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说“你必须去王都”的时候,莲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磨那把短剑。
磨刀石上已经磨出了一层灰黑色的铁泥水,剑刃比三天前亮了太多,虽然离“锋利”还差得远,但至少劈柴的时候不用砍七八下了。他抬起头,晨光从屋檐斜落下来,照在阿尔德花白的胡子上,那根红绳小辫在风里晃了一下。
“不去不行?”
“预言都传开了。”阿尔德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神殿的人走了,但消息已经出了村。你在这待着,过不了十天半月,会有更多人来——骑士团、赏金猎人、甚至魔王军的探子。破晓村经不起折腾。”
莲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剑,锈迹已经磨掉大半,剑身泛出灰蓝色的钢色。他把剑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吧。怎么去?”
阿尔德说会安排护卫。第二天一早莲就知道“护卫”指的是哪些人了——铁匠铺门口的空地上,三个人的组合怎么看都不像一支正经的冒险队。
第一个是格伦·铁砧。
莲到的时候格伦正坐在巴格尔铁匠铺门前的木墩上,低着头打盹,下巴埋在胸口,络腮胡像一丛长在脸上的枯草。他面前摆着一个空了的陶碗,旁边是歪倒的酒壶,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麦酒发酵后的酸味。他身上那件半身板甲没扣好,左肩的皮带松垮地垂着,露出底下磨旧的锁子甲。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左眼上那道竖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道裂开的闪电。
他看了莲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嗯。”
这是他说的第一个字。
第二个是艾莉西亚。
灰马拴在村口那棵橡树下,她本人站在马旁边,正在整理手套的指节——羊皮制的,白色,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灰。她看见莲走过来,紫罗兰色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在他腰间那把短剑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我只是顺路回王都,”她说,“别误会。”
莲点点头。“行,不误会。”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艾莉西亚眯了一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再说下去。
第三个是梅薇丝·轻足。
她出现的时候莲差点没看见——因为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站在一匹小矮马旁边,被马鞍挡了大半。亚麻色的短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圆脸上长着蜜糖色的雀斑,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两颗刚剥开的榛子。她背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包吃包住我就去!”她把背包往地上一墩,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还可以顺便做点……呃,小生意!”
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个正在较劲的同伴——格伦还在打盹,艾莉西亚还在整理她那副白手套——转头看向阿尔德。
阿尔德捋了捋胡子。“格伦是前骑士团的副团长,身手没问题。艾莉西亚……虽然年轻,但你是见过她的本事的。至于这位梅薇丝姑娘——”村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个子半身人,“她是萝莎的妹妹,熟路,会认方向,还会开锁。”
“还会赚钱!”梅薇丝举手补充。
莲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译了一下:一个酒鬼战士,一个嘴硬的贵族法师,还有一个财迷小偷。而他本人,三天前还在用生锈的短剑砍柴。
“行吧。”他说。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破晓村的路口,几个村民站在那棵大橡树底下看着他们,巴格尔没出来,但莲路过铁匠铺门口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块磨刀石——新的,比他自己那块好得多。他没拿,但记住了。
出村之后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再变成杂草覆盖的土径。两边的麦田渐渐被树林取代,空气里多了松脂和野花的气味。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梅薇丝从包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四份分给大家,格伦伸手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但接得很稳。
“闷死了。”梅薇丝嚼着干饼说,“你们都不说话吗?”
“说什么?”莲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从哪来的,为什么会被预言选中,你那把剑是自己打的还是捡的——”
“你先把饼咽下去再说话。”艾莉西亚皱眉。
“咽了!你看——”梅薇丝把嘴张大,饼渣在舌尖上堆成一团,“——啊——”
“够了。”艾莉西亚偏过头去。
格伦突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发现,太阳在我们右边,但早上出发的时候太阳也在右边。”
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们走错方向了?”莲问。
格伦把酒壶收起来,点了下头。“大概绕了一个小弯。”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一直在说话。”格伦说。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莲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点。
那顿饭的后半段,莲负责看地图,格伦负责走直线,艾莉西亚负责指出莲看错了地图,梅薇丝负责在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大声问“你们是不是又不想说话了”。
下午的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进了那片荒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树身焦黑,从中间裂成两半。四周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膝盖,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草浪。莲走在队伍中间,格伦在最前,艾莉西亚居中,梅薇丝殿后——按理说后者的位置应该是斥候,但以她的身高,草浪一翻就把她整个人遮住了,只能看见两个小揪揪在草尖上移动。
“前面有动静。”格伦忽然停下。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后。整个队伍立刻安静下来,连梅薇丝那些小揪揪都不动了。莲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气声,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说话,语速快而急,带着一种喝酒喝到半醉的人特有的含糊。
他拨开面前一丛高草,看见了。
十二个人。围着那棵枯树坐了一圈,大约半数拿着武器——锈迹斑斑的砍刀、钉头锤、一把弩。地上散着酒囊和啃过的骨头,空气里飘着酸腐的汗味和劣质烈酒的刺鼻气味。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但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的,歪斜地挂在皮带上。
强盗。
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格伦。格伦没说话,只做了两个动作:左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然后冲莲勾了一下食指——过来。
莲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僵。不是害怕,是那种“第一次上考场”式的僵硬。格伦蹲下身,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一条弧线,又画了一个叉。
“从侧面包。”格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左边,吸引那三个拿砍刀的注意。不用打赢,拖住就行。我从右边切入。”
“我用什么拖?”
“你学的那个。魔力强化。”格伦看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忘了。”
莲没忘。三天前艾莉西亚那本蓝皮书上写着“魔力强化”的章节,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试着把魔力往四肢灌注过——结果是第二天两条胳膊酸得举不起剑。但勉强能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丹田的位置,然后调动脑海里那股温热的、像暖流一样的东西,往双腿和右臂灌注下去。
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视野清晰了一点,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三秒。”格伦说,“三秒后我动手。”
莲没数。他只是站起来,从草丛里走出去,那把磨了四天的短剑握在手里,剑尖指着那三个最近的强盗。
“喂,”他说,“问个路。”
那几个强盗转过头来。其中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问路?你带着剑问路?”
“嗯。”莲说,“银冠城往哪走?”
壮汉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抽出腰间的砍刀,刀锋上沾着暗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往西走,”他笑着说,“把你那把剑留下,我就告诉你。”
莲看见格伦动了。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草尖从左后方切入,快得不像一个喝了一早上酒的人。格伦的重剑第一击拍飞了最外侧那个强盗的弩,第二击横拍在第二个人的腰侧,那人整个飞出去撞在枯树上。但他的目标是那群人的头领——那个正狞笑着朝他走来的壮汉。
莲没时间看了。剩下的两个强盗——一个矮胖子持钉头锤,一个瘦高个拿短刀——朝他扑了过来。他往左闪了一下,魔力强化的腿让他比平时快了不少,钉头锤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空气里,带着风声。他没想那么多,只是照着格伦教他的——下盘稳住,剑尖朝前,不要往后跳——
短剑捅进了矮胖子的上臂。
剑刃进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阻力——和狼皮一样的撕裂感。血从那人的手臂上涌出来,那人惨叫一声丢了钉头锤,捂着伤处往后倒。第二个瘦高个迟疑了一秒,莲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那人跪了下去。
然后结束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了几秒。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格伦已经站直了身,重剑在手里转了个圈,血珠从剑尖甩落在草丛里。那十二个强盗躺倒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早跑了,草浪里能看见两三个灰溜溜的背影往东边逃。
莲站在原地,手里那把短剑的刃口还在往下滴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控制不住。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和狼血一样,但更浓,带着酒精发酵过的酸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胃里翻腾得厉害,他扶着膝盖,后背弓着,额头冒出冷汗。那些东西——刚才他捅进去的触感,那个人惨叫的声音,血溅出来时喷在他手背上的温热——全都翻上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那把短剑。
莲抬起头,看见格伦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轻。他把短剑在强盗的衣服上擦了擦,擦干净血迹,又递回莲手里。
“第一次都这样。”格伦说,“吐完就好了。”
艾莉西亚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白手帕。她皱着眉,把帕子递到莲面前的时候偏着头,没看他。
“擦一下。”她声音不大,“……脸上都是。”
梅薇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蹲在地上翻那个强盗头子的钱袋,翻出一把铜币和几枚银币,眉开眼笑地揣进自己包里。“十二个人才这么点,真穷。”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山坡的背风处扎了营。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铺满了头顶的夜空——比前世看的任何一次星空都亮,银河像一条融化的银带横亘在天空正中央。
梅薇丝坐在火堆边上哼歌。调子很轻,是莲没听过的旋律,像摇篮曲,又带着一点调皮的上扬。半身人女孩一边哼一边用树枝翻火堆里的土豆,烤熟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格伦坐在火堆对面,少见地没喝酒。他沉默了很久,火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那道竖疤在明暗交界处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你比我的第一个徒弟有点天赋。”他说。
莲愣了一下:“你有徒弟?”
“以前有。”格伦没多说,把一根树枝丢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噼啪地响。
莲没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指甲缝里是暗红色的痕迹,洗不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伸到火边去烤,感受着热度慢慢渗透进皮肤里。
艾莉西亚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拿过他的右手,用一块新的白手帕蘸了点清水,低头给他擦掌心里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她的银白色长发垂下来,在火光里镀着一层金边,挡住了她的表情。
莲偏过头,看见她耳尖有一点发红。
“……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在抖。”她说,“擦不干净。”
莲没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银河横亘在头顶正中央,密密麻麻的光点像被打翻的碎钻。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清香和柴火燃烧后好闻的烟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低,像在梦里说话。
他忽然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好像也不错。”
旁边响起翻页的声音。他转头看见艾莉西亚正在看那本蓝皮书的副本,封面已经有点卷了。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用一个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本来也回不去。别想那么多。”
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光跳动,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的草地上,随着火焰一起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