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山回来后的第五天,沈砚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这盆绿萝是林薇送来的,说是上个案子结案报告的“额外奖励”。沈砚当时盯着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看了半天,很想说“您这奖励不如换成灵米补贴”,但看到林薇那张“你敢拒绝试试看”的脸,最终还是默默把绿萝放在了窗台上。
阿糯每天都会用小喷壶给绿萝喷水,还会蹲在花盆旁边跟它说话:“小绿小绿,你要快点好起来呀,等你好起来了,我给你浇糖水喝。”
沈砚每次都忍不住纠正:“浇糖水会招蚂蚁。”
“那浇蜂蜜水呢?”
“更招。”
“那浇——”
“浇清水就行。”沈砚叹了口气,“它只是一盆普通的绿萝,不是精怪,听不懂你说话,也不挑食。”
阿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继续跟绿萝说话。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枸杞茶,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这几日他总有些不踏实。
不是身体上的不踏实,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有根刺扎在心头。自从那天在山神庙看到碑文上“六百”两个字,这种感觉就挥之不去。
“六百……”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下意识地看向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秒针不紧不慢地跳着。
六百年前他刚入职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从北宋末年一路漂泊到冥府,浑浑噩噩了几百年,最后被陈老头拽进了城隍办事处。
“你这书生,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连个孤魂野鬼都安抚不了,丢不丢人?”陈老头当年的原话。
沈砚那时候年轻气盛,反驳了一句“我读的是圣贤书,又不是捉鬼书”,结果被陈老头用扫帚追着打了三条街。
后来他就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六百年。
六百年间,他见过太多执念、太多离别、太多被遗忘的魂灵。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古井里柳儿那句“我在等一个人”,还是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砚哥!”
阿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回过神,看见阿糯正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得溜圆:“外面来了好多人!”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一看——
办事处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停着三辆黑色的公务车。车身上印着酆都神职部门的徽章,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胸口别着“巡查司”的徽章,一个个面色严肃,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大字。
沈砚眉头一挑:“巡查司?他们来干嘛?”
“不知道。”阿糯摇摇头,小布兜里的糖果哗啦作响,“但小橘子说,他们不是好人。”
“喵——”窗台上的橘猫精不满地叫了一声,意思是“我没说不是好人,我说的是‘来者不善’”。
沈砚瞥了橘猫一眼:“你倒是会用成语。”
橘猫翻了个白眼,用尾巴甩了甩沈砚的手,跳下窗台跑了。
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林薇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是沈砚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的严肃,而是带着一丝紧张的恭敬。
“几位巡查使远道而来,辛苦了。”林薇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了三分,听得沈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在最前面的巡查使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铁面无私”的气质。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每个工位上停留不到半秒,最后落在了林薇身上。
“林主事,不必客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例行巡查,你照常办公就行。”
“是是是,您请坐,我让人泡茶——”
“不必。”中年男人抬手打断了她,“我们直接去现场。”
林薇一愣:“现场?什么现场?”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薇:“城西贞烈祠遗址,古井。昨夜巡查司监测到异常灵脉波动,怀疑有祟物作乱,需立即勘察。”
沈砚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古井?柳儿?
他放下茶杯,快步走了过去:“等等,古井那边我前几天刚去过,一切正常,怎么可能有异常波动?”
中年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
“民事调解科执事,沈砚。”沈砚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古井的案子是我负责的,涉事残魂我已经安抚好了,正准备安排超度。”
中年男人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还给沈砚,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的报告我看过。但昨晚巡查司的灵脉监测仪显示,贞烈祠遗址附近出现高强度执念能量波动,远超你报告中的‘低危险等级’,此事必须重新勘察。”
沈砚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视野右下角——那个“签到系统”面板没有弹出任何提示。这说明古井那边并没有新的异常,至少系统没有检测到。
但巡查司的监测仪不会凭空报警。
这里面有问题。
“我跟你们一起去。”沈砚说着,转身去拿外套。
“不必。”中年男人拒绝得很干脆,“此事由巡查司全权负责,你——”
“那地方我熟。”沈砚打断他,语气不卑不亢,“你们第一次去,连路都找不到。城西那片老城区路况复杂,再加上贞烈祠废墟外围有天然迷障,没有熟路的人带着,你们走到天亮都到不了。”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只能旁观,不得干预勘察。”
沈砚耸耸肩:“行,我旁观。我就当个导游。”
他低头看向阿糯:“阿糯,你在办公室待着,别乱跑。”
阿糯正要抗议,沈砚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桂花灵糕。”
“好!”阿糯立刻乖巧地坐回了椅子上,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叨着,“砚哥早点回来,记得要多买两块,一块给小橘子,一块给柳儿姐姐……”
沈砚笑了笑,转身跟着巡查司的人出了门。
走出办事处大门的时候,他听见千年石狮子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哥……小心点……巡查司的人……不好糊弄……”
沈砚头也没回,朝石狮子摆了摆手:“我知道。我又不糊弄他们,就是带他们去看真相。”
石狮子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没再说话。
城西的路确实不好走。
尤其是去贞烈祠废墟的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老旧的青砖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沈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巡查司的官员。
中年男人叫赵诚,是巡查司的副使,据说在酆都干了二十年,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连判官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沈砚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加强版的林薇,性别男,更卷,更不好惹。
巷子尽头,贞烈祠废墟出现在眼前。
残墙依旧,碎碑依旧,古井依旧。
一切和沈砚五天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井口上方多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不是阴气,更像是水蒸气,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竟然有些好看。
赵诚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指针疯狂地转动着。
“执念能量指数……三百七。”赵诚念出罗盘上的数字,脸色凝重,“五日前沈执事报告中的指数是多少?”
沈砚想了想:“系统显示的执念浓度是中度,对应指数应该在一百左右。”
“一百到三百七,五天翻了近四倍。”赵诚收起罗盘,目光如炬地看向古井,“这不正常。”
沈砚没说话,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
井水很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自己的脸。
“柳儿?”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柳儿,是我,沈砚。城隍办事处的。”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五天前他离开的时候,柳儿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会等他安排超度。阿糯每天傍晚都会来井边跟她说话,她每次都会回应,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嗯”一声。
可现在,井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来。”赵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符箓,贴在井沿上,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噗”地燃了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钻进了井里。
井水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白色的雾气从井口涌出,弥漫在废墟上空,遮住了阳光。
沈砚眯着眼看向井水深处——
在他的视野右下角,签到系统终于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执念能量异常波动。目标:古井残魂·柳儿。状态:被外力唤醒,执念指数飙升。原因:未知。
沈砚瞳孔一缩。
被外力唤醒?
有人动了柳儿的残魂?
井水翻涌得更厉害了,水花溅到井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燃烧。那股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笑声。
尖锐的、凄厉的笑声,从井底传来,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刺得人头皮发麻。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爬。
赵诚脸色大变,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他身后的两个巡查司官员也紧张了起来,一个掏出符箓,一个拔出短剑。
只有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井口,目光沉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井水的翻涌渐渐平息。
笑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沙哑的、陌生的女声:
“沈……砚……”
沈砚眉头一皱。
这不是柳儿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熟人说话,但语调又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认识你?”沈砚问。
“你当然……认识我……”井水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柳儿那清秀的婢女模样,而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砚。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
“六百年前……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
沈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百年前?
又是六百年前?
他仔细盯着那张脸,在记忆深处疯狂搜索——冥府入职、六百年前的案子、六百年前见过的人……
没有。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认错人了。”沈砚语气平静,“我叫沈砚,城隍办事处民事调解科执事,我不记得见过你。”
红衣女人的身体猛地从井水里窜出一截,几乎要冲出井口。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嘴巴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那时候……你不叫沈砚……”
沈砚心脏猛地一缩。
赵诚大喊一声:“结阵!”
两个巡查司官员立刻行动起来,符箓和短剑交织成一道金色的光网,罩向井口。红衣女人尖啸一声,身体化作一团黑雾,撞向光网——
“砰!”
金光四溅,黑雾被弹了回去,重新落进井水里。
但井水没有平静下来,反而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整口井都要炸开。
赵诚脸色铁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执念指数……五百……六百……七百……还在涨!这东西不是普通残魂,是厉鬼!必须镇压!”
他掏出一面铜镜,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铜镜光芒大作,照向井口——
红衣女人的尖啸声更加凄厉,黑雾在井口翻腾,拼命想要冲出来。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认识他。
而且,不是在六百年前认识的。
是在更久以前。
在他还不叫沈砚的时候。
井水的翻涌渐渐平息了。
不是被镇压了,而是红衣女人主动退了回去。她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砚……你会来找我的……你一定会的……因为……你想知道真相……”
黑雾散尽,井水恢复了平静。
一切归于沉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诚收起了铜镜,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他转过身,看向沈砚的目光复杂得很:
“沈执事,这口井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你能处理的了。巡查司会全权接手此案,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口井。”
沈砚点了点头:“行,你们接手。”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赵诚在身后喊了一声:“沈执事,那个红衣女人说的‘六百年前’,是什么意思?”
沈砚头也没回:“不知道,也许她认错人了。”
他走出巷子,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古井案移交巡查司,我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巷口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衣女人的话:
“那时候……你不叫沈砚……”
沈砚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我不叫沈砚……那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百年前,他刚入职城隍办事处的时候,陈老头曾经问过他一句话: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
他当时回答:“落第之后郁郁寡欢,病死的。”
陈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扫地。
现在想来,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什么。
沈砚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办事处走去。
他要去找陈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