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望站在安宁公寓门口,花了十秒钟做了个重要决定。
她要给这个小区改个名。
叫"闹腾公寓"或者是"阴间公寓"也行再不行就叫"我半夜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公寓",名字是长了点,但是很符合她现在的心境,喂!
铁门锈得像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古董,门牌上的"安宁"两个字只剩一半。"宁"的宝盖头掉了,远远看着像个"安丁"公寓。更有甚者,就连这门框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开锁换锁""回收旧手机"——南望甚至看到一张写着"代骂服务,一次五十,包您满意"。
南望很难想象,这些广告真有人看吗?在这么诡异的公寓里,有人看还是有鬼看啊?她决定还是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先问问她亲爱的家人们怎么说。
南望是真的想掏出手机拍个照发朋友圈:家人们谁懂啊,大半夜被流氓软件骗来这种地方。
但手机没信号了。
刚才还满格的5G信号,现在状态栏是一把红色的叉,旁边写着"无服务"三个字,冷冰冰的,像手机在跟她说"自求多福"。
她按了两下飞行模式再切回来。没用。重启。开机之后还是红叉。
"……"
南望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没信号。她对着手机说了句"你好?"——当然没人理她。她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假装打电话:"喂?能听见吗?"还是没反应。
最后她放弃挣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那扇铁门说了一句:
"行。算你狠。我进去了。但我告诉你,这个月的流量我交了钱的,是你欠我。"
她推了下铁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拉得又长又尖,像有人在门轴里养了一只惨叫鸡。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某个窗户亮着灯。暗黄色的,像那种快烧完的钨丝灯泡,一闪一闪,频率还不规律,几秒亮一下几秒灭一下,南望盯了五秒就觉得眼睛疼。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还好,闪光灯能用。光柱扫过去,她看清楚了这个院子。
水泥地,裂了好几道大口子,缝里长着草,草还挺高,得有半条小腿那么长。南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羊皮单鞋,在心里给这双鞋默哀了三秒钟。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快递箱,上面的快递单已经被雨水泡得一个字都看不清了。南望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个箱子上隐约印着"307"。
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的。寄件人写着四个字:系统通知。
"……你能不能换个马甲,"南望把快递箱扔回去,"一天到晚'系统通知''系统通知',哪个正经系统半夜十一点给人发入住通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楼里走。
楼道口的玻璃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白色底红字的牌子。红字写得很工整,像是用模板打印的,但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
【安宁公寓·住户守则】
南望正准备细看,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那个黑色APP弹了一条新通知。信号栏还是红的,但这个APP居然能推送消息,像完全不受网络限制。
【欢迎抵达安宁公寓。您当前的身份为:307室租客。】
【入住登记前,请仔细阅读张贴于各处的《住户守则》。请注意:守则中的每一条都具有法律效力。】
【祝您入住愉快。】
南望盯着"法律效力"四个字看了半天:"……你一个APP,跟我讲法律效力?你有营业执照吗?你交税了吗?"
APP没理她。倒计时还在跳,现在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她抬头重新看那块牌子。守则一共五条,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晒干了又淋雨,反复了好几次:
1. 本公寓实行门禁管理,23:00后住户必须返回各自房间,走廊内请勿逗留。
2. 公寓内有且仅有______名住户,如遇到自称"邻居"但未在本栋楼见过的人,请勿与其交谈。
3. 307室的水龙头出水为正常颜色。如发现水色异常,请______。
4. 本公寓不接待访客。如有人敲门自称"物业""维修工""外卖员"等,请勿开门。
5. 相信你的邻居。
南望凑近了看第二条和第三条。第二条那条横线,像是原本写了个数字后来被人涂掉了;第三条的横线更夸张,整条被黑色记号笔涂得严严实实,连底下有几个字都看不出来。
"……你写了又不让人看,那你写它干嘛?"南望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猛然想起——拍出来是黑的。
她翻了下相册。果然,照片是一片纯黑。她又对着牌子拍了一次,这次连闪光灯都开了,咔嚓一声照亮了整个楼道口。相册里还是黑的,只有闪光灯那个瞬间的白光留了一个圆形的亮斑,其他全是墨汁一样的黑。
"厉害,"南望把手机收起来,"这牌子自带防偷拍,比我前男友的微信朋友圈都严密。"
她转身进了楼道。
楼梯是那种老式水磨石的,台阶边缘已经被踩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一楼二楼都没灯,南望一手扶墙一手举手机,光柱晃来晃去,墙上时不时掠过一团黑影子,是她自己的影子,但每次转弯的时候她都要被吓一跳。
"南望,"她对自己说,"你怕什么。鬼没手机,它怎么导航来吓你。"
这个逻辑她自己都不信,但说出来之后确实没那么怕了。
二楼走廊尽头,她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影。
南望脚步一顿,手机光柱猛地甩过去。
是个老太太。穿着碎花棉袄,灰白头发,背对着她,站在一扇门前好像在掏钥匙。动作很慢,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来。
南望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守则第二条——"如遇到自称'邻居'但未在本栋楼见过的人,请勿与其交谈"。
她没见过这个老太太。但她也没办法确定人家是不是"邻居",毕竟她刚来,这栋楼里所有住户对她来说都是"没见过的"。
"阿姨,"南望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您住这儿啊?"
老太太没动。手还在口袋里掏。
南望等了五秒。十秒。老太太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南望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她又喊了一声:"阿姨?您找钥匙呢?要不要我帮您照一下?"
她把手机光往老太太那边倾了倾。光柱照到碎花棉袄的后背,照到灰白的头发,然后往侧面移了一点——
她看到了一小截侧脸。光滑的。像一张揉过的白纸。没有任何五官的凹凸。
南望的手一抖,光柱弹回了墙上。
她转身就往三楼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哒哒哒,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她没回头。她这辈子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快过。
三楼。
她喘着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南望差点叫出声。
但那人的反应比她快:"你也是——被那个APP叫来的?"
男的。二十多岁,格子衬衫,眼镜,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也是手电筒模式。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片上有指纹,裤腿有点长踩在鞋后跟底下。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老实巴交。
南望扶着墙喘了两口,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五官齐全,脸上的表情会动,不是那个老太太。
"不然呢?"她直起腰,"我是来收租的?"
男生笑了一下,笑得很拘谨:"……我以为是。我刚还在想,这楼都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收租。"
"你哪个房间的?"
"306。"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你住307?"
"嗯。你怎么知道?"
"你门牌号在那儿,"他指了指南望身后,"刚我一直在看走廊里的格局,数了一遍门,发现少了一间。然后你上来了,我就猜你是那间'少的'。"
南望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扇门。铜牌上写着307,擦得挺亮,和周围的门比起来简直像刚换的。
她又看了看这个男生的表情。对方推了推眼镜,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整体还算镇定。
"我叫南望。"
"何相安。"
两人握了个手。何相安的手有点凉,但不是那种吓人的凉,是在室外站久了的那种温度。
"你刚才说'少了一间',"南望问,"什么意思?"
何相安指了指走廊两侧:"这一层一共12扇门,301到312。但我第一次走的时候,明明看到301和302之间有一扇门。我转了个头再看,就没了,变成一面白墙。"
南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一面白墙。墙面的涂料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最近才补过。她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走的时候留下的。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大概……十几分钟。"何相安看了看手机,"进来之后信号就没了,APP还在走倒计时。剩不到半小时了。"
南望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倒计时:00:28:16。
"规则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楼下那块牌子。"何相安顿了顿,"第三条被涂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第二条——"
"'公寓内有且仅有______名住户',"南望接话,"那个数字也被涂了。"
"对。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空'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填?还是说这栋楼里……"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如果那个空位是"12",那他们俩加上刚才那个老太太,最多也就三个。剩下九个是什么?
南望把刚才在二楼看到老太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何相安听完,脸色白了一度,但没慌。
"你看到她的脸了?"他问。
"看到一小半。光滑的,像纸。"
何相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想法。"
"说。"
"第二条规则说'遇到没见过的邻居不要交谈'——意思是这栋楼里可能有不是'人'的东西假装住户。第三条被涂了,但它是关于'水龙头'的,说明307房间有特殊之处。第五条'相信你的邻居'——"
他抬眼看了看南望:"这第五条,可能是在帮我们。它说'相信你的邻居',意思是,在所有人里,你的邻居——也就是我,或者307隔壁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南望想了想:"所以你是说,我俩得组队?"
"不是组队,"何相安认真地说,"是'已经是一个队的了'。规则说的是'相信你的邻居',不是'建议你相信你的邻居'。它是命令式的。"
南望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男生说话的时候有条有理,不慌不忙,就是眼镜老往下滑,要时不时推一下。
"行。"她伸出手,"何相安是吧。我叫南望。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可信任邻居'。你要是坑我——"
"我不会的。"
"——你要是坑我,"南望没理他,继续说,"我就去举报这个APP,把你也算成同伙。"
何相安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南望收回手,看了看手机。倒计时:00:21:44。
"先进屋吧。我先看看307长什么样。"她走到307门口,掏出钥匙——对的,她刚才摸口袋的时候发现多了把钥匙,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门开了。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但家具齐全。单人床、书桌、椅子、衣柜、床头柜。桌上放着一杯水。
南望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的。
她跟何相安对视了一眼。
"……这水,"何相安压低声音,"是给谁准备的?"
南望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震了。APP弹了最后一条通知:
【入住登记方式:请在23:59前完成以下操作——】
【1. 打开房间内所有抽屉和柜子,确认物品齐全。】
【2. 将您的手机关机并放置在床头柜上。】
【3. 上床就寝。】
【4. 等待系统确认。】
南望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何相安。
"关机?"
何相安也看着那条通知,表情凝固了。
"它让我把手机——关机。"
一个现代人,一个手机即生命的现代人,在完全陌生的、疑似闹鬼的公寓里,被要求把唯一的光源、通讯工具、和心灵寄托关机。
南望的嘴唇动了动。她说出了这个晚上最真心的一句话:
"我觉得它在针对我。"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不紧不慢的。咚。咚。咚。
南望和何相安同时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307门口,停了。
门缝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同时感受到了一件事——外面那个东西,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然后,门把手被拧了一下。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