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冠城是在第三天的黄昏出现的。
莲站在山坡顶上，看见那座白色的城市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贝壳镶嵌在金色平原的中央。城墙是白色的——不是石灰那种灰白，是真正的、像在月光下洗过的白色石料，每一块都磨得平整光滑，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柔光。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尖顶塔楼，塔尖飘扬着亚尔萨德王国的旗帜——深蓝色底，绣着一顶金色王冠和交叉的双剑。
城市的中心有一座更高的建筑，尖顶刺入天空，顶端悬浮着一团光，像一颗被固定住的星星。那是大魔法师协会的灯塔，魔力水晶灯的光源中心。
城墙外面是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映着傍晚的天光，呈现出一片深蓝和橙红交织的颜色。吊桥放下来了，人流正从桥上源源不断地往城里涌——商贩的马车、骑马的旅人、牵着骆驼的远方商人、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长袍的魔法师。
"终于到了，"梅薇丝站在莲旁边，踮着脚眺望，两个小揪揪被风吹得向后倒，"我的脚都快走短了一截。"
"你已经够短了。"艾莉西亚说。
"我这是——这是种族优势！矮有矮的好处！"
"比如？"
"比如……比如钻狗洞的时候特别方便！"
格伦把酒壶从嘴边拿开，闷声说："像你钻过的。"
梅薇丝瞪大眼睛："格伦大叔你怎么这样！"
莲没听他们吵。他还在看那座城市。前世他去过很多城市——北京、上海、广州，那些城市的灯光密集如海，夜晚的天际线像插满发光针尖的刺猬。但银冠城不一样。它安静地坐在平原上，像一尊巨大的白色雕塑，每一条棱角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能看见城里的房屋层层叠叠地从外向内升高，越靠近中心越密集，最中间那座王宫的圆顶在夕阳里泛着金箔一样的光泽。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不是梦。不是幻觉。四天前他在破晓村醒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种"说不定明天就醒了"的侥幸。但这一刻，站在山坡上，看着这座人类王国的首都，那种侥幸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队伍顺着人流走过吊桥，进入城门的那一刻，莲被扑面而来的热闹淹没了。街道两侧是三四层高的石砌楼房，一楼全是店铺——面包铺、铁匠铺、布店、药剂店，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热腾腾的栗子香钻进鼻子里。远处传来某个乐队的演奏声，弦乐和管乐混在一起，轻快得像在跳舞。
"王都的居民有六十万。"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加上流动人口，大概七十万。"
"你在给我做导游？"
"我怕你迷路，耽误时间。"
莲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宫在城市的正中央。穿过三条主街和两个广场之后，他们站在了王宫的铁栅门前。那扇门铸成了王冠的形状，每一根铁条上都雕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顶端镀金。门两侧站着两名全身板甲的卫兵，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轮廓。
"站住。"左边的卫兵把长戟横过来，"通报身份。"
艾莉西亚走到前面，从袖口取出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个盾形纹章——中央是冰蓝色的雪花，周围缠绕着藤蔓。"冯·雷文霍克家族，护送'破晓之地的预言之子'晋见国王。"
卫兵看了一眼徽章，又看了一眼莲——目光在他那把还插在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后退一步，长戟收回，铁栅门缓缓打开。
莲穿过门廊的时候，后颈上的汗毛微微立起来了。他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花香，更像某种焚香，淡淡的，带着一点像檀木的底调。他偏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的表情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下颌线绷着，像在克制什么。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艾莉西亚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谒见厅很大。大到莲仰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壁画——画着一位披着铠甲的女王挥剑斩断巨蛇的场面——就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宴会厅的蚂蚁。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高台。高台上有一张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修剪得很整齐，戴着王冠，穿着深紫色的袍服。他身边站着几个穿长袍的文官和一个穿着纯白色圣袍的主教。
莲注意到那个主教一直在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安静、非常仔细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拍卖品。
"荣耀使者。"国王阿尔德里克三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甚至有点像在聊天的随性，"预言里提到的救世主，原来这么年轻。"
"陛下，"旁边那个主教开口了，"预言的降临无论年岁，皆由神意指引。"
"对对对，神意。"国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莲身上，"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莲沉默了两秒。"……什么打算？"
"讨伐魔王啊。"国王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问"你吃晚饭了吗"，"预言说你能打败魔王，解放北境，让那些被占领的土地回到人类手中。你有什么计划？"
莲看了一眼自己的短剑，又看了一眼格伦——格伦正靠在柱子边闭目养神——再看一眼艾莉西亚，她正偏着头看天花板，假装没听见。
"……暂时没有。"
国王笑了。笑声不高，但很爽朗，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轻松。"那就先办个册封礼吧。神殿给你准备了'荣耀使者'的册封——虚衔，但至少让你在王都境内行动方便。"
册封礼比莲想象中短。他站在高台下面，主教念了一段冗长的祷文，国王把一枚金质徽章别在他胸前——王冠和剑交叉的图案，底下刻着一行小字：亚尔萨德王国·荣耀使者。然后卫兵敲了敲长戟的尾端，仪式结束。
索菲娅是在册封之后的宴会上再次出现的。
莲正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果酒站在窗边，看着夕阳把王宫花园染成一片金红色。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一股熟悉的花香飘过来——和刚才门廊里那股焚香的味道一样，但更浓一些，带点甜味。
"恭喜你，莲·格雷斯通。"
他转身，看见索菲娅站在两步之外，换了一身新的白袍，金色长发编成了精巧的发辫盘在脑后，那枚圣徽吊坠垂在领口上。她的微笑和破晓村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妥帖、温柔、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谢。"莲说。
"神殿派我协助你的旅程。"索菲娅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柔和，"我们之前见过面，你可能还记得。我叫索菲娅·圣光——"
"记得。"
"——我认识一些北境的地形和魔物的习性，可以帮上忙。而且我的治愈术在王都之外的地方比较稀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莲，天蓝色的瞳孔像两片平静的湖水。莲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确实需要治愈者。他只是觉得她说话的方式太完美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微笑都精准到毫厘。
"行。"他说，"欢迎加入。"
索菲娅微笑颔首，转身离开。她走出五步之后，艾莉西亚从另一侧的柱廊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葡萄酒，目光盯着索菲娅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她说什么？"
"说加入我们。"
艾莉西亚把酒杯搁在窗台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哦。"
"你和她有过节？"
"没有。"
莲看了她一眼："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多眨一下。"
艾莉西亚猛地转过头来，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嘴角扬起来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会数别人眨眼睛？"
"职业病。"莲说，"以前考试的时候监考太无聊就数前排女生的睫毛。"
"……变态。"
但她的嘴角松动了一点。
宴会在入夜后渐渐变得喧闹。莲找了个借口从侧门溜了出去，沿着王宫的回廊走了大概十分钟，不知道被哪盏魔力水晶灯的光引着，走进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巷子两侧是武器店的橱窗，玻璃后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长剑和盾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
他站在一柄长剑前看了几秒——剑身修长，护手呈波浪形，刃口在灯光里反射出一线锐利的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生锈短剑，莫名觉得有点寒碜。
"喜欢那把？"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莲回头，看见武器店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普通布衣，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看不清脸。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
"随便看看。"
"那把叫'银浪'，精钢锻打的，附过一次低级锋利咒文。"那人说，"你要的话，十个金币。"
"买不起。"
"那这把呢？"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水晶——暗紫色的，像一颗凝固的墨滴。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能探测魔力波动。你身上的波动很有意思，小子——"
莲退了一步。他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
"——探测水晶测不出来。"那人把水晶收回口袋，帽檐下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泽，"整个王都的魔力档案里没有你这种波动。像……从别的地方来的东西。"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的宴会乐声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人鞋底在青石板上轻踏的一下响动。
"你是谁？"
"跑腿的。"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犬齿，"顺路带句话——虚空大人对您很感兴趣。"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像融进阴影里一样褪色、变淡，然后消失了。莲站在那柄叫"银浪"的长剑橱窗前，短剑半出鞘，后背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焦味，像电线烧糊了的味道。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煞白。格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他面前那杯没动的葡萄酒拿过去喝了一口。艾莉西亚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说：
"去哪了？"
"迷路了。"
"你骗人水平很差。"
莲顿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明天再说。"
那晚他躺在王宫客房柔软的羽毛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魔力水晶灯的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墙面上，像一团凝固的橙色雾气。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本《魔力基础·初级篇》的硬壳封面，按了按，纸页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还有那句"虚空大人对您很感兴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把暗紫色水晶消失的时候，他胸口那块从破晓村带出来的透明碎片——阿尔德说是他"身上唯一的遗物"——忽然发烫了一瞬。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