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井回来后的第三天,沈砚终于把那份结案报告交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敢写“略”,老老实实写了三千字,从柳儿的出身背景到百年的孤寂心理,再到调解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写得跟白话小说似的。林薇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下次别写这么啰嗦”,倒也没再让他重写。
沈砚把这视为一种胜利。
这几日,他每天傍晚都会带着阿糯去古井边坐一会儿。阿糯趴在井口跟柳儿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学会了什么新词,偶尔还会从兜里掏出不同口味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井沿上。柳儿起初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偶尔会应一声“嗯”,再后来会说“今天风大,给孩子多穿点”。
沈砚每次都靠在那半截残墙上,嗑着瓜子,听这一人一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盘算着再过一阵子,等柳儿情绪彻底稳定了,就该着手安排超度的事了。
“砚哥——”
阿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沈砚抬眼看去,阿糯正趴在井口,小脸皱成一团,手里举着一颗化了一半的草莓糖。
“柳儿姐姐说她今天不想吃糖,吃了牙疼。”
沈砚哭笑不得:“她一个魂,哪来的牙?”
井水里传来一声轻笑,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
沈砚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林薇的电话。
“沈砚,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
“古井这边,怎么了?”
“马上回办事处,有新案子。”林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城郊荒山那边出事了,山神庙……情况有点复杂。”
沈砚眉头一挑:“山神庙?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回来就知道了。对了,把阿糯也带上。”
电话挂断了。沈砚看着手机屏幕,皱起了眉头。
林薇这个人虽然卷,但从不会无的放矢。她特意说“情况有点复杂”,还让带上阿糯,说明这个案子恐怕不是简单的纠纷——
“阿糯,走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哪呀?”阿糯从井沿上跳下来,小布兜里的糖果哗啦作响。
“山里头,出差。”沈砚牵起他的手。
阿糯眼睛一亮:“是去抓坏蛋吗?”
“不是抓坏蛋,是……”沈砚想了想,“是去安抚一个老同志。”
“老同志?”阿糯歪着脑袋,“比陈爷爷还老吗?”
沈砚笑了笑,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井,“柳儿,明天再来看你。”
井水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好。”
城隍办事处大堂里,气氛不太对劲。
沈砚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往常这个点,大堂里应该只有值夜班的阴差在打瞌睡,偶尔有几个加班写报告的卷王伏案疾书。但今天,大堂里站满了人——
有穿制服的阴差,有穿道袍的实习生,还有几个沈砚没见过的生面孔,胸口别着“妖俗纠察科”的徽章,一个个面色凝重。
林薇站在玉石屏风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跟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面容古板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男人沈砚认识——是妖俗纠察科的主事,姓周,外号“周扒皮”,出了名的难缠。
“砚哥!”
陆辞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小跑到沈砚跟前,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慢慢说。”沈砚从口袋里掏出薯片,淡定地撕开包装。
陆辞压低声音,“城郊荒山那座山神庙,断祀好几十年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山上开始闹鬼——不对,是闹神!有人说看见山神庙夜里发光,有人说听见庙里有人哭,还有人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人说,进山的游客莫名其妙就会在原地打转,走不出来,跟鬼打墙似的。妖俗纠察科那边去查了三次,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定性为‘高危灵异事件’,说要上报酆都,请专门的除祟队来处理。”
沈砚嚼着薯片,微微皱起眉头。
“高危?除祟队?”他摇了摇头,“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陆辞急了,“周主事说了,断祀几十年的山神最容易滋生怨念,怨念一重就会化成凶神,到时候就不是闹鬼打墙那么简单了——”
“行了行了。”沈砚打断他,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去看看。”
陆辞愣住了:“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带你?”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这胆子,到了山上估计比鬼还白。”
陆辞脸一红,正要反驳,林薇已经走了过来。
“沈砚,你来得正好。”她把手中的文件递过来,“这是荒山山神庙的全部资料,你先看一下。”
沈砚接过文件,翻开一看——
【档案编号】MS-1967-042
【涉事方】荒山山神(未登记在册)
【庙宇位置】城郊荒山山顶(原属清虚县管辖,后行政区划调整划入本市)
【庙宇状态】荒废(断祀时间:约四十年至六十年,具体年限不详)
【近期异常】农历七月以来,荒山区域频发灵异事件:
•多名游客反映,夜间进山会听到庙宇方向传来哭声,声音低沉压抑,似男似女,难以分辨。
•有登山爱好者在山顶迷路,明明距离下山小路只有几十米,却怎么走都走不到,手机GPS信号全部丢失,直到天亮才恢复正常。
•上周,一名采药老农在庙宇附近捡到一块刻字的石碑碎片,拿回家后连续三天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家人请了道士做法才好转。
【备注】妖俗纠察科三次实地勘察,均未发现明确祟物痕迹,但灵异事件持续发酵,周边村民恐慌情绪严重,建议尽快处置。
沈砚看完,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几秒。
“周主事那边怎么说?”他问林薇。
“周主事的意思,是直接上报酆都,申请除祟队来‘清理’。”林薇咬了嘴唇,“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薇皱着眉头,“我翻过旧档案,这座山神庙在清朝的时候香火很旺,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去祭拜,从来没出过什么异常。断祀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就算山神有怨念,也不至于突然爆发成‘高危’吧?”
沈砚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林薇这个人虽然卷,但不傻。她能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碍于周主事的压力,不好直接反对。
“行,我去看看。”沈砚把文件揣进口袋,“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查出来真是什么凶神恶祟,我二话不说,直接上报酆都,让除祟队来收拾。但如果查出来只是……”沈砚顿了顿,“只是一些误会或者委屈,那就按我的方式来,你们谁都别插手。”
林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是你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给我一个结果,不然周主事那边压不住了。”
“天亮之前?”沈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行,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角落里正蹲在地上逗橘猫的阿糯。
“阿糯,走了。”
“来了来了!”阿糯从地上蹦起来,橘猫被他吓了一跳,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喵——!”橘猫精不满地叫了一声,用尾巴甩了甩阿糯的脸,一溜烟跑没影了。
阿糯小跑到沈砚身边,仰着脸问:“砚哥,我们去哪呀?”
“山里。”
“山里有什么?”
沈砚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可能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同事。”
城郊荒山,距离市区大约三十公里。
沈砚没有打车,而是带着阿糯坐了最后一班城乡公交。车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售票员和一个拎着蛇皮袋的老农。
阿糯坐在靠窗的位置,小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嘴里含着一颗橘子糖,含糊不清地说:“砚哥,山里有妖怪吗?”
“有。”沈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那妖怪凶吗?”
“那得看你怎么对他。”沈砚睁开一只眼,瞥了阿糯一眼,“你要是凶巴巴地冲上去,他就凶。你要是笑眯眯地给他糖吃,他就不凶。”
阿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布兜,自言自语:“草莓糖不多了,苹果糖还有几颗,薄荷糖还有一大把……够不够呀?”
沈砚笑了笑,没回答。
公交车在荒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沈砚牵着阿糯下了车,售票员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大晚上的,别往山里走!那山……不干净!”
沈砚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是打扫卫生的。”
售票员愣了一下,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关上车门走了。
通往山顶的路是一条荒废多年的石阶,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和青苔。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杂木林,枝丫交错,遮住了大部分月光。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箓,随手一抖,符箓“噗”地燃了起来,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他肩头,照亮了脚下的路。
“砚哥,好黑呀。”阿糯紧紧攥着沈砚的手,小短腿费力地迈着石阶。
“怕什么?你一个鬼童,还怕黑?”沈砚逗他。
“我不是怕黑!我是怕……”阿糯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我是怕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
“放心,有砚哥在,什么都不用怕。”沈砚握紧了他的小手。
石阶很长,弯弯绕绕,似乎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沈砚注意到一个异常——按照地图上的距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半山腰了,可他放眼望去,山顶还是那么远,似乎一点都没靠近。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向四周。
两侧的树木看起来很眼熟——那棵歪脖子松树,刚才好像见过。脚下的石阶,这块裂成两半的石板,似乎也见过。
“鬼打墙?”沈砚挑了挑眉。
阿糯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缩了缩脖子:“砚哥,我们是不是在转圈呀?”
沈砚没回答,而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更像是……香火燃烧后的余烬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视野右下角——那个“签到系统”面板果然亮了,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检测到低浓度结界能量。类型:迷踪阵(草木灵气自然形成,非恶意设局)。破解方法:以诚心祈愿,或携带熟稔山径之人引领。
沈砚看完,忍不住笑了。
“这山神还挺讲究。”他蹲下身,对阿糯说,“阿糯,你对着山顶喊一声‘山神爷爷好,我们来串门了’,要大点声。”
阿糯眨巴眨巴眼睛,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山神爷爷好——!我们来串门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林中几只宿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层无形的屏障,消失了。
石阶尽头的山顶,清晰可见。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走吧。”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人家耳朵背,得大声点才听得见。”
山神庙比沈砚想象中还要破败。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侧的厢房早就塌了,只剩下几堵残墙。正殿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半边已经腐朽脱落。
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甚至长出了几棵小树。两根门柱上刻着的对联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佑一方……”“……保平安……”
沈砚站在殿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圈。
庙宇虽然破败,但并没有妖俗纠察科报告里说的“阴风阵阵、雾气不散”的异常。月光洒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清冷而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残墙的呜咽声,显得有些凄凉。
阿糯躲在沈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砚哥,这里面真的有山神吗?”
“有。”沈砚抬脚走上石阶,“而且,他应该知道我们要来。”
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很暗,符箓火焰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沈砚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了殿内的陈设——
正中央是一座神像,大约一人高,雕刻的是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双手持笏,端坐在那里。
但神像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左臂从肩膀处断裂,露出里面的木胎。脸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一只眼睛的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灰白的木纹。
“啧。”沈砚咂了咂嘴,“这也太惨了吧。”
阿糯从沈砚身后探出头,小声说:“砚哥,山神爷爷的家……好破呀。”
沈砚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不是从神像传来的,而是从神像后面的墙壁里。
他绕过神像,走到后墙前面。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大约半米高,碑面被灰尘覆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沈砚伸手拂去灰尘,露出碑文——
是一篇简短的庙记,记录着这座山神庙的来历。
“……宣德二年,乡民感念山神庇佑,捐资建庙,祈保一方平安……”“……光绪二十六年,庙宇重修,香火鼎盛,四乡八里皆来祭拜……”“……民国三十一年,战乱频仍,庙宇渐荒……”
碑文到这里就断了,后面一大片字迹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灵脉……守……六百……契……”
沈砚盯着那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六百?”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只老式机械表,秒针不紧不慢地跳着。
六百年前,他刚入职城隍办事处。
六百年前,他签下了第一个名字,按下了第一个血手印。
六百年前——
“砚哥!”阿糯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紧张。
沈砚猛地回过神,顺着阿糯的目光看去——
神像,动了。
那尊断臂的神像,原本空洞灰白的眼睛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两团微弱的光。不是金色的神光,而是幽幽的青绿色,像是深山里磷火,忽明忽暗。
“谁……”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声音,从神像里传了出来,“谁在……扰我清梦……”
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的灰尘簌簌而下。
阿糯吓得往沈砚身后一缩,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沈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执法记录仪,淡定地按下录制键,对着神像晃了晃。
“城隍办事处的。”他的语气就跟平时开会签到一样随意,“编号CB-0023,民事调解科执事沈砚。老人家,别睡了,起来聊聊。”
神像眼中青绿色的光闪了闪,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茫然和疑惑:
“城隍……办事处?那是什么……老夫只知……城隍庙……”
沈砚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就是城隍庙的现代化管理机构,下设民事调解科、妖俗纠察科、土地管理所、山神林业局……反正就是管这些事儿的。您这儿最近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上面派我来看看。”
沉默。
神像眼中的光变得更亮了,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苦涩:
“老夫……没有闹事……老夫只是想……让人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这山里还有人在……”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委屈,“断祀几十年……无人祭拜……无人记得……老夫……连动一动这神像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用这残存的灵力,在夜里亮一亮……盼着有人能看见,能想起来……”
沈砚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执念。戏台上百年唱戏的戏灵,古井里等待人声的柳儿,还有眼前这位断祀几十年的山神——
他们都不是恶鬼凶神,只是一群被遗忘的、孤独的、渴望被看见的存在。
“老人家,”沈砚放软了语气,“您的庙,我们看了。断祀确实太久,香火恢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说:“根据《阴界灵脉保护条例》第108条,对于断祀超过二十年但灵脉未散的山川神祇,可以申请‘灵植保护资质’,由政府每月拨付定量灵米和香火愿力,维持神祇基本生存所需。同时,这座庙可以由城隍办牵头修复,申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恢复定期祭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神像那双青绿色的眼睛:
“前提是,您得先消除山上的迷踪阵,不能再拦着游客不让人走。还有,以后不能再半夜发光、不能哭——这太吓人了,影响太恶劣,上面不好交代。”
沉默。
神像眼中的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思索。
过了很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不是在骗老夫?”
沈砚翻了个白眼:“我骗你干嘛?我又不图你什么。这破庙拆了种树还得我自己掏腰包买树苗,亏本生意谁做?”
“再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是快退休的人了,临退休前攒点阴德,顺便摸个鱼,一举两得。您要是同意,就在这文件上按个手印——不对,按个神印,我回去好交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神像那断裂的右臂,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沈砚能听见木胎关节发出的“咯吱”声,像是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在尝试着重新站立。
一只石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一点——
一道青绿色的光闪过,文件上多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老夫……答应了。”
那声音里,带着释然,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期盼。
沈砚看了一眼文件,满意地点点头,把文件收进怀里。
“行,那我回去走流程。您先歇着,别乱动,省点灵力。等手续批下来,我亲自送灵米过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糯。
阿糯正站在神像前面,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像那双青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脚下的供桌上——虽然供桌早就塌了,只剩一块木板。
“山神爷爷,吃糖。”阿糯奶声奶气地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神像眼中的光猛地一颤。
那颗草莓糖,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良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哽咽:
“多谢……多谢你们……还记得老夫……”
沈砚没回头,只是牵着阿糯的手,走出了山神庙。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庙宇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殿内,神像眼中的青绿色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归于平静。
下山的路上,阿糯一直很安静。月光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身后,破败的山神庙在月色中静静伫立。殿内的神像上,那颗草莓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月光混在一起,弥漫在寂静的夜里。
碑文上那几个模糊的字,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灵脉……守……六百……契……”
六百年的契约。
六百年的守候。
六百年的……因果。
距离他退休,还有四百年。
距离那些尘封的过往找上门来,或许——
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