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午睡醒来时,脸上印着枕头褶子,眼神发直。
林晚晴把吸吸碗递过去,他推开。又把磨牙饼干递过去,他咬了一口就扔地上。最后她把奶瓶塞进他嘴里,石头叼着奶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一动不动。
林晚晴蹲下去捡饼干碎,擦了地板,又把沙发上散落的绘本摞好。手机震了几下,她瞥了一眼,宝妈群又热闹了。
周楠在组织拼单。
“澳洲和牛,有人拼吗?一箱十块,分五个份,一份两块,189块钱。”
下面一串跟帖。“我要一份。”“我也要。”“群主,能搭一箱车厘子吗?”
林晚晴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从早上到现在,群里发了三百多条。有晒孩子新衣服的,有问湿疹膏哪款好用的,有发孩子拉绿屎照片问正常不正常的。她快速扫过去,表情包、语音消息、链接分享,混在一起,像一锅信息粥。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头像上。
向日葵。卡通娃娃,黄色卷发,圆眼睛。昵称就两个字,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三天可见,封面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像是随手拍的天空。
这个号一条消息都没发过。从头到尾,群里三百多条消息,向日葵零发言。
林晚晴点开头像,查看详细资料。微信号是一串随机字母加数字,地区显示“未知”,来源是“群聊邀请”。邀请人是周楠。
她退出资料页,又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向日葵排在很后面,头像下方没有“昨天发言”或“上午发言”的标记,只有一片空白。
石头拉了拉她的衣角,奶瓶空了,叼着空奶嘴还在吸。林晚晴抽出奶瓶,石头瘪嘴要哭,她赶紧把安抚奶嘴塞进去。
电话响了。她妈打来的。
“石头乖不乖?你吃了没?别光顾着孩子把自己饿着。”
“吃了,妈。”
“吃了什么?”
“面条。”林晚晴撒了个谎。她午饭是石头吃剩的半碗粥,凉了,她兑了点热水喝下去。
“你老公这个周末回来不?”
“不知道,他最近项目忙。”
“男人忙是好事,你得支持他。你自己在家带孩子,别总胡思乱想。”
林晚晴没接话。她妈每次都是这套,支持、理解、别多想。她挂了电话,把石头放进推车,下楼透气。
小区中庭有个小广场,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唰唰响。林晚晴推着石头绕圈,经过7号楼时,她停了一下。
7号楼,就是小雅住的楼。
她想起昨天在群里看到的那个沉默的向日葵号,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一个人从不说话,为什么要加群?如果退了群,周楠也不会拦着。
她推着石头走到7号楼单元门口,按了门禁对讲。
没人接。
她又按了一下,等了一分钟,还是没人接。
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刷了门禁,林晚晴跟着进去。大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菜上了电梯。林晚晴没跟上去,她站在一楼过道里,看着墙上的信箱。
703。小雅的房号。信箱上贴着户主姓名——不,小区信箱从来不贴名字,只贴房号。但703的信箱用胶带缠了一圈,像是封住了。
她走近看了一眼,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撕掉大半,只剩下一个偏旁,像是“女”字旁。
电梯门开了,陈素芬推着昊昊出来。
“又碰到你了。”陈素芬看到林晚晴,脸色不太自然。
“陈阿姨,我路过,随便看看。”
陈素芬扫了一眼她盯着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别在这转。”
“为什么?”
“七楼那个女的,不太对劲。”
林晚晴推着石头跟陈素芬一起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昊昊眯着眼睛,陈素芬把推车遮阳棚拉下来。
“她怎么了?”林晚晴问。
陈素芬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才开口:“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她姓什么来着……姓林?姓雅?反正大家都叫她小雅。”
“我见过她在群里,好像不怎么说话。”
“不是不怎么说话,”陈素芬停了一下,“是最近不怎么出来了。以前她每天都带孩子下来玩,她家孩子跟昊昊差不多大,还一起玩过。大概上个月开始,就见不着人了。”
“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有人说她跟老公吵架搬走了。”陈素芬推着昊昊往前走,步子很快,“但她老公?从来没见过。就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没人帮忙。”
林晚晴注意到陈素芬用了一个词——“没人帮忙”。在宝妈圈里,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老人、没有保姆、没有丈夫分担。意味着这个女人是完全一个人扛着。她懂。
“周楠说她搬走了。”
“周楠?”陈素芬哼了一声,“她什么都爱说。”
林晚晴没追问。陈素芬的语气里对周楠有情绪,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电梯里,周楠说“她人热心”,陈素芬接的那句“她人热心”就带着刺。
两个人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昊昊和石头面对面坐在推车里,昊昊伸手抓石头的围兜,石头伸手抓昊昊的头发。两个妈妈赶紧拉开,又一起笑了。
“你家石头挺结实。”陈素芬说。
“太皮了,昊昊乖。”
“乖什么,在家也闹。”陈素芬掏出手机看了时间,“我得回去做饭了,昊昊他爸今天早班。”
林晚晴目送她推着昊昊走远,掏出手机,给周楠发了条私信。
“群里那个向日葵是谁啊?好像没见过她说话。”
周楠隔了五分钟才回。
“哦,一个宝妈,不怎么上微信。”
“她住几号楼啊?”
“你问她干嘛?”
林晚晴想了想,打了个“随便问问”,又删了。换了个说法:“感觉她好像很少参加活动,想认识一下。”
周楠这次回得快了:“她搬走了,不住清溪苑了。”
“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回老家了。唉,你别管她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新开了一家母婴店,满减。”
林晚晴回了个“好”,锁屏。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在群里,小雅还在。不是向日葵,是另一个号,头像是个小孩背影,昵称是“小雅”。但昨天下午之后,那个号就消失了。群成员列表里没有了小雅,多了一个向日葵。
换号了?还是改名了?
她打开群聊记录,往前翻。翻到昨天中午,周楠发了一条“欢迎大家新来的宝妈”,下面是几个新人进群的欢迎消息。她看到小雅的头像出现在欢迎列表里——是那个小孩背影的头像。
但再往下翻,没有任何小雅的发言记录。
林晚晴试了一下关键词搜索,输入“小雅”,没有结果。输入“向日葵”,也没有任何发言。
一个不说话的人,加群干嘛?一个搬走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在群里?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石头午睡的时候,她看到群里有一个人撤回了消息,但当时她在叠衣服,没注意是谁。只记得撤回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一分。
她去翻群聊的“系统消息”。微信群不显示撤回者的名字,只显示“某条消息已被撤回”。但时间戳还在——三点十一分。
三点十一分之前,谁发了消息?
她往上翻到三点十分左右。周楠发了一个拼单链接。一个宝妈发了孩子的照片。另一个宝妈发了一条“有没有人知道3号楼今天为什么停电”。然后就是一条空白,标注“你有一条新消息”。
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发在三点十一分。
林晚晴点开群里所有人的头像,一个一个往下看。直到她翻到向日葵。
向日葵的资料页里,有一条被她忽略的信息。昵称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不是“暂无更多消息”,而是“已关闭账号”。
点进去,显示“对方已关闭账号,无法查看”。
她重新搜了一下。微信里,如果一个人注销了账号,群聊里的头像会变成默认灰色,昵称变成“微信用户”。但向日葵的头像还在,昵称还在。说明不是注销,是主动关闭了添加好友和查看朋友圈的功能。
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加群之后立刻关闭所有社交功能?
林晚晴又试了一次,用小号加向日葵好友。提示“对方无法被添加”。
她把手机放下,抱起石头。石头在她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哈欠。她拍了拍他的背,石头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攥紧。
今天的事有点多。地下车库的铁门,陈素芬的紧张,小雅的消失,向日葵的古怪。每件事都不大,单独拎出来,都能用“凑巧”“误会”解释。但凑在一起,像拼图的边角,慢慢连成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也许是因为全职在家太久了,脑子闲得发慌。也许是因为石头最近说的那句“爷爷”,让她神经绷紧了。
晚上,石头九点半才睡着。今天玩得太疯,洗完澡还在床上蹦,林晚晴关了灯,在黑暗里抱了他二十分钟,石头才闭上眼睛。
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去厨房洗奶瓶。奶嘴要用小刷子刷,吸管要用细刷子通,她每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洗完奶瓶,她又把玩具消毒了一遍,叠了衣服,拖了地,整理了茶几上的杂物。家里收拾干净了,她坐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亮了。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宝妈群还有人说话。周楠发了个晚安表情包,几个人跟了“晚安”。林晚晴也发了个月亮。
她正要锁屏,群聊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向日葵。
发了一行字。
“有人杀了他。”
没有标点。没有上下文。没有表情包。
林晚晴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快了两下。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等着看下文。
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回复,没有人问“什么意思”,没有人发问号。就像这五个字不存在。
五秒后,消息被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向日葵 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晚晴截图。
截图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像在职场上抓住了一个漏洞,像在考试里找到了正确答案。
她截了两张。一张是撤回前的消息记录,一张是撤回后的灰色提示。
然后她点开向日葵的头像,长按,选择了“投诉”。投诉理由写的是什么内容违规,具体描述她只写了四个字:可疑言论。
投诉提交后,系统提示“已收到,将在24小时内处理”。
她放下手机,去阳台吹风。
清溪苑的夜晚安静多了。远处老村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近处的楼栋大部分黑了,只有零星的窗口亮着光。
她看向3号楼。1502亮着灯。
窗帘没拉。
她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打电话。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林晚晴看了十几秒。那个人也没动过。不踱步,不换手,不扭头。像一尊雕像。
她掏出手机,打开长焦镜头,拉到最大。画面抖得厉害,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稳住手,对准1502。
取景框里,那个人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出半张脸。
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他在笑。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是周楠发来的私信。
“还没睡?”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没回。
她重新把镜头对准1502,但窗帘拉上了。
从她低头看消息到抬头,不到十秒。
窗帘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