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汶森林比地图上看起来更辽阔。
温寒离开塔伽王城后的第七日,才真正踏入这片森林的边缘。此前几日,王国东境的道路尚算平整,沿途还能见到巡防塔、驿站和零散村落。可越往东走,塔伽国留下的痕迹便越浅,石板路先是被野草吞没,随后变成湿软的泥径,最后连泥径也消失在高大的乔木与藤蔓之间。
他早已换下了那件象征灵者身份的靛蓝色法袍。
法袍太醒目,领结处的冰元素至高魔法石也太容易引来窥探。温寒如今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旅衣,外罩短斗篷,袖口和衣摆都用细皮绳束紧,便于在密林中行走。至高魔法石被他藏在贴身内衣之下,贴着胸口,隔着布料仍能传来幽微寒意。若不刻意探查,旁人只会以为那是一枚普通护符。
从离开王城开始,温寒便一直用冰元素收敛气息。
这不是什么高深术式,而是冰系灵力最基础也最难练到细处的能力。寒意沿着皮肤、经脉与呼吸缓慢铺开,像一层薄而透明的封蜡,将属于铸灵者的灵压、体温与元素波动一并压低。寻常灵师只能短暂掩饰气息,时间一长便会气血滞涩,连动作都变得僵硬。温寒却能让这层寒意始终维持在一个极细微的程度,既不损伤身体,也不影响赶路。
现在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年轻的远行灵师,十分普通。
这正是他想要的。
绿汶森林的名字来自宽大树叶背面那些浅绿色的细纹。日光照下时,整片森林仿佛被无数条淡淡的水痕切开,风一吹,叶面翻动,远处便像有一层青色的潮汐在缓慢起伏。这里并不寒冷,甚至称得上潮热,空气里混着腐叶、花粉和湿土的气味。温寒不喜欢这种潮湿,却也没有让更多寒意外泄。
他并没有急着深入。
从塔伽到落町城,若是普通商队,光穿过绿汶森林便需要一个半月。温寒有风系灵力傍身,行程自然快得多,可他的风系修习位阶仍停留在初阶涣形师。风元素能托举身体,能缩短道路,却无法无止境地替他承担重量。每日飞行四五个小时后,经脉里便会出现细密的刺痛,那是风系灵力接近承载极限的征兆。
铸灵者与灵师最大的区别,便在于灵者已经不必完全依赖外界环境。
灵师只能借自然之力。森林中有风,便借风;河谷里有水,便引水;若身处荒芜无火之地,火系灵师哪怕掌握咒式,也只能从火石、晶核或自身血气中强行榨取一点火意。
可铸灵者不同。自从踏入灵者序列,温寒便能在无雪之地创造寒意。那并不是凭空变出力量,而是以自身灵核为引,令元素本源在短暂的一瞬间回应自己的意志。
只是回应从来不是馈赠。
每一次创造元素,都会消耗灵核承受力。位阶越高,能承受的回响越深,能创造的灵力越多;位阶不足却强行驱使,只会让身体先于敌人崩裂。温寒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白日借风赶路,黄昏前便主动落地,剩余时间步行,让体内灵力慢慢归于平稳。
至于银魂,温寒大多数时候都看不见它。
那只暗灵渡鸦孤傲的很,也十分神秘。它藏匿于暗影、冷枝、岩缝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偶尔温寒在溪边俯身取水,会在水面倒影里看见一双暗紫色眼睛;偶尔夜风穿过树冠,某片影子会比别的影子慢半拍移动。
森林外围的魔兽并不多。偶尔有吸收了生灵系灵力的赤眼藤蜥从树根间爬过,也有背甲上生着苔斑的短角鹿远远窥视。它们本能地察觉到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被压得很低,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于是多数只在远处停留片刻,便自行退开。
第十二日后,森林开始变了。
树木变得更高,树冠交错到几乎遮住天光,地面的腐殖层厚得像一床潮湿的毯子。许多花朵没有香气,反而在夜间渗出淡淡的灰色汁液。温寒用短杖试过,那些汁液里含有极淡的生灵系灵力,能够刺激低等魔兽的血肉生长,却也会让普通人陷入昏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生长,又似乎都在腐败,生命与死亡并没有清晰界线。
温寒开始避开大型魔兽留下的痕迹。
断裂的树干、被翻开的泥层、带有腐甜气味的粪土、夜间忽然熄灭的虫鸣,都是森林给行旅者的提醒。温寒不是来狩猎的,更不想在抵达圣赫利帝国前平白暴露实力。若前方有强大灵力波动,他便绕行;若有魔兽占据水源,他便取露水与植物根茎中的水分;若夜里听到远处厮杀,他便用冰元素压住自身气息,等到声音彻底远去再继续休息。
第二十一日夜里,绿汶森林下了一场极短的雨。
雨水来得突然,落在叶面上却没有寻常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指尖轻轻敲打皮革。温寒在一株巨大的槐木下停留。这株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人合抱,根系从地底拱出,形成数道天然的缝隙。白日的阳光曾从树冠缺口照进来,把一片苔藓晒得干燥柔软。温寒检查过周围,没有新鲜兽痕,也没有明显毒植,便在树根间铺下斗篷,靠着突起的根脉睡去。
那是他进入森林以来少有的好眠。
直到大地开始震动。
最初只是极轻的一下,像远处有什么重物落地。随后震动越来越近,泥土下的根系传来沉闷的回响。温寒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握住短杖,霜珏掌心的晶石在袖中亮起一道冷光。
恶臭随之涌来。
那气味像腐烂的果实、湿透的兽皮和某种发酵过的毒液混在一起,冲进鼻腔的一瞬间,足以让寻常人昏厥。温寒屏住呼吸,冰系灵力沿着喉管与肺腑外侧铺开,结成一层极薄的寒膜,将尚未侵入血液的毒息封在外面。
树影深处,一团庞大的黑绿色躯体撞断灌木,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碾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型毒蜣。
它高近三米,背甲隆起,如同一块被毒液浸透的古旧铁盾,甲壳边缘布满暗金色的裂纹,裂纹中不断渗出黏稠的绿浆。六条节肢粗壮得像小树,末端深深钩入泥中,每一次移动都能翻起大片腐土。它头部两侧生着短而弯曲的角,角上缠满枯草、骨片和不知何种魔兽的皮毛。最可怖的是它腹下拖着一团灰褐色的毒泥,毒泥之中隐约有生灵系光点浮沉,像无数被困在腐败中的萤火。
温寒只看一眼,便判断出这东西的水准。
灾级魔兽。
塔伽的旧书里把能施展天赋秘法、短暂改换环境的魔兽列入灾级。温寒还没有看见它的秘法,却已经从那团腐泥里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只毒蜣至少摸到了那道界线。生灵系魔兽本就难缠,生命力极强,毒蜣又是虫类魔兽中最擅长吸收腐殖灵力的一支。它的灵力来自绿汶森林厚重的腐土,越是接近地面,恢复越快,毒性越重。寻常探险队遇见这样的东西,只会在地图上绕开。
温寒第一反应是退。
他无意招惹这样的东西。可当他催动风元素准备侧移时,那只毒蜣忽然抬起头,腹下毒泥猛地鼓起,一道灰绿色毒液喷射而出,直奔温寒所在的树根缝隙。
它把温寒当成了挡路的猎物。
温寒脚下风元素炸开,身体向左横移两丈。毒液落在他原本所在之处,干燥苔藓瞬间变黑,连粗大的树根表皮都被腐蚀出细小孔洞。与此同时,毒蜣的角重重撞上槐木根脉,整株巨树都随之一震,树冠间惊起大片夜鸟。
温寒落地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既然避不开,便不必再躲。
他没有解开全部灵压。只是霜珏在袖中贴紧掌心,两枚细小冰系晶石同时亮起。冰灵力被手套切成数十缕极细的寒线,贴着潮湿空气向四周铺散,像一张肉眼难辨的透明蛛网。冰元素在绿汶森林里并不充沛,若是灵师,此刻只能从夜露与树液中勉强抽取寒意;可温寒是铸灵者,他的灵核自行创造寒意,霜意从无雪之地生出,顺着指骨一寸寸蔓延。
地面的泥水先凝住。
不是简单的冰面,而是一片由无数薄冰、霜线和风纹交织成的寒域。它铺开得很快,却没有惊人的光芒,像夜色下悄然扩散的湖。毒蜣再一次前冲时,六条节肢先后陷入寒域,腐土表层的水分被瞬间抽空,泥层由软变硬,又在下一刻被风纹切开,形成细密的错位。
庞大的虫躯失去了最依赖的地面。
温寒抬手,短杖点向毒蜣腹下。
风元素沿着杖身白雾般的晶核旋出,卷起地上已经凝成的冰片。那些冰片没有胡乱飞散,而是按着寒线牵引的方向从毒蜣腹下反向掠过,薄冰边缘被风拉得极锐,像一场从地面倒刮而起的冷雨,专门割向节肢内侧、腹甲边缘和口器根部这些柔软处。
毒蜣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绿色血浆飞溅,却没有落地。温寒五指一扣,半空中的血浆被寒意封住,凝成数十枚悬浮的毒珠。毒蜣伤口边缘涌出灰绿色光点,试图以生灵系灵力缝合血肉。温寒早已料到这一点,寒域中数道冰线随之钻入伤口,像细针一样钉住那些正在生长的肉芽。
巨型毒蜣猛地扭身,背甲裂纹全部亮起,腹下那团毒泥翻涌成一颗巨大的泥球。泥球中生灵系灵力剧烈鼓荡,周围草木竟被强行抽取生机,叶片一瞬间发黄卷曲。下一刻,毒泥炸开,化作数百枚腥臭的泥刺向四面八方飞射。
温寒没有退。
他左手抬起,寒域中所有雨水、露水与方才飞溅的毒珠同时升起。数不清的水滴在他身前凝成三层弧形冰幕,第一层碎泥刺,第二层封毒息,第三层反折风势。泥刺撞入冰幕,发出密集的闷响,灰绿色毒液在冰层内扩散,像一朵朵被冻住的腐花。
随后,冰幕向前倾倒。
那不是盾牌倒下,而像一片被夜色压低的冰潮。温寒借风推势,三层冰幕在半空折成锋利的弧面,带着被封住的毒液和泥刺反压回去。毒蜣庞大的身体被冰潮撞得后退,六条节肢在寒域中刮出深沟,背甲上的暗金裂纹剧烈闪烁。
它终于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并不是寻常猎物。
温寒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刻,他稍稍松开了压在身上的冰息。属于铸灵者的灵压无声扩散,却只维持在槐木周围数十丈内。潮热夜色骤然降低,树叶边缘浮出白霜,地上腐土发出细小的开裂声。远处几只低等魔兽惊惶退走,连虫鸣都在这一瞬消失了。
毒蜣本能地伏低身体,腹下毒泥开始回缩。
它想钻入地下。
温寒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短杖向下一压,寒域中的冰线骤然收束,六道幽蓝色的环从腐土中升起,分别扣住毒蜣六条节肢。紧接着,风元素从环内反旋,硬生生将那些节肢向外错开半寸。对于庞大的虫躯而言,这半寸便足够致命。它的支撑被破坏,腹甲重重压向地面,而早已埋在泥层中的薄冰随之向上刺出,避开坚硬背甲,刺入腹部柔软处。
毒蜣嘶鸣着喷出最后一股毒雾。
温寒右手一翻,先前悬在半空的数十枚毒珠同时坠下。毒珠外层裹着寒核,沿着冰刺打开的伤口没入毒蜣体内。以毒攻毒并不可靠,真正致命的是冰。每一枚寒核都从血肉深处释放低温,令毒蜣体内原本奔涌的生灵系灵力迅速迟滞。
可就在这一刻,毒蜣背甲上的暗金裂纹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那光不是单纯的灵力外泄,而是某种秘法成形前的征兆。先是它腹下已经失去光泽的腐泥重新翻涌,像一口被从地底搅醒的烂井,灰绿色的气泡不断破裂,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噗响。随后,那些暗金裂纹沿着背甲一条条向外蔓延,竟与地面上的腐土连成了几道模糊的纹路。
周围数十丈内的苔藓、蕨草、藤根同时枯萎。
不是一瞬间死去,而是从叶尖开始失色,青绿被抽成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暗褐。草木中的生灵系灵力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虫群啃食,化作无数细碎光屑,顺着地面的暗金纹路流向毒蜣腹下。温寒甚至听见了树根深处传来的轻微裂声,像有许多细小的骨节在土里折断。
枯萎的草木没有化作灰烬,而是纷纷坍入泥中,变成一圈暗绿色的腐环。腐环之内,无数细小虫卵般的光点浮起,又在半空裂开,渗出腥甜而黏稠的毒雾。毒雾并不随风散开,而是贴着地面游走,彼此缠绕成一条条缓慢蠕动的线,像要重新为毒蜣织出一片能够呼吸的泥沼。
温寒眼神微沉。
这不是魔兽濒死时的本能反扑。
这是秘法。
生灵系秘法术【朽庭】。
它以周围草木生机为祭,让腐毒在短时间内获得近乎繁殖般的扩散能力。腐环每向外扩张一寸,都会留下新的毒卵,毒卵再吸取更多生机,继续孵化新的腐泥与毒息。若让这道秘法完全展开,槐木周围会变成一片活着的毒沼,地面会吞没活物,空气会侵蚀肺腑,连温寒先前布下的寒域也会被一点点蚕食。到那时,毒蜣不仅能够借腐泥重塑腹部伤口,温寒也会被迫离开地面,重新落入它擅长的节奏。
温寒没有后退。
他左手并指,霜珏掌心的晶石亮起一线极净的白光。先前铺在地面的寒域忽然安静下来,像一片结霜的湖在夜色中收住了最后一圈涟漪。那些原本散落在泥水、草叶、毒珠和薄冰中的冰元素被重新唤起,起初只是零散的寒点,随后一枚接一枚亮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蓝白星辰从腐土表层浮现。
温寒缓缓吐出一口气。
寒点随他的呼吸开始移动。最外层的冰元素先行排列,贴着腐环边缘排成一道极薄的弧线;接着冰元素从冻结的雨滴中剥离出来,像细碎的银砂般悬浮在半空;
霜珏在这一刻显出了真正的价值。
掌心那两枚米粒大小的冰系晶石不断明灭,替温寒把过于锋利的寒意削薄,又把散乱的冰点牵回同一条轨迹。那些细碎冰元素像听见号令的精灵,先是迟疑地聚拢,继而开始按照回廊的形制一段段排列。空气中传出轻微的清鸣声,像冰针划过透明水晶。
冰系秘法术【白寂回廊】。
这道秘法并不以爆发见长,它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改写一小片区域内的灵力流动。温寒没有试图以更强的寒意直接碾碎【朽庭】,那样只会让腐毒炸开,反而扩散得更快。他要做的是给这些正在繁殖的毒雾与腐泥修出一座无形回廊,让它们沿着错误的方向奔流,最后在自己的秘法里耗尽。
第一道回廊落在地面,截住腐环向外扩张的纹路。
第二道回廊悬在半空,接住那些裂开的毒卵光点。
第三道回廊则嵌入毒蜣腹下的伤口,与先前打入体内的寒核遥相呼应。
三道回廊成形的刹那,风会被引入回旋,水会被迫减速,毒雾会在回廊之中反复折返,生灵系灵力也会被层层削薄,像误入一座没有出口的白色迷宫。
腐环向外扩张三尺,便停住了。
暗绿色毒雾撞入无形回廊,一次次被折回原处。那些虫卵般的光点尚未落地,便在半空覆上一层苍白冰壳,细小裂响接连响起,像许多微小骨片在夜里碎裂。毒蜣试图以秘法抽取更多生机,可周围草木与它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寂静的白。生机仍在,却无法抵达它体内。
温寒向前伸手,五指缓缓合拢。
白寂回廊随之收紧。
被封在回廊中的腐毒、虫卵光点与先前打入毒蜣体内的寒核同时向内坍缩。毒蜣庞大的身体剧烈一震,背甲上的暗金裂纹从明亮变成惨淡,最终一寸寸熄灭。它再也无法维持【朽庭】,腹下腐泥像失去根系的烂花,塌回死灰色的泥水里。
尖鸣声戛然而止。
巨型毒蜣重重倒下,庞大身体砸入腐土,震起一圈湿冷的泥水。它腹下毒泥失去光泽,变成一团死灰色的烂泥。
森林安静下来。
温寒站在原地,缓慢吐出一口气。霜珏掌心的晶石暗了一些,却并未失去光泽。他的呼吸仍旧平稳,只是袖口沾了几点毒液,被冰层封在布料表面。方才一战并不轻松,但也远不到伤及根本的地步。灾级魔兽确实危险,可它终究没能真正越过那道更高的门槛。
温寒收起寒域,重新以冰元素压低自身气息。
温寒转身看向毒蜣来时的方向。
战斗结束后,那股被毒臭掩盖的血腥味终于清晰起来。很淡,却真实存在。除此之外,还有一缕不算强大的的生灵系灵力。那灵力不像魔兽,反而更像人类施术后残留的痕迹。
温寒略作停顿,沿着被毒蜣撞开的灌木向前走去。
穿过两片断裂的黑蕨后,他在一处浅坡下看见了一个少女。
少女靠坐在树根旁,身上披着深绿色的兽皮短袍,外面罩着一件用细藤和软甲片编成的短披。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头发编成许多细辫,辫尾系着小小的骨片与青色木牌。她的左肩被毒液擦过,皮肤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灰绿,腰侧还有一道撕裂伤,血迹把身下草叶染得发黑。
她没有完全昏迷。
即便伤成这样,她右手仍按在一截断裂的木杖上,指尖有微弱的浅绿色灵光。坡下几处藤蔓被她催生过,形成了短暂的拦截带;几枚骨片插在泥中,位置很有章法,显然曾经试图改变毒蜣的行进方向。若不是她伤势太重,那只毒蜣未必能这么快追到槐木附近。
生灵系的涣形师。
温寒在心中作出判断。
这个年纪能到涣形师,哪怕只是初阶,在普通人中也已经称得上天赋不错。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凭蛮力逃命,而是在一路布置、误导、拖延。若换成同位阶的寻常灵师,恐怕早已被毒蜣碾碎在半路。
少女察觉到脚步声,猛地抬眼。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因为中毒而有些涣散,却仍旧锋利。下一瞬,她指尖绿光微动,树根旁一截细藤悄无声息地贴向温寒脚踝。
温寒停步,低头看了一眼。
那截藤蔓立刻覆上一层薄霜,停在距离他靴边半寸的位置。
“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温寒说道。
少女盯着他,呼吸急促,却没有立刻收手。
“毒蜣呢?”她问。
“已经死了。”
她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不是惊喜,而是迅速的判断与怀疑。她看不出温寒的真实位阶,只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气息低得异常,像一口被冰封的井。可一个能独自杀死巨型毒蜣的人,绝不该只是寻常旅人。
“你是什么人。”她说道。
“路过而已。”
“你看起来不像是能杀掉灾级魔兽的灵师。”
温寒看了她一眼。
她伤得很重,毒素正从左肩向心脉蔓延,却仍有余力观察他方才停留的位置。这份冷静比她的天赋更难得。
“你也不像是能在毒蜣追捕下能活下来的。”温寒说道。
少女唇角微动,像是想笑,却因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它不是普通毒蜣。有人喂过它。”
温寒目光微沉,没有多问。
“能否帮忙,先带我回族里。”少女声音很轻,却没有求人的软弱,“我能压住毒三刻钟。三刻钟后,我只有死路一条。”
温寒蹲下身,伸手探向她肩头伤口。少女指尖的藤光又亮了一瞬。
“别用水元素。”她说道,“会激毒。”
“我知道。”
温寒以冰元素封住她肩头与腰侧周围的血脉。寒意不能太重,否则会损伤血肉;也不能太轻,否则压不住腐毒蔓延。温寒对于冰灵力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细微寒意贴着少女皮肤缓慢游走,将灰绿色毒斑一寸寸逼回伤口边缘。
少女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直到毒斑被暂时压住,她才低声道:“多谢,我加芙拉·芥。叫我芥。”
“温寒。”
芥看着他,像是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半刻钟后,芥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温寒用斗篷将她裹住,又在周围简单处理了战斗痕迹。巨型毒蜣的兽核藏在腹甲深处,生灵系灵力仍未完全散尽,若完整取出需要很久。温寒只割下它关节处几枚尚算完好的暗金甲片,又取了一小瓶毒液封入冰晶瓶中。这样的材料在帝国或许能换不少钱,可他此刻没有余力处理更多。
天快亮时,芥醒过一次。
她看见温寒背着自己穿行在林间,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按住腰侧,确认自己的短刃还在。温寒察觉到这个动作,却没有点破。
“沿着黑蕨溪往东。”芥哑声说道,“有一片挂白贝壳的藤门。那里是芙拉氏族的外哨。别走溪水左岸,那里有沉根,会吃脚步声。”
温寒点头,按她所说改变方向。
黑蕨溪并不难找。溪边生着大片近乎墨色的蕨草,叶背有银灰色绒毛。温寒沿溪而行,途中几次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那些气息很轻,带着草木与兽皮的味道,不像魔兽,更像人。
芥也察觉到了。
她靠在温寒背后,声音极低:“别抬头。树上长的是白骨箭,见血会开花。”
温寒目光平静,右手离开短杖,示意自己没有进攻意图。他身上的灵压仍被冰元素压住,看上去并不像刚刚杀死一只灾级魔兽的人。又走了约半里,前方树藤之间果然出现了一道低矮的门。门上挂着成串白贝壳,风吹过时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远处水岸边的潮声。
数名披着兽皮与藤甲的氏族人从树后走出,弓箭对准温寒。
最前方是一位额上纹着青色叶印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先落在温寒身上,随后看见他背上的少女,神色骤变。
“芥!”
温寒停下脚步,缓缓蹲身,将少女放到铺满软草的地面上。
“巨型毒蜣的腐毒。”芥先开口,声音很弱,却条理清楚,“左肩入毒,腰侧撕裂。他用冰封住了毒线,别用热藤术,先取青灯苔。”
那中年女人原本已经抬起手,听到这句话立刻改变咒式。她指尖亮起浅绿色光芒,却没有贸然覆盖伤口,而是让人从藤门后取来一束泛着淡青光泽的苔草。苔草贴上芥的肩头,灰绿色毒斑微微颤动,终于没有继续扩散。
女人抬头看了温寒一眼,眼中的敌意松动了一些。
“阁下是谁?”她问。
“塔伽国,温寒。”
周围氏族人听到塔伽二字,神色各异,有人仍旧戒备,也有人露出困惑,塔伽与芙拉氏族并无旧怨。
芥被几名族人抬入藤门深处。那中年女人在原地停了片刻,最终向温寒微微低头,动作不算恭敬,却足够郑重。
“我是芙拉氏族的守林人,芙拉·辛。你救了芥,氏族会记下这份情。外来灵师,若你愿意,可以入营休息到日落。”
她称他为灵师,温寒没有在意,这说明他的伪装有了效果。
他看向藤门后方。晨光正穿过密林落下来,白贝壳在藤门上泛着温润的光,远处隐约可见木屋、吊桥和缠绕树身而建的高台。这里不是地图上标注的任何城镇,却有一种在森林深处生长了许多年的安静秩序。
温寒本该继续赶路,但是看着这片独特的景象突然有了兴致。
温寒沉默片刻,向芙拉·辛点头。
“有劳。”
他抬脚走进藤门。身后,绿汶森林的雾气缓慢合拢,白贝壳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有什么隐藏在枝叶深处的旧事,终于被夜里的那场震动惊醒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