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城巷回来,沈砚破天荒地没有去食堂抢糖醋排骨。
阿糯正蹲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上,用小木棍逗弄那只橘猫精,嘴里还念叨着:“小橘子,你说砚哥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他都没去吃排骨......”
“喵——”橘猫精翻了个白眼,用尾巴甩了甩阿糯的脸。
它可不是普通野猫。这是城隍办编外巡逻员“橘堂”,工龄八十年,主要负责捕捉办事处周边的耗子精和蜚语(一种传播谣言的小妖)。橘堂瞥了一眼大堂里正在埋头写报告的沈砚,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
那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砚哥不是心情不好,是主事大人给他下了死命令——今天不把旧城戏台的结案报告交上去,就扣他这个月的灵米补贴。
阿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塞进橘堂嘴里:“那这个给砚哥补补脑子?”
橘堂叼着糖,眯起眼睛,懒得理他。
大堂里,沈砚正趴在工位上,用一支漏墨的签字笔在泛黄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关于旧城戏台百年戏灵夜间扰民事件的调解结案报告》
【案件编号】CB-2023-078
【案发地点】旧城巷78号古戏台
【涉事方】旧城戏台戏灵(群体),约四十三魂
【投诉事由】夜间唱戏扰民,子时产生诡异光影及唱腔噪音,周边居民先后报警十七次,舆情工单累计五十二件
【调解过程】略
【处理结果】已达成和解。戏灵承诺酉时开锣、子时休场,不扰阳世百姓。我方协助申请阴界非遗留存备案,预计审批周期三到六个月。
【备注】戏灵情绪稳定,暂无暴力倾向。建议在戏台周边设立民俗提示牌,引导民众子时勿近。
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六百年来,他写过的结案报告摞起来,估计比城隍庙的钟楼还高。可自从林薇来了之后,报告格式改了三次,每回都得重新誊抄,简直是折磨老年人。
“砚哥——”
阿糯捧着个搪瓷杯,踮着脚尖走进来,杯子里泡着热气腾腾的枸杞红枣茶。
“哎,乖。”沈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谁教你的?”
“陈爷爷。”阿糯爬上旁边的椅子,晃着小短腿,“他说你写报告的时候脾气最差,让我给你泡杯茶顺顺气。”
沈砚嘴角抽了抽:“他倒是了解我。”
话音刚落,大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执事!”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见习徽章的年轻人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沁着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沈砚认出他是上个月刚入职的实习生,叫陆辞,据说是某个小门派的剑修弟子,飞升之后分配到城隍办锻炼。这小伙子业务能力还行,就是胆子小,见着点怪力乱神的事儿就紧张。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沈砚放下茶杯。
陆辞咽了口唾沫,把文件递过来:“出、出事了!城郊古井那边又闹起来了!”
沈砚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关于城郊古井“水鬼索命”传闻的紧急协查通报》
【通报单位】阳世城西派出所
【事由】昨夜暴雨,有市民途经古井时,听见井内传出女子哭声,并感觉衣角被无形力量拉扯。该市民受惊摔伤,送医后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家属报警称“遇鬼索命”。
【备注】该古井近三月已发生类似事件六起,伤四人。舆情持续发酵,市民恐慌情绪严重,要求神职部门尽快处置。
【紧急程度】★★★★★
沈砚看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又来?”
古井这案子他记得。三个月前就有人报过,说是井里有祟物,半夜会拽人。他当时派了个年轻同事去查看,结果那小伙子大半夜蹲井边守了一宿,除了听见几声水响,啥也没发现,最后写了个“疑为风声误传”就结案了。
现在看来,不是误传,是没查出真相。
“沈执事,这次情况不一样。”陆辞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夜那个伤者是咱们城隍办退休老刘头的侄子。老刘头亲自跑到办事处来闹了,说咱们不作为,要告到酆都去!”
沈砚一听“老刘头”三个字,脑仁都疼。
那可是办事处的老前辈,退休前是民事调解科的副主事,脾气火爆、嗓门大,最擅长撒泼打滚。当年他在职的时候,连城隍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行吧,我去看看。”沈砚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执法记录仪别在腰上,又拿了一沓黄纸符箓揣进口袋。
“砚哥,我也去!”阿糯跳下椅子,小布兜里的糖果哗啦作响。
沈砚本想拒绝,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一副暴雨将至的模样。这种天气去古井,确实需要个能“以糖化怨”的小家伙压阵。
“走吧。但说好了,到了那儿不许乱跑,不许往井里扔糖——井水会变甜的,到时候更招虫。”
“知道啦!”
两人刚走出办事处大门,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沈哥......今儿个阴气重,那井里的东西怨念不小......你小心点。”
沈砚头也没回,朝千年石狮子摆了摆手:“老石,你少吓唬人。我这三百年,什么没见过?”
石狮子眼皮耷拉下来,咕哝道:“上回你说这话的时候,被山魈挠了屁股......”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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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古井,位于城西一座荒废的小庙后面。
说是小庙,其实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残墙和半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贞......烈......祠”几个字。
古井就在废墟中央,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长满了青苔。井口上方原本盖着一块木板,现在不知被谁掀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天空。
沈砚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暴雨将至的那种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砚哥......这地方好吓人。”阿糯缩在沈砚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沈砚没说话,眯着眼打量着古井。
在他的视野右下角,那个“签到系统”面板果然又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检测到中度执念能量。
目标:荒庙古井·殉情残魂(单体)。
执念标签:百年孤寂、渴望人声、无心伤人。
危险等级:低(仅对触碰禁忌者产生阴寒气侵袭,无致命威胁)。
禁忌:雨夜子时,井边独行、俯身窥井、拾取井中漂浮物。
沈砚看完,心里有了数。
“不是水鬼,更不是索命厉鬼。”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灵米,绕着井口撒了一圈,“这是百年前投井殉情的寻常女子残魂,执念太深走不了。所谓的‘拽人致病’,不过是阴寒气侵袭导致的体虚发烧而已。”
阿糯眨巴眨巴眼睛:“那她为什么拽人呀?”
“孤独。”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米粒,“一个人在井底待了上百年,好不容易听见上头有人声,就想让人陪陪她。只是她不懂阳世的规矩,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阴气会伤人。”
“那......我们能不能陪她说说话?”阿糯歪着脑袋。
沈砚笑了笑:“当然能。不然我来干嘛?”
话音刚落,天空中“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沈砚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把阿糯护在伞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雨越下越大。
古井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哭声,更像是水泡翻涌的咕嘟声,混着雨水的哗啦声,听起来格外诡异。
阿糯紧张地盯着井口,小脸煞白。
“别怕。”沈砚拍了拍他的脑袋,“她醒了。”
果然,井口开始冒出淡淡的白色雾气。那雾气不是水蒸气,而是阴气凝成的灵雾,在雨幕中缓缓升腾,缠绕在井口周围,久久不散。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井底传来。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女子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暴雨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沈砚和阿糯的耳朵里。
“呜呜呜......好冷......好黑......有没有人......陪陪我......”
阿糯吓得捂住耳朵,但随即又放下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犹豫着要不要扔进井里。
沈砚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别扔糖,她现在情绪不稳,贸然投喂会吓着她。”沈砚蹲下身,对着井口清了清嗓子,“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
井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井底幽幽传来:“......谁?”
“城隍办事处的。”沈砚掏出执法记录仪,对着井口晃了晃,“编号CB-0023,民事调解科执事沈砚。今儿个来,是想跟你聊聊‘扰民’的事儿。”
“......我没有害人......我只是......太孤独了......”女声断断续续,带着委屈,“我想找人说话......可是他们一见到我就跑......我拽住他们,他们就生病......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砚语气放软,“但姑娘,你想想,你身上的阴气重,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你拽他们一下,他们回去就得病半个月,这不就是变相的‘伤害’吗?”
井里沉默了。
只有雨水砸在井壁上的声音,和风声穿过废墟的呜咽。
“我......我不知道......”女声变得更加哽咽,“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我在这井底待了一百多年......好黑......好冷......没人记得我......没人来看我......”
阿糯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他从伞下探出脑袋,对着井口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别哭!我陪你说话!我每天都来陪你说话!我还有糖,可甜了,你吃一颗就不苦了!”
女声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叫阿糯!是砚哥的助手!”阿糯挺起小胸脯,虽然沈砚从未给他办过正式的入职手续,“我有好多好多糖,你想吃什么味的?橘子味、草莓味、苹果味、葡萄味......还有薄荷味的,不过那个有点凉,吃完会打嗝......”
沈砚听着阿糯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孩子的治愈能力,简直是天生的。
他对着井口继续说道:“姑娘,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叫柳如是?不对,那是个名人......你叫柳儿?百年前这附近贞烈祠的婢女?”
“......是。”女声低低的,“我是柳儿......小姐投井殉情,我跟着她......后来小姐被超度走了......我留了下来......”
“为什么没跟着一起走?”
“......我不配。”柳儿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只是个婢女......没人会超度婢女......而且......我不想走......我想等一个人......”
沈砚心里一动:“等谁?”
“等......一个每年清明都会来祠里祭拜的书生。”柳儿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他每年都会来,在小姐的牌位前放一束桃花......有一年,他看见了我,对我说‘姑娘,你辛苦了’......那是百年来,唯一一个看见我、跟我说话的人......”
“他说他会来接我......可后来,战乱起了......他再也没有来过......”
沈砚沉默了。
百年孤寂,只为一句不知真假的承诺。
这执念,深得让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油条都有点鼻酸。
“所以你就一直等?哪怕知道他不回来了?”沈砚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柳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已经习惯了在这井底待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人声......至少......不孤单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城郊古井“水鬼索命”传闻的实地勘察报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案件编号】CB-2023-079
【案发地点】城西贞烈祠遗址·古井
【涉事方】柳儿(原贞烈祠婢女残魂)
【投诉事由】夜间拉扯路人致伤,引发“水鬼索命”恐慌
【调解过程】
经实地勘察,涉事残魂无害人之心,仅为百年孤寂、渴望人声所致拉扯行为,阴寒气侵袭为无心之失。
调解方案如下:
1. 安抚残魂情绪,告知其拉扯行为对阳世百姓的实际伤害;
2. 由城隍办每月派员巡查,定期陪伴安抚,缓解残魂孤独感;
3. 待残魂情绪稳定后,择机安排超度,助其入轮回。
【备注】建议在古井周边设立隔离栏及民俗提示牌,禁止市民雨夜靠近。
沈砚写完,把报告往怀里一揣,蹲下身,对着井口柔声说道:“柳儿,我给你个承诺——从今天起,城隍办每个月都会派人来看你,陪你说话。等你不觉得孤独了,我亲自送你入轮回,找个好人家投胎,下辈子别当婢女了,当个千金大小姐,天天有人陪你说话,好不好?”
井里沉默了许久。
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
月光洒在井口,那白色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黑洞洞的井水。水面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穿着百年前的婢女服饰,面容清秀,眼眶红肿,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释然。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阿糯说:“走吧,回去写结案报告。”
阿糯依依不舍地朝井口挥了挥手:“柳儿姐姐再见!我明天带草莓糖来看你!”
井水里,那模糊的身影也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月光下,古井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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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事处,已经是深夜子时。
沈砚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大堂,正准备泡杯茶缓缓,就看见林薇正站在他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份他刚写完的戏台结案报告,脸色铁青。
“沈砚。”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这报告写的什么玩意儿?”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略’?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略’是什么意思?”林薇指着报告上的“调解过程”一栏,那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略”。
“这......”沈砚挠了挠头,“这不是......过程繁琐,不便赘述嘛......”
“赘述?”林薇气得声音都尖了,“沈砚,这是正式公文!不是你的日记!你给我重写!今天晚上不交上来,明天绩效考核扣十分!”
沈砚脸都绿了:“不是,林主事,我刚从古井那边回来,身上还湿着呢,您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能!”林薇把报告拍在桌上,“要么重写,要么扣分,你自己选!”
沈砚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娘的冲动,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我重写。但是林主事,我得提醒您一句——这古井的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林薇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看了,那井里的残魂,叫柳儿,是百年前贞烈祠的婢女。她说她在等一个书生。”沈砚嚼着薯片,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神却很认真,“但我觉得,她等的那个书生,可能跟我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不知道。”沈砚耸耸肩,“但我看见那井水倒影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检测到关联执念。目标:柳儿。关联人:沈砚(600年前因果线未闭合)。’”
林薇愣住了。
阿糯也愣住了。
大堂门口,正在扫地的陈老头手里的扫帚停了下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唰——唰——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又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沈砚嚼着薯片,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盘算:
六百年工龄,九百二十岁的人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执念、所有因果。
可现在看来,有些账,不是你想不算,就能不还的。
那些被他遗忘的、被他忽略的、被他刻意回避的过往,正在一件一件地找上门来。
而古井里那个等待百年的女子,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