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林逸风把便利店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水汽灌进来，他脖子一缩，下意识把卫衣帽子扣上。店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缓慢合拢，玻璃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被雨水冲刷得往下淌红痕。
他左手提着那杯热美式，右手把考研资料往包里塞了塞。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纸杯烫着掌心，隔着杯套那股热意还是顽固地钻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十点零八分。自习室十点半关门，走过去正好。
十二月的夜雨，冷得钻进骨头里。路灯光透过雨幕晕成一团团橙色光斑，柏油路面反着碎银似的亮。他踩着斑马线边缘走，左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刚跳成绿色，还剩二十七秒。
他听见哭声了。
很小，被雨声和远处车流声压得很薄，像猫叫。他抬起头，雨水砸进眼睛里，他眯了一下才看清——斑马线正中央，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的耳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玩偶的半个身子浸在积水里，绒毛吸饱了水，变得黑乎乎一团。
她身后那辆卡车冲出来的时候，林逸风甚至没听见引擎声。
他只看见那两束远光，像两颗白炽的太阳，从十字路口右后方碾压过来。雨雾里那团光胀大得极快，伴随着轮胎碾过积水的撕裂声，然后是刹车——太晚了，那声刹车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尖叫，尖锐、绝望，金属摩擦柏油路的尖啸声把整个夜空劈开一道口子。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高中物理老师讲过的反应速度。人类从看到危险到做出反应，平均需要零点二秒。跑步启动的加速度。冲击力的计算。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去，然后是——
然后是那个女孩转过来的脸。四岁。五岁？脸上挂满雨水和眼泪，嘴唇冻得发紫，眼神是空的，她甚至没意识到那两束光意味着什么。
林逸风把咖啡扔了。
纸杯脱手的一瞬，黑色液体泼洒出一条弧线，在路灯光里像一道凝固的墨痕。他右脚蹬地，运动鞋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滑了一下，膝盖擦出刺痛，但他没停。热美式的温度从掌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雨水的冰冷。卫衣兜帽被风吹掉，雨水直接砸进后颈，顺着脊柱往下淌，凉得人起鸡皮疙瘩。
他冲出去了。
记忆里那三五步被拉得像几分钟那么长。第一步，他看见卡车前保险杠上的泥点。第二步，他闻到轮胎摩擦路面的焦糊味，橡胶燃烧的那种刺鼻的臭，混着湿沥青的气味。第三步，他已经弓下身，手臂横出去，右肩撞在女孩的侧背上，像用身体去顶一堵正在倒下的墙。女孩被他推开的瞬间，兔子玩偶从她手里滑落，在雨水中翻了个滚，停在斑马线边缘。
第四步。他没来得及迈出去。
卡车撞上他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很奇怪的金属扭曲声——可能是车头的变形，可能是他自己的骨头。但他分不清了，因为下一个瞬间，整个世界被撕成两半。胸口的冲击力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猛烈的撞击，而是一种缓慢的、极其笃定的挤压，像有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喀嚓声，一下、两下，像掰断树枝。
然后他飞出去了。
视野旋转。路灯光从头顶翻到脚下，又翻回来。雨水在空气里拉成横向的丝线，像无数根细银针。他看见那辆卡车的车厢从他身下滑过去，金属漆面上映出路灯扭曲的倒影。他看见那个被他推开的小女孩跪在斑马线尽头，兔子玩偶还在她脚边，她的嘴巴张着，雨水灌进去又从嘴角溢出来。她的眼神终于变了，从空洞变成了——他形容不出来。恐惧。茫然。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可能是路灯杆，可能是路沿，他没有力气回头看了。
他躺在那里。仰面朝天。雨水直接砸进他的眼珠里，他把眼睛闭上，但还看得见眼皮内侧血管的红色脉络。胸口空了一大块，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越来越大的麻木，从胸腔中心扩散出去，顺着四肢爬到指尖。
起初是疼。细碎的、针尖一样的疼。然后是麻。整片胸腔像冻住的湖面。然后连麻也消失了，只剩下安静的、温暖的平静。
雨还在下。
他听见远处有人尖叫，有人喊“打120”，有人踩着积水跑过来，脚步声啪啪地响。但他听不太真切了，那些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蒙了一层棉花。
他的左手手指动了一下。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那杯被他扔掉的热美式大概已经凉了吧，他想，不知道洒出来的咖啡有没有溅到那个女孩身上。他想起便利店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想起收银台后面那个一边打哈欠一边扫码的店员，想起书包里那本翻到卷边的考研政治教材，最后一页还没做完。
一片白光从视野边缘涌进来。不是路灯光，不是车灯，是一种更干净的、没有温度的白，像冬天清晨拉开窗帘时第一眼看到的那片雪。
白光里飘出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略显轻佻的愉悦感，像有人蹲在路边看热闹一样。
“喂。”
林逸风的意识在那片白光里翻了个身。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你还没活够对吧？”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歪着头想了想。“那过来给我打工吧。”
白光吞没了所有雨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