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晚晴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听了三秒——隔壁房间没有声音。石头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起床,光脚踩在地板上,避开第三块会响的木板。
厨房里,她先把水烧上,再从冰箱拿出提前切好的南瓜块。辅食机搅拌的声音她用毛巾垫着,闷住了大半。冲奶粉的水温她用手背试了三次,直到不烫不凉。
一百五十毫升。两勺奶粉。摇匀。
她端着奶瓶走到儿童房门口,石头刚好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围栏,眼睛还没睁开,嘴先瘪了。
“妈妈来了。”
她把奶嘴塞进他嘴里,石头咕嘟咕嘟喝起来,另一只手攥住她的睡衣领子,攥得死死的。林晚晴顺势躺进儿童床旁边的懒人沙发里,闭眼。三秒后睁眼——不能睡,粥还在锅里。
她爬起来,把石头放进游戏围栏,塞了几个积木给他,转身去厨房搅粥。
南瓜小米粥,石头爱吃。她一边搅一边看手机,宝妈群已经有99+条消息。她往上划了几下,周楠发了十几条,有拼团链接,有孩子的视频,还有一条是“今天游乐园九点占位置,谁去?”
林晚晴想了想,回了个“我”。
周楠秒回:“好嘞姐妹,老位置!”
她放下手机,把粥倒进吸吸碗,晾着。回头一看,石头把积木全倒出来了,正拿一块塞嘴里啃。她抽了张湿巾蹲下去擦他的手,石头不耐烦地甩开,湿巾掉地上。她又抽一张,这次攥着他的手腕擦干净。
“吃粥了。”
石头摇头。
“你看,小熊碗。”她把吸吸碗举高,碗底的熊脸图案对着石头。
石头看了一眼,张嘴。
喂完一碗粥用了四十分钟。期间石头吐出来两口,糊了一围兜,林晚晴用勺子刮回去,石头又吃了。最后擦嘴的时候石头咬了她手指一口,不疼,但留下一圈牙印。
她换了件外套,把石头放进腰凳,拎上妈咪包。包里有备用裤子、湿巾、纸巾、安抚奶嘴、磨牙饼干、小玩具车、驱蚊液、创可贴。她检查了两遍确认都带了,才出门。
电梯里遇到七楼的陈素芬,六十多岁,带着孙子。孙子比石头大几个月,叫昊昊,坐在推车里啃磨牙棒。
“又去游乐园?”陈素芬问。
“嗯,周楠说今天人多,早点去占位置。”
“周楠啊,”陈素芬顿了顿,“她人热心。”
林晚晴听出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没接。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清溪苑的早晨扑面而来。
小区中庭的游乐园已经热闹了。滑梯、秋千、跷跷板都是鲜艳的塑料色,地上铺着绿色软胶。三四个宝妈已经在了,推车围成半圆,孩子们在中间爬。
周楠占了大滑梯旁边的长椅,见林晚晴过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儿!”
石头从腰凳上往下挣,林晚晴蹲下把他放地上,他立刻手脚并用往滑梯爬。林晚晴跟在后面,蹲在滑梯口扶他上去。石头滑下来,咧嘴笑,口水拉成丝。
“你家石头长得真快。”周楠递过来一瓶水,林晚晴接过去放在一边,没喝。
“会说几个词了?”
“妈妈,不要,这个。”林晚晴说。
周楠笑了:“够了,我家这么大的时候也就会这些。对了,你加群了吗?就我们宝妈自己的群,不是物业那个。”
“加了,昨天你拉我的。”
“哦对,我忘了。”周楠划着手机,“群里人多,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有些人不常说话,你别介意。”
林晚晴点头,眼睛跟着石头。石头爬到滑梯下面,正用手抠软胶接缝里的沙子。
“石头,别抠那个。”
石头不理。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石头的手拉开,给他擦了擦手指。石头扭头看了她一眼,又去抠。
她叹了口气,回到长椅上。旁边的宝妈在聊奶粉价格,另一个在说自家孩子半夜哭闹。林晚晴听着,偶尔点头。她发现自己不太会接这种话。以前上班的时候,她聊项目进度、聊客户需求,聊的是事情。这里聊的是孩子,但孩子又不在话里,话里全是情绪。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石头的照片,发到家庭群。丈夫没回。婆婆回了个大拇指。她妈回了个语音,她没点开。
太阳升起来了,游乐园的阴影缩成一团。又有几个宝妈带着孩子过来,推车越来越多,软胶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密。孩子们尖叫、大笑、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石头玩累了,开始揉眼睛。林晚晴知道他该睡上午觉了,弯腰去抱他。石头不想走,扭着身体往下坠,哭起来。
“走了,回家吃neinei。”
石头哭得更大声。
周楠递过来一块磨牙饼干:“给他这个,哄一下。”
林晚晴犹豫了一秒,接过饼干。石头拿到饼干就不哭了,咬了一口,口水糊了一脸。林晚晴趁他安静的空档把他塞进腰凳,快步往家走。
电梯里只有她跟石头。石头含着饼干,口水滴在她肩膀上。她看着电梯数字跳,6、7、8,到了。
开门,把石头放进游戏围栏,去冲奶粉。水壶里的水刚好不烫了,一百五十毫升,两勺奶粉,摇匀。
石头喝了五十毫升就睡着了,嘴巴还含着奶嘴,奶从嘴角流下来。林晚晴轻轻抽出奶瓶,给他擦了脸,盖上毯子。
她坐在沙发上,周围突然安静了。地上有玩具、有绘本、有擦嘴的纸巾团、有石头的袜子。她没收拾,打开手机,宝妈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
她往上划,看到一个头像从来没说过话。卡通娃娃,黄色头发,昵称“向日葵”。她点进去,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退出,锁屏,靠在沙发上闭眼。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远处装修的电钻声。清溪苑的白天,从来不会真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眼,是周楠发来的私信:“下午物业在3号楼搞活动,有免费水果,去不去?”
林晚晴正准备回,耳边传来“咚”的一声。
她转头。
石头趴在游戏围栏边上,手伸出去,指着阳台的方向。
“石头?”
石头没看她。眼睛盯着阳台外面,嘴一张一合。
“妈妈,爷爷……爷爷。”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纸巾。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楼下的小路上没人。对面的3号楼窗户关着。远处老村的树冠一动不动。
她回头看石头。石头还指着那个方向,口水滴下来,嘴里反复念:“爷爷,爷爷。”
林晚晴蹲下来,抱住他,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石头,你看妈妈,哪里有爷爷?”
石头挣脱她的手,又指向阳台。
“爷爷。”
林晚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阳光照在阳台地砖上,反光刺眼。什么都没有。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石头的目光没有落在楼下,也没有落在对面楼。
他的手指,正对着空荡荡的滑梯。
滑梯下面,是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