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砖切割机的嗡鸣声停了。
午后的阳光从毛坯房的窗洞里灌进来,照得满地的灰尘像金粉一样飘浮。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商品房,墙面还没刷白,地上到处是水泥疙瘩。
潘浩蹲在客厅正中央,膝盖下垫着一块硬纸板,左手按着最后一片波导线,右手握着木锤,锤头对准瓷砖边沿,轻轻敲下去。
“啪。”
瓷砖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预留的凹槽里。
他用手抹掉砖缝里挤出来的灰浆,蹭在裤子上,那条裤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膝盖位置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洗不掉的水泥渍。
他今年二十九岁,干这行整十年,从十八岁跟村里的师傅学铺砖开始,到现在一天三百五,刨去吃住,一个月能攒下六千块。
“这活儿下午就能交工。”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回响。
客厅铺完了,卫生间铺完了,厨房铺完了。
这套房子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在省城做互联网,挣了钱买了房,装修款抠得死紧,连美缝剂都要潘浩自己掏腰包买。
潘浩没计较——计较了也没用,工头说这单活儿是熟人介绍的,不给面子下次就没活了。
隔壁卧室传来工友老张的声音:“潘浩!你那屋还有多少?”
“最后一片,刚敲完。”
“我这也快了,你手机呢?借我听听。”
“窗台上,自己拿。”
老张从卧室探出头,他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的褶子比潘浩见过的任何瓷砖缝都深。
他走到窗台边,拿起潘浩那个屏幕碎了角的山寨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这玩意儿咋弄?”
“点那个红色的。”
老张用手指戳了戳屏幕,直播画面跳出来,解说员的声音从破音的喇叭里炸开,像是有人把收音机塞进了铁桶: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奥运会男足亚洲区预选赛的最后一场附加赛!中国队对阵越南队!双方两回合总比分战平,这是最后的伤停补时阶段——全场比赛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老张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搁在窗台上,毛坯房里回荡着解说员的嘶吼和现场观众的噪音。
潘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不怎么看足球,小时候在村里踢过几次,用歪脖子树当球门,皮球是隔壁二狗从镇上捡来的,踢一脚漏一口气。
“中国队!前场任意球!禁区前沿,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五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嗓子被撕开了。
潘浩不自觉地攥紧了木锤。
手机屏幕上,红色的球衣在灯光下刺眼得厉害。
中国队的十号站在球前,低着头,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越南队排起了一排人墙,黄色的球衣挤在一起,表情全是一个样——紧张,害怕,像是在等一颗炸弹爆炸。
十号退后几步,助跑——
“打门!!”
解说员的声音彻底撕裂了。
“球进了!!球进了!!球进了!!中国队1比0战胜越南队!我们出线了!我们拿到了奥运会的入场券!!”
画面切到现场观众席,红色的海洋在翻涌。
陌生人抱在一起哭。教练冲进了球场,连替补席上的队医都跪在地上抹眼泪,球员们疯狂地叠成一堆,最底下的那个被压得脸都变形了,还在笑。
潘浩攥着木锤,站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他不是球迷,他不认识那个十号,他甚至不知道这场比赛的对手是越南,还是刚才老张喊了一嗓子才晓得的。
但那个瞬间,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沸腾的红色,看着那些穿着中国队服的人在草地上抱成一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奥运会。
这三个字对一个泥瓦工来说,和月亮上的环形山一样遥远。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明年能涨到一天四百块,最大的奢望是三十五岁之前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把母亲从村里接出来住,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三个字发生任何关系。
但那一个瞬间,他就是想站起来,他想举起手,他想喊一声“好”。
他想这他娘的可是奥运会,踢了十几年终于踢进去了!妈的,干死小日本鬼子!不对,是越南,越南也没差,反正是咱们出线了。
然后他跳了起来。
“好!!”
他攥着木锤,像个小孩一样朝天花板挥拳,锤头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撞上了头顶那盏还没装灯罩的灯泡底座。
“咔”的一声。
木锤脱手了。
潘浩仰起头,看见那把跟了自己七年的锤子在半空中翻滚着,旋转着,像一个慢放的镜头。
锤头上沾着的水泥浆甩出一道弧线,在空气中画出半个圆。
然后它笔直地落了下来。
锤头的黑色木头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手机里解说员嘶哑到变调的呐喊:“……我们等了太久了!整整十二年!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中国足球——”
接着是一声闷响。
锤头正中他的天灵盖。
潘浩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后倒下去,他的后脑勺磕在刚铺好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尘埃从地砖缝里扬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飘散。
手机里还在欢呼。
老张在隔壁喊:“潘浩?你刚才喊啥?”
没人回答。
几秒钟后,老张走进客厅,看见潘浩仰面躺在地上,木锤滚在一边。他愣了一秒,然后冲过去,蹲下来拍潘浩的脸。
“潘浩?潘浩!”
没反应。
老张慌了,他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120。
“喂?喂?120吗?我这儿是翡翠城三期15栋2单元301!有人被锤子砸了!不是铁锤,是木锤——哎呀,就是贴瓷砖用的那种木头锤子!砸脑袋上了!人晕过去了!你们快来!”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工头的号码。
“喂,工头,潘浩让锤子砸了——不是开玩笑!真的砸了!砸脑袋上了!我喊了120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工头的声音炸了出来:“他妈的你们铺个砖还能让锤子砸了?人怎么样了?有气没有?”
“有气有气,就是晕了。”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别乱动他!”
老张挂了电话,蹲在潘浩旁边,看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躯。
潘浩的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的脸朝上,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不像被砸晕的人,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潘浩?”老张又叫了一声,“你他娘的可别出事啊!你老妈还在老家等你回去过年呢。”
潘浩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张眼睛一亮:“潘浩!”
但潘浩没有醒。
他正在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黑暗里,看着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亮起来。
光在扩散。
从一条线,变成一团雾,变成一个人形。
不——是一人一马。
那匹马很矮,矮到正常人骑上去,腿能拖到地上,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四条腿像冬天的枯枝,马尾稀稀拉拉的,毛都快掉光了,马背上没有鞍,只有一块破旧的毡垫,磨得边角都毛了。
马上坐着的人更矮。
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尖嘴,缩腮,面皮蜡黄,像是饿了很久的难民,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穿着古代的铠甲,甲片乌黑,闪着冷光,但甲胄上有无数道刀劈斧砍的痕迹,有些地方凹了进去,有些地方缺了角——一看就知道上过无数次战场。
他两腿间横着一对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