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尔说“练到能劈柴”的时候，莲以为他在开玩笑。
三天后他发现自己错了。第四天清晨，巴格尔把那把生锈的短剑扔进他怀里，用一只沾满煤灰的手指着村外的方向说：“砍柴。赤木林边上有一片枯松林。砍满一捆回来，不然晚饭没有。”
莲扛着短剑走进森林的时候，天刚亮透。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他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碎金似的光斑落在落叶层上。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苦香，脚下的土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砍了大概半个时辰。枯松枝比想象中难对付，生锈的短剑钝得厉害，砍一根手腕粗的树枝要劈七八下，虎口震得发麻。他出了一身汗，粗布袍子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喘着气把那捆柴用藤条扎紧，拽了拽，还算结实。
然后他听见了草丛里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层上慢慢挪动，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克制。莲的动作停了。他握着短剑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腹按在剑柄缠布上，粗糙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点。他没有转头，侧耳听了两秒——那个声音从他左后方大约七八步的位置传来，很沉，有节奏，一下一下地踩着落叶。
他脑海里冒出一个词：赤目狼。巴格尔提过，村外的野狼林里全是这东西。
莲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了第一头。
灰褐色的皮毛，肩高大约到他腰部，体型像一头中型犬但更壮硕。它站在一棵倒伏的枯树旁边，前爪按在一截长满苔藓的树皮上，猩红色的眼珠正盯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缝。它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压低，后腿弯曲成一个随时可以弹射出去的弧度。
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壁上，很重，但出奇地清晰。他想起前世打游戏开荒副本时的状态——肾上腺素的涌起让时间变慢了，他注意到那只狼的尾巴尖在微微颤抖，注意到它右前爪比左前爪更靠前一点，注意到它左后腿的肌肉绷得比右后腿更紧。它要从左边扑。
这个判断只用了一秒不到。
赤目狼动了。它的后腿蹬地，落叶被掀飞起一小片，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水平的线，张开的口露出两排泛黄的牙，目标是他握剑的右臂。莲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像一个不标准的弓步，短剑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他没学过剑。但他学过受力分析。狼的扑击轨迹是一条抛物线，最高点在距离起点两米半的位置，速度大约是每秒十二米。如果他剑尖出得早半秒，就只能在狼冲过来的时候刚好碰上它。
剑刃划开了狼的颈侧。
铁锈和皮毛摩擦的声音很难听，像撕一块浸湿的粗布。他感觉到手臂传来一股阻力，然后是阻力突然消失的松快感，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脸上。腥味。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甜腥气，比任何他闻过的生肉都更刺鼻。那只狼的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已经软了，瘫在落叶堆里蹬了两下腿，喉咙里冒出一串细碎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泥潭底下泛上来。
它不动了。
莲站在原地，双手还握在剑柄上，剑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几缕灰褐色的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变成淡淡的白雾。他的脸上一片温热粘腻的感觉，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粗布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污痕。
他以为自己会吐。前世他杀过鱼，杀过鸡，但那些都是已经处理好的。这是活的。三分钟前还在盯着他、准备扑过来的活的东西。现在它死了，躺在一摊还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液体里，眼睛没完全闭上，猩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树冠间的天空碎片。
但他没吐。他只是有点冷，指尖微微发麻，像被冰水泡过。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动静。
从右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第二头。比第一头更大，肩高超过他的腰，背脊上的毛竖起来像一排灰色的钢刷。它的嘴角有口水拉成丝垂下来，琥珀色的涎水滴在落叶上洇出小片深色。它没有观察他，没有试探，四肢直接蹬地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莲知道自己手里的剑来不及收回。
他太慢了。
十米。八米。五米。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视野里迅速放大，他能看见它鼻翼翕动时抽进去的空气里带着他身上的血腥味，看见它前爪踩过那具同伴的尸体时皮毛沾上了同伴的血。他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一块树根上，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短剑抬起来，但角度歪了——
一道白光从他右侧掠过。
那道光落在那头狼的正前方，落地的一瞬炸开成一丛蓝白色的冰锥。冰锥从地面斜刺出来，像一把突然绽开的冰冻扇子，那头狼的咽喉正中一根最粗的，贯穿过去，钉在空气里一样停住了。它的后腿还在蹬，但身体已经被冰锥架在半空，血顺着冰棱往下淌，凝固成红色的冰挂。然后冰锥裂开，那头狼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树林里安静了两秒。
莲坐在树根上，后背着地，膝盖顶着胸前，仰着头喘气。那把生锈的短剑还握在他手里，剑尖指着天空的方向。他听见马蹄踏在落叶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很稳。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骑在一匹灰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紫罗兰色的眼睛，肤色极白，穿着深蓝色的法师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她手里还残留着施法后的冰晶碎屑，那些细碎的小冰粒在晨光里闪烁着，像钻石粉洒在她指缝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侧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他手里那把生锈的短剑上。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莲确定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连基础魔力护盾都没有，”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敢一个人进森林，你是想成为魔物的点心吗？”
莲张了张嘴，喘匀了气，从树根上坐起来。“……点心？”他说，“我就砍个柴。”
少女没有回答。她一抖缰绳，那匹灰马转身迈步，走了三步，又停住了。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树影里很清晰，银白色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胸前。
她没看他，只是用两指捏着一个东西往后一抛，书册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看，”她说，“看不懂也别来问我。”
灰马小跑着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拐弯处，银白色的马尾很快被树影遮住。莲坐在原地，看着那本封皮上写着《魔力基础·初级篇》的蓝皮书，再看看自己短剑上还在往下滴的血，又看看那两头狼——一头瘫在落叶堆里，一头被冻成冰雕。晨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冰锥上的棱角反射出细碎的虹彩。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那本蓝皮书前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纤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艾莉西亚·冯·雷文霍克。
他把书塞进怀里，背起那捆柴，踩着来时的路往破晓村走。鼻子里一直萦绕着那股血腥气，他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忘了擦脸，袖口上已经结了暗色的血痂。
回到村子的时候将近正午。巴格尔看见他满脸是血地扛着一捆柴走进院子，手里的铁锤停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他身后一眼——没有狼跟回来。
“砍回来没？”巴格尔问。
“……砍回来了。”
巴格尔把锤子搁在砧板上，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他转身走进铺子深处，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块磨刀石，咚地放在桌上。
“洗干净剑，”他说，“晚上教你磨刃。”
那天晚上，莲坐在巴格尔的铁匠铺门口，借着炉火的余光磨那把短剑。磨刀石在剑刃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锈迹被一层一层地磨掉，渐渐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钢色。炉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只狼的眼睛。猩红色的，在他刺中的一瞬间先是凶狠，然后变成了茫然，最后成了空洞。他还想起那个银发少女的背影，还有那本蓝皮书上娟秀的笔迹。
阿尔德村长从夜色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拐杖横放在膝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坐了一会儿，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止一匹。好多匹，蹄声急促，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村口那棵大橡树下亮起了好几支火把，火光映出一面纯白色的旌旗，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太阳纹章。
莲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磨了一半的短剑。
阿尔德也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低声说：“神殿的人。”
从火把中间走下来一个穿白袍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六岁，金色长发垂到腰际，天蓝色的眼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身后跟着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铠甲上同样刻着太阳纹章。
她走到村口站定，目光扫过破晓村低矮的屋顶和沉默的村民，最后落在莲脸上——准确地说，落在他那把刚磨出亮光的短剑上。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柔妥帖，像画像上那些圣女的微笑一样完美。
“破晓村的乡亲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我叫索菲娅·圣光，奉神殿之命前来传述一则预言。”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生起，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和那双天蓝色的眼睛。
“光之预言说：救世主将于破晓之地降生，他身负异世之魂，将以太古之力涤荡魔王，令艾尔泽拉重归光明。”她顿了顿，目光在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向众人，“这座村子，就是预言中的破晓之地。”
村民们交头接耳地低语起来。火把噼啪作响。巴格尔从铁匠铺里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看着那群骑士。阿尔德拄着拐杖站在莲身侧，沉默不语。
莲握着那把刚磨了一半的短剑，站在铁匠铺门口的火光与村口火把的光亮之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还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的狼血干痂，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骑士。
他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说，只有阿尔德听见了，“我只是个……送外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