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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10 19:16:14

那锤子大得不像话,锤头像两个倒扣的水缸,黑沉沉地压在瘦马背上,光是看着就觉得空气在往下坠。

这么小的一个人,这么瘦的一匹马,却扛着这么重的一对锤子——这场面荒诞得像一个笑话,却又有某种让人笑不出来的沉重。

少年正瞪着眼珠子打量潘浩。

他在马上坐不住,一会儿盘腿,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在马背上,那匹瘦马被他折腾得直甩尾巴,但他稳稳当当的,像粘在马背上一样。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黑眼仁多过白眼仁,亮得像两颗铁钉,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得很实、压得快要冒出来的东西。

“快一千五百年了!”

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铁板互相摩擦,又干又硬,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迹,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绕着潘浩走了两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你是头一个!”

潘浩愣愣地看着他,他应该害怕的,他应该问“你是谁”或者“我在哪”或者“我是不是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怕,也许是死过一次的人,胆子反而大了。

“头一个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发出来的。

“头一个被自己扔的锤子砸死的。”

少年咧开嘴,潘浩看见了他的牙齿——不是正常的白牙,而是闪着金属光泽的铁齿,整整齐齐,像一排钉在牙龈里的钢钉,那口牙让他的笑容变得格外渗人。

“孤那一对,是擂鼓瓮金锤,各重四百斤。孤把它们扔上天,等了半天没见下来——抬头一看,正好砸在孤脸上,孤就这么死的。”

潘浩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这算“看”的话,他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那把木锤,还没一个拳头大,重量不到一斤,比这少年的铁锤轻了不知道几千倍。

但死法是一样的。

都是被自己扔上天的锤子砸死的。

“所以……”他开口,“你找上我,是因为我们死法一样?”

“不!”

少年忽然收了笑,那张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潘浩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憋屈!是一千五百年积攒下来的憋屈,压在一副瘦小的骨架里,快要从铁牙缝里漏出来了。

“孤十二岁横扫天下,金殿之上,宇文成都接不了孤三锤,四明山前,十八路反王听见孤的名字,人马皆退!天下英雄,没一个能接孤三锤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铁锈味越说越重。

“孤以为孤这辈子会死在沙场上,马革裹尸,青史留名,后人提起李元霸,会说——那是天下第一条好汉。”

他顿了顿。

“结果孤被自己的锤子砸死了。”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咯吱作响,像在嚼一块生铁。

“史书上写孤,只有这一句——‘被己锤击中面门而卒。’孤在战场上锤死多少人都没被记住,往自己脸上砸了一锤就被记了快一千五百年!这群写史书的人,记好事像欠债,记糗事像领赏!宇文成都那厮被孤打得跪地求饶,史书上一笔带过;孤被锤子砸了脸,他们写得比谁都详细!你说这叫什么?这叫欺负死人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们算账!”

他抬起那双铁钉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潘浩。

“孤被人笑了一千五百年。”

潘浩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只是一个贴瓷砖的,没读过几年书,不认识什么隋唐历史,他不知道李元霸在小说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个瘦小的少年在文学史上被怎样定义。

他只知道一件事——被当成笑话,很难受!在工地上,他见过被人笑话的学徒工,手抖铺歪了一片砖,被工头骂了一整天,那种滋味,他懂!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元霸愣了好几秒的话:“史书这玩意儿,跟我们工地上的包工头差不多。谁给他递烟,他记谁的好,你锤子使得好,那是你应该的;你被锤子砸死了,那是你活该!他不记你杀了多少敌将,只记你死得蠢,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讲笑话,你死了,他还在写,写完了,他还收润笔费。”

李元霸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铁齿在黑暗里闪着光:“包工头!收润笔费!哈哈哈哈——你这个比喻比孤的锤子还狠!那些写史书的老头子要是听见了,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你这个人,说话跟你的锤子一样——又准又狠,孤喜欢!”

他笑完了,歪着头看着潘浩,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你们这个时代,是干什么的?你那个锤子——就是砸你脑袋那个——多重?”

潘浩说:“不到一斤吧,我不确定。”

李元霸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他蹲在地上,用拳头捶着马腿——那匹瘦马被捶得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一斤!一斤!你被一斤的锤子砸死了!孤被四百斤的锤子砸死了!咱们俩的死法一样,重量差了四百倍!你死得比孤划算多了!至少你那个一斤的小锤子砸在脸上不太疼——孤那个四百斤,砸得孤鼻子都歪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好像那锤子是昨天才砸上去的。

潘浩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个少年以为他不想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种光。

“替孤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世人记住孤的名字!记住李元霸这三个字!记住他不是笑话,让他们想起来——这个人是天下第一条好汉,不是那个被锤子砸死的小矮子。”

潘浩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里。

“醒了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满脸褶子里全是汗,是老张!他的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水泥点子,眼圈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

“你可算醒了!锤子从手上飞出去砸了脑袋,你后脑勺磕瓷砖上晕过去了!医生拍了片子说轻微脑震荡,让观察一晚上——”

潘浩试着坐起来。

老张连忙来扶他,手刚碰到潘浩的肩膀,潘浩就坐直了,动作干脆得完全不像一个刚被砸晕的人。

“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不只没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没这么轻快过。

脑袋不晕,胸口不闷,连常年铺地砖落下的腰疼都不见了,浑身像是被灌满了某种滚烫的东西,血管在皮肤底下轻快地跳动着,像是在唱歌。

“你真没事?”

老张不放心地盯着他,“你摔得可不轻,那声儿我在隔壁卧室都听见了,你后脑勺磕在瓷砖上,我进来的时候你脸都白了——”

“真没事!”

潘浩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医院的停车场,路灯刚亮,一辆救护车停在急诊室门口,红蓝灯无声地旋转着,他伸手扶了一下窗台。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等他松开手的时候,他发现水泥窗台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指印,不是划痕,不是灰尘的印记,而是被手指按下去的凹陷,像是有人用拇指在没干的黏土上摁了一下。

潘浩盯着那五个指印,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还是那双铺了十年地砖的手,掌心的老茧还在,硬得像一层皮革。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浆。

大拇指侧面那道陈年的疤还在,是几年前被瓷砖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老张用创可贴给他裹了三层。

可就是这双手,在水泥窗台上按出了五个指印。

他没有兴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变强了,而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听不听自己的话,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床边的输液架——那根不锈钢杆子,他刚才坐起来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现在上面也有两个浅浅的指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他怕自己不小心碰到老张,他在工地上见过被机器压断手指的工友,那人的手掌整个变了形,骨头从皮肤底下戳出来,裹着纱布还在渗血。

他记得老张当时蹲在旁边抽烟,说了一句“这手废了,这辈子不能再干重活”。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变成那样。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大力气,但窗台上的五个指印告诉他——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潘浩了。

老张走过来,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絮絮叨叨地说医生让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工头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这单活儿他帮潘浩收尾。

潘浩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老张愣了半天的话:“老张,你离我远点,我怕碰到你。”

老张愣了一下:“碰到我?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你碰我咋了?”

潘浩没有解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攥紧拳头。

拳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在膨胀,在催着他朝什么东西砸下去。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想要发泄,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可以释放的口子。

他得找个地方试一下,但在试清楚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他。

“潘浩?”

老张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担忧,他大概是觉得潘浩被砸出了什么后遗症。

潘浩没回头,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回荡着那个少年的声音。

铁板摩擦般的嗓音。

“替孤做一件事。”

“让世人记住他的名字。”

潘浩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慢慢打了三个字。

奥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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