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跳出来,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写着“普通人能参加奥运会吗?理论上可以,实际上……”他没有点开。
他想起刚才手机里那片红色的人海,解说员嘶哑的呐喊,那个绝杀越南的任意球,全世界都在看!
几十亿双眼睛,几十亿个屏幕,能让历史记住一个人的名字的场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奥运会!
这三个字跟“贴瓷砖”放在一起,他以前想都不会想。但他现在得想,因为他答应了别人,一个死了一千五百年、被锤子砸死的小矮子。
“老张。”
“嗯?”
“我明天不去工地了。”
“啊?那铺砖的活儿——工头说就差最后一遍美缝了,明天半天就能交工——”
“你帮我跟房东说一声,跟工头也说一声,我要去趟北京。”
老张走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去北京干啥?”
潘浩回过头,窗外的路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不是那种“我有秘密不告诉你”的平静,而是那种“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平静。
他说去试试,老张问试啥。
他没有回答,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五个还留在水泥窗台上的指印,在路灯光下清晰得像印章。
他需要一个巨大的场合,李元霸需要一个巨大的场合,而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当晚,潘浩在县医院观察室里睡不着,老张回去了,说明天一早来接他出院,病房里还住着一个摔断腿的老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潘浩翻了个身,用碎屏的手机搜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李元霸。搜索结果第一条是百度百科。
他点进去:“李元霸,古典小说《说唐》中的人物,隋唐第一条好汉,唐高祖李渊第四子。使一对擂鼓瓮金锤,重八百斤。十二岁横扫天下,力大无穷,最后在潼关被自己扔上天的锤子砸中面门而死。”
最后一句写着:“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荒诞的英雄结局之一!”
潘浩盯着“最荒诞”三个字,想起了少年眼里那股憋屈,被人笑了一千五百年,就因为死法太蠢,那些笑他的人,没人记得他活着的时候有多厉害。
第二样:奥运会怎么报名。
搜索结果告诉他,普通人没法直接报名,必须通过各省体育局选拔,或者由单项运动协会推荐,或者在全国性比赛中拿到名次。
评论区有人说:“你连区运会都没参加过,想什么奥运?洗洗睡吧。”
潘浩记住了“省体育局”四个字。
第三样:离他最近的省体育局在哪。
地图显示,省体育局就在这座省城的中心,距离县医院四十分钟车程,地址、电话、办公时间,他全部截了图。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那个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真的听见,而是一种残留的回音,像是一句话在空房间里反复撞墙。
“那个叫奥运会的比武大会——天下都来?所有人都看?”
“对。”
“那孤准了。”
潘浩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一个泥瓦工明天要去省体育局报名参加奥运会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被锤子砸出来的幻觉。
但他右手掌心那股滚烫的力量,正顺着血管,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到全身。
他握紧拳头,松开,再握紧,每一次收紧,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膨胀,在寻找出口。
那不是幻觉。
窗外,县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潘浩看着那红光,慢慢合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中央,四周是看不清楚的上万张面孔,他们叫喊着听不懂的语言,摇晃着认不出的旗帜。
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然后所有人安静了下来。灯光打在远处一根横梁上,那上面的铁环还在轻轻晃荡,像是刚被什么人碰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握住了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重的锤子,锤头是黑色的,沉得像一颗凝固的陨石。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笑了笑:“老李,”他轻声说,“看好了!”
……
省体育局的大楼在省城二环边上,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直接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门口挂着铜字招牌,“XX省体育局”五个字缺了第一个字的偏旁,只剩右边一半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也没人修。
门口的保安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那个人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里头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子是那种赶集时买的便宜休闲裤,脚上一双回力鞋。
这身行头搁工地上算体面,但站在省体育局门口,看起来就像是来修水管的。
老周放下茶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找谁?”
“我来报名参加奥运会。”
老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遍:“啥?”
“奥运会。”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来修下水道”。
老周张了张嘴,他在省体育局当保安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来报名的人——有带着一堆证书来的,有扛着自制训练器材来的,甚至有光着膀子来展示肌肉的。
但眼前这位,身板还没他读初中的儿子壮实,穿着工装,说要去参加奥运会。
“就你?”
老周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瘦小的身材一直扫到那双沾着洗不掉水泥渍的回力鞋,“你知道奥运会比什么吗?”
“知道一些。”
“你比什么?”
“能比的都想试试。”
老周差点让茶水呛着,他咳了两声,觉得这人要么是故意来找乐子的,要么就是……反正不太正常。
但他也没理由拦人家,省体育局大院是开放的,谁都能进。
“进去左转,群众体育处。”
老周指了指大厅,“不过我跟你说啊,今天不一定有人搭理你,年中的时候个个都忙。”
“谢谢。”
那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
大厅里很空旷,正中央挂着一块大屏幕,正放着某个比赛的录像,画面里一群人在打乒乓球,球速快得看不清弧线。
左边是一排窗口,像银行的柜台,窗口上方的电子屏写着“群众体育处”“竞技体育处”“体育产业发展处”之类的字眼。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但没人修——潘浩低头看了一眼,习惯性地用脚尖点了点裂缝的位置。
缝留得太宽,美缝剂都没填匀,这活儿干得不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算怎么重新铺了,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不是来铺砖的。
群众体育处的窗口开着,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刷手机。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枸杞茶,杯壁上结着褐色的茶垢,看年份不短了,手机里放着什么短剧,一个男声在吼“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潘浩走到窗口前,清了清嗓子:“您好。”
女人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什么事?”
“我想报名参加奥运会。”
女人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划手机,头还是没抬:“什么项目?”
潘浩想了想,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参加什么项目,铅球?举重?标枪?他只知道自己的力量变了,但具体有多强,适合什么运动,他也说不清楚:“能参加的都想试试。”
女人的手指终于停了,她抬起头,透过窗口玻璃看了潘浩一眼。
这一眼很精准——从头发丝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肩膀,最后定格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公事公办”到“你在逗我”的转换。
“你?”她把手机放下,语气像在哄小孩,“小伙子,你知道奥运会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参加奥运会要什么条件吗?”
潘浩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清楚。”
女人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耐心。
她在窗口后面坐了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做着一个冠军梦,连规则都不了解就冲过来,以为体育局是武林大会报名处。
“首先,你得有参赛资格,资格怎么来?要么你在全运会拿名次,要么你在国际比赛拿积分,要么你是国家队的,你参加过什么比赛?”
“没参加过。”
“那你怎么参加奥运会?”
“我想让你们帮我测一下,”潘浩说,他的语气始终很平稳,没有因为被拒绝就变急变躁,“测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