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局长抬起头,看见窗外飞过的柳条和泥点子,他的第一反应是——隔壁工地的塔吊倒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横着一棵刚被拔出来的柳树,树根还在往下淌泥水,花坛被掀翻了半边,水泥地上全是裂纹。那辆帕萨特的车顶上盖了一层泥土和树叶,挡风玻璃被一块泥巴糊住了半面。
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工装外套,格子衬衫,回力鞋,他正在拍手上的土,动作不急不躁,像一个刚干完活的庄稼人。
武局长沉默了三秒钟,他见过全运会冠军,见过亚洲纪录保持者,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但能把碗口粗的柳树连根拔起的,他只在演义小说里听说过——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可鲁智深是胖大和尚,眼前这个人,比鲁智深瘦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看起来连五十公斤都不到。
“老周。”他喊了一声,声音异常平静。
秘书从隔壁跑来,脚步慌张,他刚才也在窗户前看见了那一幕,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局长,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不用问!我看见了,”武局长从窗台上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茶了,又放下了。
他的动作很稳,但秘书注意到,他放下茶杯时,杯底在窗台上磕出了轻微的响声:“你下去,把那个拔树的人请上来,别报警——不是坏事。”
“还有,”他叫住正要出门的秘书,“把会议室的门打开,然后给国家体育总局打电话。”
老周愣了:“总局?”
“对!总局。”
武局长看着楼下那个正在拍手上泥土的年轻人,阳光从树冠的缺口照下来,打在年轻人瘦小的身影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他还是省举重队的教练时,带过一个天赋极好的运动员。
那小伙子能从农村一路举到全运会领奖台,靠的就是一股子蛮力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后来那小伙子因伤退役,他再也没有在谁身上看到过那种东西。
此刻,他又看到了。
“还有,”武局长叫住正要出门的秘书,“让田径队、举重队、体科所的人一块过来,今天下午,训练馆清场。”
秘书眨巴眨巴眼:“全部?”
“全部!告诉那个小伙子,你拔了一棵柳树,我给你一个测试的机会。”
秘书跑出去了。
武局长站在窗前,目光再次聚焦到楼下那个瘦小的背影上,柳树横在水泥地上,根系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掉。
他看着那棵躺在地上的树,又看了看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人,低声自语了一句:“倒拔垂杨柳,不是鲁智深那种身板,是这种身板?”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北京区号开头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大概是在开会:“喂,总局吗?我是桂省局武建国。”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活了五十七年,当了八年局长,他从来没说过这么荒唐的话!但他说出口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我这里来了一个人,他刚才把我院里一棵二十年的柳树连根拔了,不是我夸张——我没夸张!树根有碗口粗,他一个人拔的,大概五十公斤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急切的追问。
武局长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胜利的笑,而是那种“终于有人陪我一起震惊了”的笑。
“对,”他对着电话说,“你们最好派人来看看,马上,今天下午的飞机最好。”
当潘浩被请进电梯、按下通往局长办公室的楼层按钮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起做工的兄弟阿坤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像是连珠炮。
“兄弟,你脑子真没事吧?我今天遇到老张,说你昨天被锤子砸进医院了!我越想越不对,锤子砸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
“医生的观察报告老张也拿给我看了,轻微脑震荡,你真的没事?”
“你要去北京干啥?刚才我咋没听明白?”
潘浩想了想,回了一条:“没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又打了几个字:“我去参加奥运会。”
阿坤秒回了一个字——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认真的?”
潘浩回了一个字:“嗯。”
阿坤的第三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潘浩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阿坤扯着嗓门在吼:“你他妈脑子被砸坏了吧!奥运会?你连区运动会都没参加过!你快给我回来!工头说你明天不来就别来了!”
李元霸在脑内用一种极其不满的语气开口了:“这个叫阿坤的,嗓门比孤当年在四明山前叫阵还大!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吼你?”
潘浩在心里回了一句:“习惯了,他嗓门大,但人不坏。”
“不坏?他刚才说你脑子被砸坏了,他以为你在说胡话,你不打算跟他解释?”
“解释了他也不信!等测试完了,他自然会信,工地上有个规矩——不看说的,看做的。你活儿干好了,不用解释;活儿干不好,解释了也没用。”
潘浩没再回复阿坤,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电梯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的颧骨,被太阳晒得暗沉的皮肤,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个泥瓦工的脸,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九岁男人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映出的反光,而是从瞳孔最深的地方透出来的、被什么力量点亮了的光芒。
电梯门打开。
楼道里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沓没来得及装订的文件,正朝他小跑过来:“潘先生是吧?我姓周,局长的秘书,请跟我来,局长在会议室等您,还有——总局那边也收到通知了,下午派专人来。”
潘浩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开了一半,有人探出头来看他——穿运动服的运动员,戴眼镜的技术分析员,脖子上挂着哨子的教练。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惊讶,潘浩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各种东西——惊疑、好奇、不相信、半信半疑,有人举着手机偷拍他,忘了关闪光灯。
他无视了所有目光。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已经安静了很久。此刻忽然又响起来——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废铁堆:“这个什么局,比孤当年的军帐还大。”
潘浩在心里回了一句:“这只是省里的,到京城,更大。”
“大到什么程度?”
潘浩想了想,他想起电视上见过的画面——国家体育训练基地,几十个场馆连成一片,世界冠军挤在食堂里吃自助餐,他想起奥运会的开幕式,几百个国家代表队的方阵,几万人在看台上挥舞旗帜。
“大到——整个天下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