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路。
陈波的尸体被剖成了两截,就像一根导线被拦腰剪断。断路。
“你看见了吗?”我指着陈波的尸体,声音低而快,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尸体是断开的。断开的意思就是——它可以成为一个断路开关。”
“什么?”
“开灯诡的力量通过触碰完整的开关传导。但如果我把一截断裂的躯体当作介质,我触碰断躯,等于和开灯诡的力量建立了连通。但我体内已经吸入了很多关灯诡的黑暗力量——我现在呼吸困难,身体已经开始发虚——这两股力量如果同时通过断躯形成回路……”
我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它们就会互相拉扯、对冲、消耗。而我,就是那个承载两股力量的电容。”
宝拘沉默了两秒。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你要用尸体去开门?”
“对。但不是一个人拿。你和凯瑞,一人拿一半陈波的躯体。我数到三,你们同时用断躯触碰大门。两股相反的力量会顺着断躯传导,在我体内对冲,达成制衡。只要我能同时掌控这两股力量,就能制造规则漏洞,自由调度它们——门就会开。”
凯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这个平时一整天都说不了两句话的圆脸男生,此刻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听你的。”他说。
宝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陈波的尸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操,”他说,“大不了就是死。”
我们搬起了陈波断裂的躯体。那触感让我的胃一阵剧烈翻滚,但我咬紧牙关,把涌上喉咙口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半递给宝拘,一半递给凯瑞。他们各自抱着那半截仍然温热的躯体,守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
我也确实觉得自己像是要上刑场。
教室里的窒息感已经强到让人头晕眼花。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指尖透明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网。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不断调低一台老旧发条的转速。
我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浅又急,像是用一根太细的吸管在喝一杯太稠的奶昔。
“我数到三。”
宝拘抱紧了怀里的半截躯体,指节泛白。
“一。”
凯瑞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二。”
我抬起双手,同时按在宝拘和凯瑞怀里的两截断裂躯体上。
尸体的表面是凉的。不是冰,是一种柔软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面团的凉。那种触感会永远刻在我的掌心里,不管我活多久都忘不掉。
“三——开!”
他们同时将断裂的躯体推向大门。我的双手一左一右地按在两截尸体上。
那一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涌入我的身体。
从左手的断躯里涌进来的,是一股想要撕裂一切的力量。它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有一万把看不见的小刀同时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我的肌肉纤维、骨骼、肌腱。我觉得自己随时会像陈波那样被平滑地剖开,从头顶裂到脚底。
从右手的断躯里涌进来的,是一股想要封闭一切的力量。它收紧、挤压、像是一根不断拧紧的钢索缠绕着我的内脏和骨骼,要把我整个人压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点。我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捏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
两股力量在我的体内撞在了一起。
那不是一种痛。痛太简单了,痛只有一个维度。我现在经历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极致拉扯感——我同时在被撕碎和被压缩,被剖开和被缝合,被向一万个方向拉扯又被向同一个奇点挤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可那些尖叫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无声的轰鸣。
我的视野变成了白色。
纯白。什么都没有的纯白。像是我突然被扔进了一间无边无际的白色房间。
然后,两股力量开始达成某种平衡。
它们在我体内互相拉扯、对冲、消耗,像是两条绞在一起的蛇,谁也咬不死谁,最后只能精疲力竭地盘在一起,停下来喘息。那股撕裂的力量还在,那股闭合的力量也还在,但它们不再互相攻击了。它们像是签了一份停战协议,各自退后一步,在我的身体里划出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灌满了两杯不同温度的水的杯子——一边是滚烫的,一边是冰冷的,中间的分界线在我胸口的位置。两股力量在这个分界线上来回拉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我睁开了眼睛。
门开着。走廊的天光从门口涌进来,灰白色的,冷冷的,照在我脸上。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脖子上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松开。
宝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镜歪到一边,镜片上全是雾气。凯瑞扶着门框,身体还在抖,但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教室里剩下的同学一个个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走廊上,有人抱着墙壁干呕,有人哭出了声。
“我们……活下来了?”宝拘抬起头看我,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半透明的状态,透过掌心能隐约看到地面上瓷砖的纹路。但那股力量还在我体内,两股,一边拉扯一边缝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制衡。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活动自如。
“活下来了,”我说,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但还没完。”
凯瑞转过身,看了一眼我们身后的教室。他的脸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班里……还活着多少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昏暗得像一个洞穴。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不是尸体,是活人,但他们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了,像是一个个用雾气捏成的人形。有几个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校服摊在椅子上,袖子无力地垂下来,裤管软塌塌地堆在鞋面上。
更多的人已经连校服都留不下了。
我数了一下。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人,加上我,五个。
“五个,”我说,“整个班四十二个人,活下来五个。”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已经很好了,”宝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说得很认真,“你看别的班——到现在没一个人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的尽头。
昏暗的走廊向两边延伸,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像是沉默的棺材盖。没有声音从那些门后面传出来——没有尖叫声,没有哭喊声,没有拍门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密集而空洞,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外面不停不停地跳动。
真的只有我们五个人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砸进我的脑子里,又冷又沉。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里残留着那两截断裂躯体的冰凉触感,那感觉像是渗进了皮肤,渗进了血管,渗进了骨头,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两股力量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它们,像两条首尾相接的蛇,安安静静地盘在我的身体里,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白一,”宝拘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