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夜里两点哭了一次。
林晚晴从浅睡眠里被拽出来,赤脚跑进儿童房。石头站在小床上,两手抓着围栏,脸哭花了,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妈妈在,妈妈在。”她抱起石头,在屋里来回走。石头趴在她肩膀上抽噎,小手攥着她的头发,攥得头皮发疼。
她没松手。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头呼吸均匀了,身子软下来。她把他放回小床,蹲在旁边等了五分钟,确认没醒,才悄悄退出去。
躺回床上,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得很。向日葵的那条消息,派出所的回复,陈素芬的警告,地下车库的铁门。这些事像碎纸片,在脑海里飘,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宝妈群安静了。丈夫没回消息——她下午发的石头照片,到现在还是“已读”。家庭群里她妈发了个养生链接,没人理。
她打开相册,翻出昨晚截的那张图。
“有人杀了他。”
谁杀了谁?谁是“他”?
她把截图放大,盯着向日葵的头像。卡通娃娃,黄色卷发,圆眼睛。这个头像她见过——在网上搜“免费卡通头像”第一页就有。谁都能下载,谁都能用。
等于没有信息。
她又点进群成员列表,向日葵还在。头像没变,昵称没变。她试着再次添加好友,还是提示“对方无法被添加”。
锁屏。闭眼。睁开。又拿起手机。
这个习惯她知道不好,但改不掉。从生了石头之后,她的睡眠就碎了,像被撕碎的纸,再也拼不回去。以前她能一觉睡到闹钟响,现在每隔两小时就会自然醒一次,听听石头有没有哭。
三点二十分。
她起身去阳台透口气。
清溪苑的深夜,跟她白天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孩子的尖叫声,没有老人的聊天声,没有清洁工扫落叶的唰唰声。只有风,偶尔远处的狗叫,和不知道哪一户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楼栋大部分黑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小区中庭的滑梯和秋千照出一片安静的影子。
她习惯性看向3号楼。
1502亮着灯。
窗帘没拉。
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又是他。
林晚晴靠在阳台栏杆上,盯着那个窗口。凌晨三点多,还在打电话?她听不到声音,距离太远,连人影的轮廓都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站着不动,不踱步,不坐下。
她看了两分钟。那个人也没动过。
手机屏幕的光偶尔照亮他的脸,但隔着玻璃和距离,只能看到一个亮斑在他面部位置闪烁。
他在笑吗?还是在说谎?分不清。
林晚晴回到屋里,翻出前几天在小区业主群看到的聊天记录。有人问过“3号楼1502是不是有人住”,没人回答。后来又有人提了一句“好像是个老头,晚上不睡觉”,被其他消息刷上去了。
她搜了一下“1502”,群里没有更多记录。
又在物业App上查了这个小区的户型图。3号楼是两梯四户,1502是边套,面积不大,八十几平,应该是两室一厅。
八十几平,一个人住。或者不是一个人?
她存了1502的照片——今晚拍的,昨晚拍的,前天晚上拍的。前天晚上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窗口,也是亮着灯,也是没拉窗帘,也是一个人站在窗边。
连续三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姿势。
林晚晴把照片按时间排列,一张一张看。前天晚上十一点,昨天晚上十一点,今天凌晨三点。三张照片里,人影都在同一个位置——窗边的右侧,靠近玻璃,面朝窗外。
但方向不对。
前天晚上,人影面朝东南,正对着小区中庭。昨天晚上,面朝正南,对着5号楼。今天凌晨,面朝西南,对着老村的方向。
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不同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标注“1502”。
石头又哼唧了一声。林晚晴放下手机,去儿童房。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她凑近听,没听清。
“妈妈。”
“嗯。”
“爷爷……”
林晚晴屏住呼吸。
“爷爷走了。”
她蹲下来,平视石头。石头眼睛闭着,说话像是在梦呓。她轻声问:“哪个爷爷?”
石头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小脚丫伸到被子外面。
林晚晴把被子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石头的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他的脸,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对石头,是对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铁门后面的滴水声,小雅空荡荡的房间,向日葵撤回的消息,深夜亮灯的1502。这些事她抓不住,但它们就在那里,像墙角的蜘蛛网,平时看不见,风一吹就飘到你脸上。
早上六点,石头准时醒了。
林晚晴觉得自己刚闭眼就被叫醒了。她爬起来,去冲奶粉,煮粥,把昨天没洗的围兜泡进水里。手脚机械地动,脑子还在转。
石头喝了奶,心情不错,自己在游戏围栏里推小汽车。林晚晴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手机震了。
周楠:“今天上午游乐园,我带了新买的泡泡机,快下来!”
林晚晴回了个“好”,把石头从围栏里捞出来换衣服。今天穿了件蓝色连体衣,帽子是小熊耳朵。石头不喜欢这顶帽子,一戴上就扯,林晚晴按住他的手,强行系好带子。
“走了,看泡泡。”
游乐园已经聚了五六个宝妈。周楠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泡泡机,对着天空按,彩色的泡泡飘了一地。孩子们追着跑,笑声尖得刺耳。
林晚晴推着石头过去,周楠转头打招呼:“来了!石头,看泡泡!”她对着石头按了一下,一串泡泡飘过来,石头伸手去抓,泡泡在指尖爆开,他咯咯笑。
另一个宝妈递过来一杯美式:“给你带的,知道你早上没空买。”
林晚晴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穿着运动套装,看着利落。
“谢谢,我是……”
“我知道你,你是石头的妈妈。我是豆豆妈妈,叫我小敏就行。”短发女人笑了笑,“我住2号楼,我们家豆豆一岁半。”
“谢谢你,美式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周楠说你是新来的,请大家喝奶茶的时候我喝了你的,这杯算还的。”
林晚晴看了周楠一眼。周楠正蹲着给一个孩子擦鼻涕,没注意这边。
“你一个人带娃?”小敏问。
“嗯,老公在外地工作。”
“辛苦了,我也是一个人。老公出差多,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小敏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你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
“都一样。”小敏看了一眼正在追泡泡的石头,“你家石头说话好早,三岁能说句子了吧?”
“能说一点,有时候说些我听不懂的。”
“正常,我家豆豆也这样,昨天突然说‘不要来’,我问谁不要来,他说‘那个奶奶’。我回头一看,根本没人。”
林晚晴握住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你家孩子也这样?”
“经常。”小敏压低声音,“有时候半夜醒了,指着门口说‘有人’。我去看,什么都没有。”
“你害怕吗?”
“怕啊,但后来问了群里别的妈妈,好几个都这样。周楠说她家孩子也指过空地方。可能是小孩视力发育的问题,看到影子或者光斑,以为是东西。”
林晚晴没接话。石头也指过。石头说的是“爷爷”。不是“有人”,不是“奶奶”,是“爷爷”。很具体,有一个指向的对象。
“你家孩子指的什么?”她问。
小敏想了想:“有一次说‘爷爷’,有一次说‘那个叔叔’,有一次说‘狗狗’。说不准。”
周楠走过来,手里还滴着泡泡液:“聊什么呢?”
“聊孩子说胡话。”小敏说。
周楠笑了:“我家孩子前阵子也这样,半夜起来哭,说有人在唱。我把窗帘拉上,开了小夜灯,就好了。小孩就是怕黑。”
“你听过孩子说的那个‘有人’的声音吗?”林晚晴问。
周楠笑容没变:“没有,可能就是做梦。你别太紧张,养孩子别想太多,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小敏看了一眼手机:“我得回去了,豆豆该吃辅食了。下午有拼团记得叫我。”她推着推车走了。
周楠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林晚晴说:“小敏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神神叨叨。她家孩子说话晚,她一直担心有什么问题,带去医院查了好几次,什么事都没有。”
“她刚才说她家孩子也说有人。”
“所有孩子都说过,真的。你别放在心上。”周楠拍拍她肩膀,“要不要一起团购那个泡泡机?今天有优惠券,我能拿到批发价。”
林晚晴说好。
上午十点半,石头困了,开始揉眼睛。林晚晴跟周楠打了招呼,推着石头回家。路上经过3号楼,她抬头看了一眼1502。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跟昨晚不一样。昨晚凌晨三点还开着,早上七点反而关了。
她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
1502的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盆植物,叶片细长,垂下来,看不清是什么品种。昨晚她拍的照片里,窗台是空的。今天早上就有了。
一个深夜不睡、站在窗边打电话、凌晨突然摆了一盆花的人。
林晚晴拍了一张1502白天的照片,跟昨晚的对比。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窗台的花盆很显眼。灰白色的陶盆,不大,放在窗台正中间。
她把照片放大。陶盆上好像刻了字,太远看不清。
回到家,石头睡了。林晚晴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查“3号楼1502 清溪苑”。没有结果。又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3号楼1502住的是谁?我看晚上总亮灯。”
过了几分钟,有个人回:“好像是租出去了,没见过人。”
另一个回:“是个老头,我电梯里碰到过,不爱说话。”
第三个回:“别问了,那是赵主任的房子。”
赵主任。
林晚晴在群里搜“赵主任”,蹦出来几条消息。去年中秋节,物业发了一条“感谢赵主任为小区做出的贡献”,配图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台上讲话。照片模糊,看不清脸。
她搜“赵德茂”,没有结果。
她打开浏览器,搜“清溪苑 赵德茂”。第一条是本地新闻,五年前的,标题是“清溪村老书记赵德茂荣获市优秀共产党员”。配图是一个老人站在领奖台上,西装笔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这个老人,她在小区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在电梯里的公示栏上。物业费催缴通知旁边的“小区业委会成员介绍”里,有他的照片和简介。赵德茂,业委会顾问,退休村干部。
林晚晴走到门口,翻出上次物业塞进门缝的宣传单。正面是垃圾分类指南,背面是业委会成员介绍。赵德茂排第一个,照片跟新闻里的一样,简介写着:热心公益,服务社区二十年。
她折好宣传单,放回桌上。
1502是赵德茂的房子。他不住在那里,租出去了,租给了一个深夜不睡站在窗边打电话的男人。或者,赵德茂自己就住在那里?
她翻出1502的照片,跟新闻里的赵德茂对比。新闻里的老人七十岁左右,站得很直,没有拄拐杖。1502的人影轮廓也站得很直,不像是需要拄拐杖的人。
但如果赵德茂身体健康,为什么公示栏照片旁边的人会写“热心公益”?这种套话谁都能写。
林晚晴想到了一个办法。
下午三点,石头睡醒了。她带着石头去物业交物业费。每个月都要交,但她这个月已经交了,只是找个借口。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玻璃门开着,里面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墙上是小区平面图。刘姐坐在前台,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
“交物业费吗?这边扫码。”
“我今天来是想问个别的事。”林晚晴把石头放在地上,石头立刻去抠墙角脱落的一块墙皮,“3号楼1502你认识吗?我朋友想租房子,我看那户好像空着,不知道租不租。”
刘姐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1502有人住了,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我朋友想问问价格,参考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租户信息不方便透露。”刘姐的语气很官方,但她的眼神不是。她在看林晚晴的脸,像是在判断什么。
“那房东是谁?我想联系房东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房子。”
“房东是赵主任,你认识吗?业委会的。”
“不认识,他人好说话吗?”
刘姐笑了:“赵主任人很好的,很热心。他不住在这个小区,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也不高,主要是想有人帮他看着房子。”她顿了一下,“不过他那套是两室的,不知道你朋友要不要。”
“两室够了,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刘姐犹豫了几秒,写了一个号码在便利贴上,递过来。电话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别说是我给的。”
林晚晴接过便利贴,折叠好,放进裤子口袋。
“谢谢刘姐。”
“不客气。你家孩子真可爱。”刘姐看了一眼石头,石头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描墙皮脱落留下的痕迹。
林晚晴抱起石头,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很晒,石头眯着眼睛,把头埋进她肩膀。
她找了个阴凉的长椅坐下,掏出便利贴,拨了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一个男生,中年,声音有点哑。
“您好,请问您是3号楼1502的房东吗?我在物业那边看到您的房子可能出租,想问一下还有没有空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给你的号码?”
“物业的刘姐,她说您人很好,让我直接联系您。”
又是两秒沉默。
“房子租出去了,没有了。”电话挂了。
林晚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十一秒。
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1502房东”。
然后她打开手机录音——通话的时候她按了录音键,这是她生了石头之后养成的习惯。跟医生打电话录,跟早教机构打电话录,跟任何可能“说了不认”的人打电话都录。
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回放。
男生,中年,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没有任何环境音。不像在家里,不像在办公室,像一个做过隔音处理的空间。
声音她不认识,不是赵德茂。新闻里的赵德茂声音低沉,语速慢,带着方言口音。这个男生普通话很标准,说话干脆。
她又听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电话挂断之前,那个男生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前面几句轻,像是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的。
“她说是刘姐给的号码。”
不是对她说的。是跟别人说的。
1502里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