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睡了午觉,林晚晴开始收拾家里的纸箱。
快递攒了一礼拜。尿不湿的箱子、湿巾的箱子、辅食机的箱子,摞在玄关,进出都碍事。她拿钥匙划开胶带,把箱子压扁,叠成一摞。纸箱太多,一次拿不完,她分了两趟。
第一趟抱了五个,下楼。小区垃圾站在北门边上,露天,三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并排,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还有一床卷起来的旧凉席。苍蝇在周围转,嗡嗡的,闻得到腐烂的甜味。
她把纸箱塞进标着“可回收”的桶里,转身回去拿第二趟。
第二趟抱了四个,走到垃圾站时,她注意到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编织袋。
白色的,蛇皮袋那种,鼓鼓囊囊,袋口没扎,露出一截布。
林晚晴把纸箱塞进桶里,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是衣服。不是垃圾袋里那种扔掉的破布,是叠好的,整整齐齐,像有人特意叠过才装进去的。
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拨开袋口。
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裙子。
童装,很小,像是三四岁女孩穿的。裙摆有蕾丝边,胸口绣着几朵小雏菊。面料不是普通棉布,摸上去滑的,像那种进口童装店里卖的东西。
她把裙子往外拎了一点,看到了污渍。
大片褐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什么东西泼上去的,干了,硬了,布面发脆。不是酱油,不是泥巴。颜色比咖啡深,比泥土红。
林晚晴的手悬在那里,没再往外拽。
“哟,扔衣服呢?”
她回头,刘姐拎着一袋垃圾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裙子。
“不知道谁扔的,看着还挺好的。”林晚晴说。
“估计是搬家不要的,这种多了,每个月都有。”刘姐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你要觉得好就捡回去呗,洗洗还能穿。”
“我家是男孩。”
“哦对,你家石头。”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裙子上的污渍,“这什么呀,泼的可乐?洗不掉了吧。”
“不像可乐。”
“管他呢,扔都扔了。”刘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得回去开月会了,赵主任要来。”
“赵主任?”
“业委会那个,你不知道?老书记,人可好了。”刘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1502,赵主任的房子,你别再找他了,他不喜欢陌生人打电话。”
林晚晴站起来,目送刘姐走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编织袋,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裙子特写,一张污渍局部。她把裙子放回袋口原来的位置,用其他衣服盖住。
正要走,她停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早上装石头的湿衣服用的,还没扔。她蹲下去,从裙摆边缘撕下一小块布料,放进塑料袋,封好口。
布料很脆,一撕就裂,干燥得像放了很久。
回到家,石头还在睡。林晚晴把塑料袋放进衣柜最里面,压在一条不用的毯子下面。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搜图。
微信的“搜一搜”有图片识别功能,她上传了裙子的照片。结果显示“未找到相似商品”。她又试了淘宝的以图搜图,出来一堆白色童裙,但没有完全一样的。
她想了想,把裙子的品牌标签放大。
标签在领口内侧,白色缎面,印着几行英文。“Petit Bateau”,下面一行小字“Made in France”。
法国牌子。
她在淘宝搜了这个牌子,最便宜的T恤也要三百多,连衣裙基本一千往上。
一件上千块的进口童裙,被人叠好放进编织袋,扔在垃圾站。污渍大片,没有试图清洗过。
不是搬家不要的。搬家扔东西,会把还能卖钱的放闲鱼,会把看着还新的送人,会把实在不能用的塞进垃圾袋踩扁。不会叠得整整齐齐,不会特意用编织袋单独装。
像有人想把这条裙子处理掉,又不愿意把它跟厨余垃圾混在一起。
像扔一件遗物。
林晚晴把裙子照片存进手机文件夹“清溪苑”,跟铁门、1502、向日葵截图放在一起。
她又打开地图,在搜索框里打了“清溪苑 失踪”。
结果第一条是本地新闻,她点进去。
页面加载很慢,广告占了半边屏幕。她关掉广告,看到标题:“清溪村女童走失,十年未归,家人仍在等待。”
发布日期:2009年8月。
新闻正文很短,大概两百字。大意是:2009年8月12日,清溪村一名3岁女童在村口玩耍时失踪,家属报警后多方寻找无果。女童名叫沈小禾,走失时身穿白色连衣裙,脚穿粉色凉鞋。警方已立案侦查,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配图是一张女童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气球。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有蕾丝边,胸口绣着小雏菊。
林晚晴把新闻配图放大。
裙子跟她在垃圾站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蕾丝边,小雏菊,领口的缎面标签的位置都一样。
她盯着照片看了十秒。女孩的脸有点模糊,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在笑。阳光打在她脸上,旁边是红气球,背景是老村那种灰砖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
她把新闻全文读了三遍。
沈小禾。3岁。走失。十年未归。
裙子在清溪苑的垃圾站出现了。
林晚晴退出浏览器,打开手机备忘录。她建了一个新的笔记,标题是“清溪苑问题清单”。
第一条:地下车库B2铁门封死,门后有冷风和滴水声。陈素芬阻止查看。
第二条:宝妈群“向日葵”撤回消息“有人杀了他”,账号已关闭。小雅失踪,周楠说搬走了,但门口地垫换了新的。
第三条:石头多次说看到“爷爷”,指向空处。1502深夜亮灯,窗帘后有人影。石头说“那个爷爷在看我”。
第四条:垃圾站发现白色童裙,进口品牌,陈旧血痕?与2009年失踪女童沈小禾照片中的裙子一致。
她写完后,又加了一条。
第五条:所有异常都跟“老村”有关。铁门通道通向老村。1502对着老村方向。沈小禾是老村的人。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石头的呼吸声从儿童房传出来,轻的,像风穿过门缝。
她想打个电话。给丈夫,但她知道他不会接。他在项目上,下午三点正是开会的点。给她妈,但她妈会说“你又胡思乱想了”。
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看到一个名字:李晨阳。
上次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存的。
那天是上周四。她拿着布料的照片去了辖区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她。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警服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胡子刮得干净,但下巴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
“你好,有什么事?”他说。
“我要报案。”林晚晴把手机递过去,“我在小区垃圾站发现一件童裙,上面有血痕。我怀疑跟2009年失踪的一个女孩有关。”
李晨阳接过手机,看了照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翻了翻,递回来。
“这个我们得先确认是不是血痕,需要送检。您把东西带来了吗?”
“我只拿了一小块布料,在家。”
“那您回去拿一下,我们登记一下。”
林晚晴回家取了布料,又回去。李晨阳填了一张表,让她签字,说会送检,让她等消息。
“大概多久?”
“不好说,最近案子多,法医那边排队。”
林晚晴看着他填表的样子,笔迹潦草,日期写错了划掉重写。她当时觉得这个人不太靠谱,但还是问了一句:“你能不能查一下2009年清溪村失踪的一个女孩?叫沈小禾。”
李晨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不认识,但我在新闻里看到的。”
“那这个事跟你没关系啊。”他把表收进抽屉,“你反映的童裙我们会查的,别的你就别管了。”
林晚晴当时就有点火。“什么叫别管了?我在小区捡到一件带血的童裙,我怀疑跟一个失踪的孩子有关,你觉得这跟我没关系?”
李晨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行吧你赢了”的笑。
“行,我帮你看看。”
“你别‘帮我看’,这是你的工作。”
李晨阳收起笑容,坐直了。“好,我会查。”
林晚晴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晨阳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不是,一个宝妈……对,就是那种闲着没事的……”
她攥紧拳头,没回头。
现在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李晨阳。”
“我是林晚晴,清溪苑那个,上周去报过案。”
“我知道,布料的事对吧?结果还没出来,出来了我会通知——”
“不是布料的事。我有新的发现。”
林晚晴把垃圾站童裙、2009年新闻、裙子照片比对、沈小禾的名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尽量控制语速,不快不慢,不加情绪,只说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找到了跟新闻照片一模一样的裙子?”
“对,款式、品牌、细节都对得上。”
“那条裙子你捡回来了吗?”
“没有,我撕了一小块布,但裙子还在编织袋里。我现在可以下楼去看,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别一个人去。”李晨阳说,“你在几号楼?我现在过去。”
“你不是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吗?”
李晨阳那边又沉默了两秒。“十五分钟到。”
李晨阳到的时候,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警察,像小区里遛弯的年轻人。
“带我去垃圾站。”
林晚晴领着他走到北门。垃圾站还在,三个绿色垃圾桶,旁边的黑色垃圾袋多了几个,但那床旧凉席还在。编织袋——不见了。
林晚晴站在垃圾桶旁边,绕着走了一圈。没有编织袋,没有白色裙子。地面有垃圾车洒下的污水痕迹,干了一半,发黑。
“就是这里,一两个小时前还在。”
李晨阳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用两根手指捏起垃圾站角落里的一小片东西。
白色布片。跟她手里那块一样,来自同一条裙子。
“有人清走了。”李晨阳把布片装进证物袋,“可能是垃圾车收走了,也可能是有人专门来处理。”
“垃圾车什么时候来?”
“我问一下。”李晨阳拨了个电话,讲了几句,挂掉。“垃圾车早上来过,下一次是明天早上。现在这批垃圾还没运走,在垃圾中转站。”
“那就去中转站找。”
李晨阳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中转站多大吗?一天的垃圾几十吨。”
“所以呢?”
“所以大概率找不到。”
林晚晴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垃圾站周围。垃圾桶后面的墙根下,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被风吹到角落里。她伸手捡起来——是一小块标签,白色缎面,上面印着“Petit Bateau”。
她从裙子上撕下来的那块是从下摆取的,没动过标签。这块标签是被人从领口处剪下来的,边缘整齐,不是撕的,是剪刀剪的。
“有人把裙子拿走了,然后把标签剪下来扔了。”她说。
李晨阳接过标签,对着光看。“剪标签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牌子。说明这个人知道这裙子值钱,也知道这裙子有问题。”
“或者这个人就是当年给女孩穿这条裙子的人。”
李晨阳把标签也装进证物袋。“你一个宝妈,怎么想到查这个?”
“我在家带孩子,时间多。”
“我问认真的。”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儿子指着空地说有爷爷,我在地下车库迷路发现封死的铁门,我家婴儿车轮子沾了红泥但我没去过泥地。你说我该不该查?”
李晨阳没接话,把证物袋揣进口袋。
“2009年的失踪案,卷宗还在吗?”林晚晴问。
“我去调。但时间久了,不一定全。”
“沈小禾的父母还在吗?”
李晨阳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沈小禾的父亲叫沈国强,2012年搬走了,不住清溪村了。母亲……档案里没写。”
“没写母亲?”
“很多这种案子,母亲的身份不完整,可能是外地人、没有户口,或者——”
“或者什么?”
李晨阳犹豫了一下。“或者她们自己也不想被找到。”
两个人站在垃圾站旁边,沉默了几秒。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对着他们叫了两声,被主人拉走了。
“你回去照顾孩子吧,有消息我打你电话。”李晨阳说。
“你别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李晨阳看着她,“我爸以前也查过清溪村的事。我不敷衍。”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晚晴站在垃圾站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夹克在阳光下有点发白,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像赶时间,又像在躲什么。
她回到家,石头还在睡。监控画面里他翻了个身,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推开儿童房门,把石头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那条毯子,拿出塑料袋。
里面是一小块白色布料,褐色的污渍在布面上结成硬壳。她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又对着光看,污渍的渗透是双面的,从正面渗到背面,说明液体量很大,不是溅上去的,是浸透的。
她把塑料袋放回抽屉,用毯子盖好。
手机震了,是周楠发来的。
“明天下午小区有个二手闲置交换活动,你要不要来?我带娃一起去。”
林晚晴回了“好”,然后加了一句:“周楠,你认识沈小禾吗?”
过了三分钟,周楠回:“谁?”
“清溪村以前走丢的一个小女孩。”
“不认识,我搬来才三年。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周楠没再回。
林晚晴锁了手机,去厨房洗石头的洗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把南瓜粥的残渣冲进下水道。她关掉水,听到儿童房里石头在叫“妈妈”。
她擦了手,推开门。
石头站在小床上,两只手抓着围栏,看到她,笑了。
“妈妈。”
“嗯。”
“爷爷把衣服拿走了。”
林晚晴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石头低下头,用手指在小床的床单上画圈,不说话。
“石头,什么爷爷?他把什么衣服拿走了?”
石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白白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