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仇得报,可以去死了。”
傅沉猛踩油门,福特车在大桥上呼啸着撕裂夜色。
紧握方向盘的手还在轻微发颤,指缝间残留着铁锈味一般的气息。
后视镜里闪现出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那张脸。
五年前,他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那个妹妹家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女儿……
一桩轰动全国的灭门案,一场毁掉傅沉一生的屠杀。
今天,该讨的债,一次性讨回来了。
他是刑辩律师,法律的维护者。他用三年时间成为律师,两年时间寻找证据,他给了正义机会。
他找到了案发现场凶手的牙齿碎片,这是铁的证据。
但那又如何?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个中缘由,不提也罢。
一小时前,他做了律师不该做的事。
天给不了的公道,他自己讨。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走到头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那人做下的恶,要偿。
自己犯下的罪,也要偿。
无妨,死亡而已,他从不怕死亡,只怕带着遗憾死去。此时此刻,正是赴死的最佳时机。
他没有遗憾了。
剧烈的碰撞声,挡风玻璃一瞬间炸成漫天晶莹的碎片花雨。
福特车毫无顾忌地撞开大桥栏杆,傅沉的身体飞出挡风玻璃。
很好。
他眼中的世界是翻转的,疾速、无法控制地下坠……
死亡很简单,他不后悔。
一道黑光撕裂天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从那裂缝中瞬移而出,等待在他即将砸落的水面上……
他笑了。
死了还有人接,真不错……
……
等等。
……
这是接哪儿来了?
傅沉一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艘气垫船上,这船正在漏气,马上就要漏空了。探头往下一看——万丈深渊,黑雾翻涌,望不到底。他连忙用力拉住船边,手心冒出了汗。
这是什么情况?
传说中的黄泉路,竟然是个坑?
就是说自己死了一次还不算完,还要再死一次?
抬头环视,四周还漂浮着许多这样的气垫船,有的船上有人,有的船是空的。
所有人都是半透明的,包括自己。
“我现在是什么?半透明的……亡魂?”
身后不远处一条船上,冷不丁传来“叮”地一声响,像公司打卡机的声音。
傅沉回头一看,那艘船毫无预警地向着下方的深渊急速坠落而去。船上的人陡然惊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惨叫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都没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那人就这样被坑底的浓浓黑雾吞没。
傅沉看清了那张脸,是刚才被他踩在脚下停止了呼吸的那张脸!!
很好,黄泉路上,那混蛋依然死在自己眼前,不枉了!
“不管是不是亡魂,既然让我醒了,就别想再让我死!”
自杀是伏罪,自救是新生!
傅沉用力握紧了拳头,凝神听了听自己的船体漏气的声音,按这速度,最多还有十秒。
10、9……
他伸手掏向口袋,手机在里面,但这手机不大对劲,是半透明的,像胶质软体,毫无疑问无法开机。
顾不得想为什么,他只有几秒钟时间可以自救!
7、6……
离他最近的一艘船上,坐着一个一身腱子肉的彪形大汉,看起来30多岁,身上不少旧伤,正在沉睡。
即便是这最近的一条船,也至少距离他三米远。
跳不过去。
傅沉来不及多想,要么死,要么赌,没有第三条路。
4、3……
他在脑中估算了一下自己和彪形大汉之间的抛物线,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脑袋丢出手机。
“啪”一声,手机丝毫不差地砸中彪形大汉的眉心。
大汉蓦地睁开双眼,杀气腾腾地看向傅沉。
2、1……
傅沉向着大汉纵身一跃,嘴里喊道:“大哥,接我一把!”
彪形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比脑子快,竟探出身子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傅沉。
赌对了!
与此同时,傅沉的气垫船发出“叮”的一声,直直坠入深渊。
彪形大汉稀里糊涂地把傅沉拉上船。惊魂未定的傅沉抬眼看向大汉,一脸尴尬地笑道:“谢了大哥!”
大汉狐疑地看着他:“哥们儿,啥情况?”
傅沉正色道:“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大汉缓了缓,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盘山路,有辆瘪犊子卡车逆行,王八蛋!”
“这都不重要了,这船在漏气,掉下去就彻底死了。要想办法跑!”
大汉低头看看自己的船,又定睛看向傅沉,心底似乎在消化刚得到的信息。片刻,他抬起头,说道:“你打算怎么干?”
傅沉抬起头,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前方一座暗黑色的建筑悬在半空,像一颗沉默的黑色心脏,表面有暗金色的条纹,一闪一闪地跳动。
建筑上方悬浮着两个飘渺的大字:冥府。
冥府周遭,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上百条气垫船。有的船上有人,半透明的人,应该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准亡魂。有的船是空的。空船都很充盈,载人的船却都在缓缓漏气。
所有准亡魂,都像是被施了什么手段,浑浑噩噩地低着头。
“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死去的亡魂会在这些船上出现,然后掉入下面的深坑。奇怪,”傅沉环顾四周,“竟然无人看管。”
“有啥可看的?一个个都睡着。你要是不扑我,我怎么摔死的都不知道。”
虚空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一头巨蟒深不见底的喉咙。
虚空外围,似乎隐隐能看到实体。
傅沉眯起眼睛仔细观望,终于隐约看出了轮廓,那是一圈山壁。山体上横七竖八地插着一些残破的墓碑。
黄泉路附近竟然有座山。
“咱是不是得想办法靠边?”大汉指着山壁问道。
“当然。”
傅沉举目四望,近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船,他闭上眼睛,凝神思考。
如何在没有外部作用力的情况下靠近山壁?
只能靠内部动力,这条船,唯一有可能提供动力的东西,就是气囊。
傅沉趴下来,把耳朵贴在船底。
漏气的声音在他身下嘶嘶作响。他听了几秒,又换了一个位置。
“漏气点在船头,主气囊在船尾,气体从船头漏出去,把船往后推。我们现在面对山壁,船在倒退。”
“如果能堵住船头的漏气点,同时把船尾的气囊戳漏,喷出的气体会产生反推力,把船往前推。”
开口越大,推力越大,但气也跑得越快。需要在一个精确的位置,开一个精确大小的口——让船在气漏光之前,刚好抵达山壁。
傅沉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距离、重量、气量、推力、时间。
几秒后,他睁开眼。
“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