜深后。
雨停了。
下城区陷入潮湿的寂静。
福蒂斯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楼下很安静。
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炉火里炭块碎裂的声音。
他闭着眼,却一直想着那枚徽章。
黄金卫队。
先王卡尔。
拜恩替未来的国王付过酒钱。
奥雷利乌斯砸过国王。
还有那个名字。
奥雷利乌斯。
老人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福蒂斯已经在心里给他取了一个。
旧骑士。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很合适。
楼下。
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
拜恩坐在桌边,老人坐在对面。
两人之间摆着那枚金色徽章。
这一次,没有玩笑。
也没有酒。
老人低声开口:“消息确认了。”
拜恩看着徽章。
“哪一方?”
“全部。”
拜恩抬眼。
老人继续道:“布鲁塔鲁斯的人在查下城区军械记录。马鲁斯的人在买铁匠铺周围三年的账本。图尔皮斯的人更麻烦,他们在查十六年前所有失踪婴儿。”
火光轻轻一跳。
拜恩的脸藏在阴影里。
“已经这么近了?”
“比我想的还近。”
老人压低声音。
“你不能再等了。”
拜恩没有说话。
老人看向楼梯方向。
“他不是普通孩子。”
“我知道。”
“他迟早要知道自己是谁。”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拜恩的手指慢慢收紧。
“等他再多当一天孩子。”
老人沉默。
很久后,他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拜恩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疲惫。
“我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卡尔如果还活着,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拜恩的眼神变冷。
“卡尔死了。”
老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
“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这句话落下后,铁匠铺安静得可怕。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拜恩看着老人。
老人也看着拜恩。
许久之后,拜恩低声说:“都有。”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拜恩……”
“我把他从矿洞里抱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我的锤柄长。”
拜恩的声音很低。
“他哭得很大声。浑身是血,手里却死死抓着这块铁坠。”
“那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
“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永远藏住他。”
老人说:“那为什么——”
“因为他会笑。”
拜恩打断他。
老人怔住。
拜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旧伤。
“他小时候第一次把铁钉打弯,哭了半个下午。”
“我告诉他,钉子弯了可以敲直。”
“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钉子都敲弯,再一个个敲直。”
老人没有说话。
拜恩继续道:“他七岁那年,把你的旧酒杯打碎了,吓得躲进煤堆里。我找了他三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还问我能不能把杯子修好。”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拜恩也笑了一下。
可那笑很快消失。
“他十岁的时候救了一只断腿的狗,结果被狗咬了三口,还坚持给它包扎。”
“十二岁时,他把铁钳砸坏,我让他修。那一个月他睡在铺子里,修到手指全是血。”
拜恩抬起头。
“你让我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不是铁匠的孩子。”
“告诉他,他身上流着会让所有人发疯的血。”
“告诉他,他出生时就背着整个世界的债。”
老人沉默了。
拜恩轻声说:“我答应过她。”
老人眼神一变。
“你还记得?”
“我每天都记得。”
拜恩看向楼上。
“她把孩子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老人低声问:“什么?”
拜恩闭了闭眼。
“让他先成为一个人。”
“再成为别的。”
铁匠铺里只剩炉火声。
老人拿起徽章,重新别回皮甲内侧那个早已磨损的位置。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固定徽章的针扣。
但他还是按了按。
像重新穿上某种看不见的铠甲。
“那就让我留下。”
拜恩看向他。
“不。”
“我不是在请求。”
“我也不是在商量。”
老人站起身。
他站起来时,背脊比刚进门时更直。
仿佛岁月、旧伤、雨水和疲惫都被他一点点压回骨头深处。
“黄金卫队只剩我一个。”
他说。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王。”
“我不会再看着另一个孩子在我眼前被带走。”
拜恩沉默。
老人伸出手。
“奥雷利乌斯。”
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
“黄金卫队最后一任队长。”
“请求归队。”
拜恩看着那只手。
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缓缓伸出手,与老人握在一起。
不是朋友之间的握手。
也不是客人与铁匠之间的寒暄。
更像两个从旧时代废墟里活下来的人,终于承认他们再也无法逃避。
“你早就退伍了。”拜恩说。
奥雷利乌斯笑了。
“有些誓言不发薪水,也不会退休。”
拜恩低声道:“你会死。”
“我本来就会。”
“可能很快。”
“那就不用担心养老钱了。”
拜恩看着他。
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么蠢。”
奥雷利乌斯笑道:“你还是这么不会感谢人。”
楼上。
福蒂斯睁开眼。
他没有听清全部。
只听见了几个词。
布鲁塔鲁斯。
马鲁斯。
图尔皮斯。
十六年前。
铁坠。
还有一个名字。
奥雷利乌斯。
他躺在黑暗里,手指紧紧握着胸口的铁坠。
铁坠很凉。
可他的掌心却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
自己一直想推开的那扇门,正在从另一边被人打开。
而门后面的东西。
也许比他想象中更大。
更冷。
也更不可逃避。
窗外,雨后的夜色沉沉压在下城区上方。
远处的王宫塔楼亮着灯。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福蒂斯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总要有人相信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拜恩?
自己?
那枚铁坠?
还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王留下的旧徽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奥雷利乌斯不再只是一个会讲旧故事的老人。
拜恩也不再只是一个嘴硬的铁匠。
而他自己。
也不可能永远只做一个下城区的铁匠学徒了。
炉火在楼下燃烧。
一夜未熄。
【第三章·旧骑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