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背的床垫太硬了。
林逸风意识回来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往上浮。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试了两次才睁开一条缝,看见一盏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天花板是原木横梁,上面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阴影在梁木间摇晃。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肋骨不疼。胸腔不疼。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全身上下像刚睡了一觉醒来,只是脑袋还有点沉,像宿醉之后的那种迟钝。他动了动手指,攥了攥掌心,触感是真实的——粗棉布的被子、竹编的床垫、空气里带着一股草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顶几乎全秃了,只剩耳后一圈稀疏的白毛,留着很长很长的白胡子,垂到胸口,胡子末梢编了一根细细的小辫子,用红绳扎着。他拄着一根橡木拐杖,拐杖头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缠绕的图案。
老人见他睁眼,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低下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的通用语说:
"醒啦。"
林逸风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试着发出声音,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啊——"。
老人转身从矮桌上端过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碗沿还搁着一片薄荷叶。他把碗递过来,动作慢条斯理,拐杖在地板上笃地敲了一下。林逸风撑着手肘坐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变了。
手臂变细了。肤色更深了一点,接近小麦色。手指看起来更年轻,指节不那么突出,指甲是干净的,不像他前世长期握笔留下的茧——虽然食指和中指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硬皮。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瘦,肋骨隐约可见,但比他前世那副久坐考研的身板结实一些。他把手伸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他的手。
"我……"
老人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先喝水。薄荷叶嚼了,嗓子快。"
他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矿物的甜味,薄荷叶在嘴里化开一股清凉的辛辣,嗓子舒服了不少。他把碗放下,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这是哪儿?"
老人把油灯搁回去,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看了林逸风一会儿,目光倒不算锐利,更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出窑的陶器,好奇它烧成了什么样。
"破晓村。"老人说,"南边边境上的小地方,出了村往东走半天就是野狼林,往西走三天才能看到人烟。你三天前被发现的。"
"三天前?"
"村外的麦田。"老人用拐杖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凌晨,天还没亮。几个早起的农夫看见一道白光从天上砸下来,砸到地里,没爆炸,也没着火,就是一块白光在麦子中间躺着。他们跑过去一看,就是你。"
林逸风消化了几秒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有伤口。摸了摸肋骨,完好无损。他甚至掀开被子看了看腿,两条腿都好好的,脚趾头能活动。
"我还活着?"他问。
老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在憋一个笑容,但没完全憋住。"活着。但你是不是还叫'林逸风',我就不知道了。"
林逸风愣住了。
"你昏迷的时候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林逸风,别跑','刹车','兔子'。老夫听了几遍,猜那大概是你原来的名字。"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床边。"这是你身上唯一的东西。"
布包里是一小块碎片。指甲盖那么大,透明,像玻璃,但边缘很光滑,摸上去温温热热的。他不认得这东西,但攥在手心的时候,他感觉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片白茫茫的光,一个声音说"过来给我打工吧"。
"我叫阿尔德,"老人说,"破晓村的村长。你昏了三天,烧了三天,我给你灌了三天的草药汤子,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顿了顿,"村里人商量了一下,总得给你起个名。你那白光砸下来的时候,麦田里开了一大片白花——村里的孩子管那种花叫'莲'。"
"莲……"
"莲·格雷斯通。"阿尔德看着他的眼睛,"愿意的话。你要是不愿意,自己改一个也行。"
林逸风——或者说,莲——攥着那块透明碎片,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铁锤敲击声。他花了大概三十秒把"我穿越了"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世界,有魔法吗?"
阿尔德笑了。他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红绳扎的小辫跟着晃,拐杖在木地板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有。"他说,"但你会不会用,是你自己的事。"
那天下午,阿尔德带他出了那间草药味的小屋。莲踏出门口的一瞬间,被阳光刺得眯了眼睛——那种天刚放晴时特别干净的光线,带着雨后泥土升腾起来的潮湿的热气。他看见了一条碎石子路,路两边是木石结构的矮房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冠撑开像一顶墨绿色的伞盖,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用木头雕什么东西。空气中夹杂着牲畜棚的粪味、烤面包的麦香、还有远处树林吹过来的、带着松脂气息的风。
他站在门口,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袍子,像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什么小动物。
然后他听见一声暴喝——"瘦鸡崽!站着那个!"
一个块头极大的秃顶老头从斜对面的铁匠铺里大步走出来,围裙上沾满铁屑和煤灰,酒糟鼻通红,络腮胡像一把插在脸上的钢针。他走到莲面前,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像审视一件不合格的货物,然后从身后扔出一件东西——
一把短剑。铁制的,但生满了锈,刃口钝得像锯子。
莲手忙脚乱接住,差点脱手。
"要么练到能劈柴,"老头转身走回铁匠铺,头也不回,声音从铺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要么被野狼叼走。别死在我店里。"
莲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剑,阳光照在剑身上,锈斑是暗红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他听见阿尔德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巴格尔,"村长说,"铁匠。脾气坏,人不错。"
莲把短剑翻了个面,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攥了攥,掌心的触感沉甸甸的,真实的,冰凉的,带着铁锈那种粗糙的颗粒感。
"嗯。"他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谢谢"还是"给我换个好点的",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站在破晓村暖洋洋的阳光底下,赤脚踩着石子路,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剑,仰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橡树和树冠间漏下来的碎光。
远处的麦田里,被白光砸过的那片地已经重新翻过,种上了新的苗。风一吹,绿浪滚滚。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女孩。她的兔子玩偶落在斑马线旁边,雨水把绒毛打湿了,她蹲在那儿,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莲低下头,把短剑别进腰带里,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石子路硌着脚底板,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