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在宝拘的脑海中炸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崖上推了下去,身体在不断下坠,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无穷无尽的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眼珠、他的耳膜、他的每一寸皮肤。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是水,又不是水。它在瞬间渗透进他的身体,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规则开始生效了——他的肺、他的胃、他的肠,所有内部的空腔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来自外部的恐怖压力挤压。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液压机里,骨头在发出哀鸣,内脏在向胸腔倒灌。
全身的骨头都在碎掉。那种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痛到他无法喊叫、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就在他意识即将碎裂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抹诡异的深红色雨水突然涌向他的胸膛,带着不属于这个物理空间的力量,那是它的核心,它的本体。
就是现在。
宝拘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右臂猛地向自己胸口拍去。那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符箓,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心脏位置。
另一股力量在他体内炸开了。
那是与雨水完全不同的力量——寂静、沉重,带着某种远古的禁忌之感。封印之力像是无数根锁链,从符箓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将那股雨水的力量一层一层地缠绕、捆扎、禁锢在他的胸腔之内。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抗,他的身体变成了战场。
宝拘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外面等待的白一,在感觉到“源头”力量受制的那一瞬间,出手了。开灯鬼的力量爆发到了极致,他的周身像是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白光,将整个阁楼照得通亮。他双手成爪,对着前方的空间狠狠一撕——
诡域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宝拘的身体正在雨水中向深处坠去,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他伸手探入那道裂缝,将人从雨幕中一把拽了回来。两人同时摔倒在腐朽的地板上,木屑和灰尘被扬起,弥漫了整个阁楼。
白一翻身爬起来,将手掌按在宝拘的心脏位置。开灯鬼的力量再次涌入,这一次不是撕裂,而是——震动。像是有人反复拨动一个开关,一次次地刺激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逼迫它重新找到跳动的节律。
一秒。两秒。三秒。
咚。
一声极微弱的搏动从掌心传来,然后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宝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珠是浑浊的,瞳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濒死的涣散,但深处已经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们……”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木板上刮过,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语调,“成了吗?”
白一看着他,看着那张半死不活的脸,看着那双刚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回来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他没有回答宝拘的问题,只是伸手把宝拘从地上拉了起来,撑在自己肩上。
“先活着出去。其他的,出去再说。”
白一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能触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从宝拘肺部深处渗透出来的恐怖气息。那种力量像是被封在厚厚冰层下的万丈深渊,黑暗、冰冷,带着吞噬一切的绝望感。而那道符,就像是冰面上唯一的封印,却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并且在他的感知中,那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撕扯开来,发出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细微“咔嚓”声。
“看样子真的是这样的,”白一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但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我能感觉到你肺部封印着的那股力量,就像是关着一头远古的凶兽。但因为这符的力量,它被死死压制住了。可偏偏又没有完全压制住——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符的裂缝正在被缓慢拉开,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撕开一道通往地狱的门。”
他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有趣的弧度:“我试试用‘关灯鬼’的力量,看看能不能帮你抑制住它?”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力量便自白一身上弥漫开来。那力量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绝对的“否定”意味,仿佛只要它愿意,连希望本身都能掐灭。
然而,就在这股力量刚刚触及宝拘体内封印的刹那,宝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窒息带来的恐惧,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等等……我、我要窒息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颈,连同他的灵魂都要一并捏碎。
白一却毫不慌张,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别慌。我的力量正在起作用了。看来你可以在一定限度内动用那股强大的力量,而不用担心诡异的侵染导致自身复苏——因为,我可以加固和修补你身上的封印。”
他稍稍收束了力量,让那股窒息感缓缓褪去,然后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试试你的能力如何?就在这里试吧。如果失去了力量维持,这片由诡异构建出来的空间,很快就要消失了。”
宝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那濒死的边缘缓过劲来。他抬起眼,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血丝,却多了一抹狠厉和跃跃欲试:“要看看能力吗?好,看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呼出。
这一呼,天地骤变。
原本阴暗逼仄、雨水滴答的废弃阁楼空间,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从中心开始迅速扭曲、模糊,然后被一种全新的、奢华到极致的景象所覆盖。破旧的木板在瞬息间化作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斑驳的墙壁变成了镶嵌着金丝纹路的艺术墙面,水晶吊灯从天而降,洒下温暖而璀璨的光辉。那座老旧阁楼的雨水气息和腐朽味道,被一种淡淡的、高级的木质熏香彻底取代。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别墅豪宅,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仿佛在发光。
宝拘站在大厅中央,周身环绕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看着白一,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怎样?这片空间现在完全受我控制了。而且,只要现实中的我被触碰一下,或者沾上一点水,就可以瞬间把对方拉进这片空间里。在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嚣张的光芒,“我是无敌的。”
白一安静地听完,目光从那些奢华至极的装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宝拘身上。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的小尾巴:“真的吗?”
他抬起手指,指尖遥遥点向宝拘胸口的位置:“你看看你的符呢?都裂开不少了。刚才那一下动用空间的能力,裂缝又扩大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不紧不慢,“估计只能再撑十分钟,就彻底撑不住了。除非——”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抹坏笑更深了:“你和我配合。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太过顾忌消耗的问题了。我能帮你兜底。”
宝拘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不会是每次修复,我都要窒息一回吧?”
白一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受着呗。都超标成什么样了,受点苦咋了?一苦不吃,想成为神吗?”
宝拘咬了咬牙,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吧!代价……也就一般般。”
“这就对了。”白一满意地点点头,眼底却重新浮起认真的神色,“试试还有没有其他能力。”
宝拘闭上眼睛,意念再次沟通这片已经完全属于他的空间。下一瞬,整个别墅豪宅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周围的景象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当视野再度清晰时,他们已然站在了学校旁边那座直插云霄的电视塔顶端。
凛冽的夜风在高空呼啸,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脚下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白一放眼望去,眼瞳微微收缩,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我靠……你这鬼域,范围这么大?”
然而身边的宝拘却没有回应这份惊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我……我感觉要被榨干了……”
白一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无奈:“看来你这消耗确实有点大。不过,这个雨……”他抬起头,望向笼罩在城市上空那片诡异的乌云,以及依然淅淅沥沥落下的阴冷雨水,语气变得肯定,“你应该可以收了。”
宝拘:给我停下吧!
他话音落下,笼罩城市上空的那片乌蒙的浓云,便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露出了云层之上清澈的夜空。持续了许久的诡异大雨,终于彻底停了。外面的世界,从一片阴晦变得清晰可见。
宝拘随即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苦笑道:“没怎么用呢,身体就累成这样了。我完全没那种耐力……不过我感觉,生命力倒是没有流逝,这消耗好像变得是和体力挂钩了。”
白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我猜的差不多。但即便如此,你这也已经严重超标了。走了,回去吧,果子他们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