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像是两颗石子投入深潭。空气忽然震颤起来,两股强横的力量在无形的空间中碰撞,发出只有感知敏锐的人才能察觉的轰鸣。白一面前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划过一张透明的塑料膜,空气被撕裂出一道狭长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
“跟我进去。”白一拽住身边人的手腕,忽然顿了顿,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人,“……宝拘?”
宝拘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就轰然袭来,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从颅腔里掏出来用力摇晃。等他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们置身于一间老旧的阁楼中。木头房梁从头顶倾斜而下,上面挂满了蛛网和灰尘。地板腐朽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扬起一片呛人的霉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像是死老鼠和朽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腥臭得让人想吐。
“这里是……”宝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口一块歪斜的木牌上,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木雨阁?这不是学校里的地方。”
“看来它的源头,就在这座阁楼里了。”白一压低声音,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别离我太远,我的力量只能在五米范围内护住你。超出这个范围,你被规则抹杀,我救不了你。”
“那小云呢?”宝拘问,“他是不是也被卷进来了?”
白一沉默了一秒。
“两种可能。第一,他变成了它的鬼奴。第二——”
他没有说完,但宝拘听懂了。在诡域里,有时候变成一堆肉泥,反而是一种幸运。至少你不用再面对那些超出人类理解的恐怖,不用被操控着对自己曾经的同伴下手。
“那还是变成一坨吧。”宝拘干笑了一声,“省得我们到时候还得费力气对付他。”
两个人沿着阁楼的边缘慢慢往里走。腐朽的地板在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头上。灰尘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呛得人喉咙发痒。那股霉味越来越浓,像是这个房间已经死了很久,正在缓慢地腐烂。
“太腥臭了。”宝拘捂住了口鼻,眉头拧成一团。
白一倒是面无表情,他眼睛眯了一下,说了句:“我用关灯鬼的力量,暂时关闭了嗅觉。”
宝拘:“……”
两人绕着屋子走了整整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团看不出原形的烂布。但白一的目光最终被墙壁上的一个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张符箓。
黄色的符纸已经泛黑,边缘焦脆卷起,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核心的几笔还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痕迹。符箓被贴在墙壁的正中央,像是一道封印。
“这个符……”白一凑近去看,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形制像道家的封印符。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但这张符裂开了——”
他伸手虚虚地悬在符箓上方,没有触碰。
“难道是曾经有人用它禁锢了什么东西?符裂开了,封印松动,所以那东西跑了出来?”
“那还等什么?”宝拘走上前,“符都裂了,挂着也没用,不如取下来看看。”
他伸手去撕,白一在身后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别撕烂了。”
宝拘动作很轻,捏住符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揭。符纸从墙壁上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某种东西在低语。就在符箓完全脱离墙壁的那一刻——
阁楼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是远处的重型卡车经过。但震感迅速升级,地板上下跳动,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天花板上的灰尘和碎木屑像下雨一样簌簌落下。整座阁楼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正在用力挤压。
“走!”白一一把拽住宝拘的衣领,转身就往门口冲。
但门口已经出不去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瓢泼之势,雨幕不再是灰色的丝线,而是一面密不透风的水墙。雨水中弥漫着浓烈的诡异力量,与阁楼本身的诡域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叠加鬼域。
白一停在门口,脸色沉到了极点。
“我如果动用力量对抗外面的雨水,开灯鬼的力量就要撤回来。一旦撤回,这阁楼的鬼域压力会直接压在你身上——你会承受不住,瞬间被碾成虚无。”
宝拘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没有腿软,也没有崩溃。他只是看着白一,眼睛里的光芒像赌徒盯着骰盅。
“你别慌。”他反过来安慰白一,“这个符既然被贴在这里,绝对有它的用处。你想,如果它只是一张破纸,为什么我们把它撕下来,整个阁楼就塌了?”
白一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箓,眉心微微一动。
“符上没有残留的灵异力量。但在它脱离墙壁的瞬间……我能感觉到,它上面还残留着一种禁忌之感,一种专门针对诡异的镇压感,连我体内的流都有畏惧的反应。”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
“或许……我可以尝试用关灯鬼的力量修补它。”
宝拘一愣:“修补?你不是说它上面已经没有力量了吗?”
“符箓本身没有力量,但它的‘规则’还在。关灯鬼的力量是‘闭合’——关掉开关,切断通路。如果我用这种特性去弥合符箓的裂痕,也许能让它的封印规则重新生效。”
白一说完,手指捏住符箓的两边裂痕,闭上眼睛。他周身那股昏黄的光再次亮起,但这次与之前不同——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拢,全部汇聚到他的指尖,流入那张残缺的符箓之中。
“闭。”
符箓在他的指间开始发生变化。那几道裂开的痕迹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缓缓地向彼此靠拢。焦黑的边缘渐渐透出暗金色的光芒,模糊的符文重新变得清晰,一笔一划像烙铁一样烧进符纸里。
但就在最后一丝裂痕即将闭合的时候,符箓停住了。那道缝隙极其微小,比头发丝还细,却始终无法弥合。
白一的脸色骤变。
“不行——这张符绝对不能完全闭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紧张,“闭合的瞬间,封印规则会被彻底激活,到时候连我体内的诡力也会被一起封印。那就真的完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半修复的符箓,沉默了两秒。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多了一种危险的平静。
“还有一个办法。”
宝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办法?”
白一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什么。那个眼神让宝拘后背发凉。
“三成把握。”
宝拘愣住了。三成把握,那就是七成会死。他有无数个理由可以拒绝,有无数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可以说出口。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白一,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笑。
“都到这种时候了,有办法就他妈给我试一试啊。”
白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腥甜的刺痛,是刚才撕裂诡域时留下的暗伤。
“我用关灯鬼的力量,把你推到濒死状态。心跳降到最低,身体机能几乎全部关闭——只有这样,你才能被它的规则判定为‘即将死亡’,进入它最核心的流域。你之前看到的那场雨,它的杀人规则应该是通过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水压。它会在瞬间将生命体内部的空腔全部压垮,把一个人活活压成一团血肉。”
“我们在外面接触到的雨水,只是它规则的外围延伸。真正的核心,在小云消失的那一刻,我感应到了——雨水在接触到人体的瞬间,会产生一次空间转移,把人拉进它的核心流域,然后触发致死规则。”
“等你被拉进去之后,我会用开灯鬼的力量把你的肺腔、胃、肠……所有空腔器官全部压垮,提前制造出一个它规则想要达成的结果。这样在超高水压之下,你的身体就不会被它完全碾碎,你会比规则预想的晚死几秒钟。那几秒——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白一看着他,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个送死的计划。
“在那几秒内,你要抢在规则完全杀死你之前,把这张符贴上它的本体。然后我在外面用开灯流撕裂这层空间,把你转移出来。符箓的封印之力能不能在它本体受制的瞬间把它压制进你体内,它的规则是压垮型还是窒息型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都只能赌。”
宝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从一开始的苍白,慢慢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恐惧到了极致之后,肾上腺素将血液挤压到皮肤表面的反应。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笑容,露出了牙齿。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赌徒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时的那种疯狂。
“想拿我的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没那么容易。”
白一不再犹豫。他伸手按在宝拘的胸口,关灯鬼的力量像一根冰冷的针一样刺了进去。宝拘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沉闷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头被开膛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嚎叫。他的眼眶在瞬间充血,血丝像是红色的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身体开始萎缩。原本就瘦高的身躯在关灯鬼的力量作用下变得更加干瘪,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他的眼睛变得更加浑浊,瞳孔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记住了。”白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定要抓住它侵入你躯体的一瞬间。那一瞬间,它和你是一体的。拿符去拖住它,锁住它,把它困在你身体里。”
宝拘用着那破管一般撕裂的声音颠狂吼着“就让这场生命的赌局——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