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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10 19:16:14

女人的耐心用完了。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语气变回了公事公办的冷淡,短剧里的男声还在吼。

“我跟你说,报名不是这么报的,你先去市体育局问问,参加市运会,拿到名次再来找我们。或者你可以报个民间选拔赛,不过今年不一定有了。行了,下一个。”

窗口后面没有下一个,整个大厅空空荡荡,除了大屏幕上还在打的乒乓球,和短剧里歇斯底里的台词,再没有别的声音。

潘浩站了几秒,没有走:“请问,”他又开口,“你们这院子里有树吗?”

女人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个转折太突然了:“树?”

“对,树!”

“你问这个干嘛?”

潘浩没解释,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院子。

省体育局的院子不大,正中央是个花坛,种着两棵柳树,一大一小。

大的那棵有碗口粗,树龄少说二十年,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小的那棵细得多,像是后来补种的。

花坛周围铺着水泥地,划着几个停车位,一辆老款的帕萨特停在树荫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柳叶,院子角落里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几辆倒了,也没人扶。

潘浩走到那棵大柳树前,抬头看了看树冠,碗口粗,比工地上用来当临时支柱的杉木杆子还粗一圈。树根扎在花坛的泥土里,二十年来一直朝下延伸,盘根错节,把水泥花坛边缘都撑出了几道裂缝。

他想起李元霸,想起梦里的那对擂鼓瓮金锤,各重四百斤,想起少年说“天下英雄,没一个能接孤三锤的”时,那种既骄傲又不甘的神情。

“老李!出来干活了!”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脑内没有任何回应,但潘浩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扩散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

那股热流像滚烫的水银,流过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不是变大,不是变壮——而是变密,像一块普通的木头被压缩成了铁。

他走到柳树前,弯下腰,双手环抱树干——树皮很粗糙,蹭着他的脸,有股泥土和树汁混在一起的青涩气味,他深吸一口气。

李元霸的声音忽然在脑内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关了太久终于能活动筋骨的兴奋:

“对!就是这样!拔!孤当年也拔过一棵——比这个粗!比这个高,是棵老槐树。宇文成都那厮带兵追孤,孤把树拔起来当扫帚,扫了他一整队人马!你拔这棵干什么?报名?报名为什么要拔树?”

潘浩在心里回了一句:“窗口不给报名,拔了树,他们看到我们的厉害,他们才给报。”

李元霸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欢快的狂笑。

那笑声不是一个沙场将军的沉稳笑声,而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听到自己的小弟用最离谱的方式解决问题之后,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忘形的笑。

“哈哈哈哈!好!这个办法好!孤当年在晋阳宫比武,金殿上的文官也看不起孤,说什么孤个子矮不配比武!孤当场把殿前的铜鼎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在殿上走了三圈。那些文官的眼珠子都快掉进汤碗里了,你拔树——比孤举鼎还狠!举鼎是力气大,拔树是连根拔!连根拔比举起来更吓人,因为根在土里,土不让你拔,你把土也一起拔了,你这是在跟土地公公较劲!拔!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生神力!”

办公楼三楼的群众体育处窗口,那个女人刚端起枸杞茶。

她的短剧还在放,男主角已经吼完了,现在换女主角在哭,她吹了吹杯口的茶叶,准备接着看下一集。

然后她觉得窗外有点不对劲,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下午的阳光,是那棵柳树——不对,那棵柳树怎么在动?

她偏头看出去,刚才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抱着院里那棵大柳树的树干,他的双臂环住树干,手指扣在一起,姿势像一个摔跤手锁住对手的腰。

她皱了皱眉,这人到底在干嘛?报名报不上就开始抱树了?要不要喊保安?

然后她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幕。

那个年轻人的膝盖微微弯曲,腰部发力,身体像弹簧一样向上挺起。

水泥地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碎裂的声音,而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朝下碾压,把水泥地压出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张被撕裂的蜘蛛网。

花坛里的泥土开始翻涌,先是树根处的土面鼓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泥土朝四周炸开,黑色的泥块飞起来,砸在水泥地上,砸在那辆帕萨特的车顶上,砸在共享单车的车筐里。

紧接着,盘在地底二十年的树根一条条露出地面,带着泥土和碎石子,在空中甩出黑色的弧线。

那棵柳树被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拔出了地面,树干一寸一寸地升高,树冠的柳条在上升过程中甩动着,叶子哗啦啦地响。

根系从泥土中剥离的声音湿润而沉闷,像一只巨大的章鱼从礁石缝里被拽出来。

泥土飞溅起来,溅到了二楼窗台上,溅到了三楼窗户玻璃上,溅到了更高更高的地方,高得让人仰起头都看不见顶点。

女人的枸杞茶从手里滑落,茶杯在桌上弹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手,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烫。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大脑还没处理完信息的死机状态。

李元霸在脑内用一种极其满意的语气开口了:“你看她的脸!她刚才还在哄小孩一样跟你说‘小伙子你知道奥运会是什么吗’——现在她的茶杯都掉了!她大概在想——刚才那个被我打发走的人,现在居然把我院子里的树拔了!孤告诉你,这种感觉比打仗赢了还爽!打仗赢了是你死我活,这个是你赢了她还活着,她能记住你一辈子。她以后每次看到那个树坑,都会想起今天,你这不是拔了一棵树,你是在她脑子里钉了一颗钉子。”

办公楼里,一扇接一扇窗户被推开。

最先推开窗户的是二楼竞技体育处的一个年轻科员。

他正在整理档案,忽然听到一声闷响,抬头看见窗外飞过一块泥土,他以为是隔壁工地的挖掘机挖到了什么东西,结果推开窗户,看见院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抱着柳树,那棵柳树正在离开地面。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回头朝办公室里喊:“你们快来看!!”

紧接着是三楼,四楼,整栋楼的人——穿运动服的教练,夹着文件的科员,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运动员,还有刚开完会从会议室走出来的处长们——全部挤到了窗户前。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多了一张目瞪口呆的脸。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喊“我的天”,有人只是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穿运动背心的短跑运动员嘴唇发抖地对教练说:“教练……那是真的吗?”教练没有回答,他从业三十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树被完全拔起来了,整棵树,连同完整的根系,被一个人像拔萝卜一样从花坛里拔了出来。

树根在他身后展开,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扇面,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树冠的柳条垂下来,还在风里晃着,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潘浩抱着树干,站在满地翻涌的泥土中间,碎泥块散落在裂纹密布的水泥地上,有些还冒着热气,他的工装外套上沾满了泥土和树皮的碎屑,头发里也全是土。

他把柳树缓缓地放倒在一旁,树干横在院子里,树冠挡住了半边通道,柳条拖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绿色扫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最大的窗户,拍了拍手上的土。

“现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整栋楼的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楚,“可以测了吗?”

三楼局长办公室里,武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今年五十七岁,还有三年退休,桌前摆着各市级单位的年度考核数据,他看了半上午,只看完三分之一,对体育事业的热情,主要体现在希望最后这几年别出什么幺蛾子上。

然后他的窗户“嘭”的一声,被一块飞溅的泥土砸了个结实,泥块砸在玻璃上,碎成粉末,留下一朵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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