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望站在302室门口，做了三个深呼吸。
"稳住，"她对自己说，"少说少做，让其他人先试。你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那个老太太就是因为你嘴贱才盯上你的。"
何相安在她身后小声补了一句："你在自言自语。"
"我在做心理建设。这叫自我管理。你这种把衬衫扣子扣到喉咙的人不会懂。"
何相安："……我那是习惯了。"
"那你改改。"
302的门是虚掩着的。南望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柔和，不像是恐怖片里那种拉长调子的尖叫，就是普通的、老式门轴缺油的那种吱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里惨淡的晨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子里的布置比307舒服多了。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盆假花，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内容是"家和万事兴"。窗帘是那种碎花棉布的，和老太太的棉袄一个花色。餐桌摆在客厅正中央，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面上铺着白底红格的桌布，摆着碗筷和小菜。
餐桌上坐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有纹身，看起来像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种体格。女的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运动外套，面色发白，手指一直在搓衣角。
两个人看到南望和何相安进来，同时抬头，目光里是那种"终于来人了"的复杂表情。松了口气，但没彻底松。
南望快速扫了两人一眼，心里有了个初步判断——纹身大哥看起来胆子还行，但眼神有点飘，应该是昨晚没睡好；马尾姑娘手一直在抖，显然吓得不轻，属于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已经算坚强了的类型。
她冲他们点了下头："307的，南望。这位是306的何相安。"
纹身大哥也点了下头："301。姓李。你们叫老李就行。"
马尾姑娘声音很小："……304。我姓林。"
南望的瞳孔缩了一下。304。昨天晚上何相安说走廊里"消失的那扇门"是301和302之间的，那扇门如果存在，门牌号就应该是304。因为301、302、303、304——然后才是305、306、307。但昨晚她和何相安数门的时候，301之后直接跳到了305，中间缺了一整段。
"304？"南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闲聊，"我昨晚数了数门牌号，怎么没看到304的门？"
林姑娘愣了一下："……有啊，就在301和305中间。你仔细看——"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从南望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方向。南望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厨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碎花棉袄。灰白头发。老太太。
南望的汗毛瞬间炸了，但她没动。昨晚的经验告诉她，跑没用，尖叫也没用，这个老太太想搞你的时候会先敲你的门，她不会直接闪现到你脸前——至少目前不会。
"都来了呀？"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跟昨晚一模一样，"快坐快坐，阿姨给你们做了早饭。"
她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圆桌中央。一碟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碟是炒花生米，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然后她又转身进去，端出来一笼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花似的，正冒着白气。
"阿姨早上四点就起来忙活了，"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大家好不容易住到一栋楼里来，得互相认识认识，以后好照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动——动得特别流畅，像活人。但南望记得昨天晚上，她让这老太太"笑一个"的时候，那张脸是"切换"表情，而不是"过渡"。
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表情完全是活的。
南望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老太太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可能控制不住的闪烁。像电视频道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雪花点。
数据残影。今天比昨天更像人了，但还没完全练到家。
"坐呀，站着干什么？"老太太已经坐到了圆桌的一侧，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丫头，你坐阿姨旁边来。"
她指的是南望。
南望的脚钉在地上没动。她脑子里快速运转——如果现在拒绝，相当于当众不给鬼面子；如果过去坐，那就离"自愿参加"又近了一步。
"谢谢阿姨，"南望笑了笑，声音轻快，"我先站会儿，蹲太久腿麻了。"
老太太的笑容顿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又笑开了："那行，你站会儿，站会儿也好，年轻人多站站。"
南望没动。何相安也没动。两个人默契地站在餐桌旁边两米远的位置，既不是"坐下了"，也不算"不参与"。
老李和林姑娘就没那么幸运了。老太太的目光转向他们："你们俩别客气呀，趁热吃。"
老李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南望看见他的咀嚼动作很自然，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林姑娘也坐下来了，接过老太太递给她的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南望和何相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南望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何相安能看见。何相安幅度更轻地点了下头。
他们不吃。
"小丫头，小何，你们俩怎么不动筷子呀？"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柔，但南望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瞳孔里的"雪花点"闪了一下。
"阿姨我胃不太舒服，"南望拍了拍肚子，"昨天晚上可能着凉了，早上喝点热水就行。"
何相安接得自然："我也是，昨晚没睡好，没什么胃口。"
老太太看着他们，看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里她的笑容没变，但南望感觉到空气温度降了一点点。桌上那笼包子的白气原本是往上飘的，那三秒里，白气变成了往下沉。
然后老太太又笑了："没事没事，年轻人胃口不好正常。阿姨给你们留着，饿了再来。"
南望在心里记了一笔：鬼在投资。她在"邀请"我们吃她的东西，但我们拒绝了她两次，她没发作。说明她现在是"受限"状态，不能主动攻击不合作的住户，只能引诱。
那这种"受限"会持续多久？三天？还是某种特定条件？
南望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扫。她得找线索。
餐桌上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普通的碗筷、普通的桌布、普通的小菜。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桌布的边缘缝着一个小标签，上面绣了一个数字，"304"。
这条桌布来自304。但304是老太太的房间。可林姑娘现在坐在这里，说自己是304的住户——
南望快速理了一下这个逻辑：304真实存在，但昨晚她和何相安都看不见那扇门。林姑娘能看见并进去，说明她是"被允许"看见304的住户。而老太太穿着碎花棉袄出现在二楼的时候——她穿的那件棉袄，和302客厅里沙发上的坐垫是同款布料。
老太太是从这个公寓里"长"出来的。她的东西和房间是嵌套的，她的"势力范围"就是这整栋楼。
南望的目光转向餐桌对面那面墙。302和304应该是隔壁，如果这栋楼的构造正常的话，302的东墙后面就是304。她假装看墙上的十字绣，实际上在观察墙面的细节——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缝。不是墙纸接缝，是真正意义上的"缝"，像是什么东西被砌进墙里了，然后外面又糊了一层腻子。
304的门被封了。从外面被封了。老太太住的那间304——是被砌死的。
南望的心跳快了一拍。昨天晚上何相安说"少了一扇门"，是因为304的门在正常走廊里"消失"了，不是它不存在，是被人为隐藏了。谁隐藏的？为什么？
林姑娘还在喝粥。她喝完半碗之后，状态好像好了不少。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手指也不抖了。她抬头看向老太太，甚至露出了一个笑："阿姨，您做的粥真好喝。"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好喝就多喝点，以后天天来阿姨这儿吃饭。"
南望注意到一件事——林姑娘被摸头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又笑了，比刚才更放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被"确认"了。
老李啃完了两个包子，打了个嗝，也开始跟老太太聊家常了。"阿姨您这房子住多久了？""住了好多年了。""那您对这附近熟啊？""熟，熟得很，这条街每一家我都认识。"
他们的语气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像在小区楼下跟邻居唠嗑。但南望清晰地记得——他们俩进这个房间之前，脸上都是"被鬼吓了一宿"的表情。
一碗粥、两个包子，人就变了。
南望的后背又开始冒汗。她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了何相安的鞋尖。何相安也极其轻微地挪了一步，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阿姨，"南望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带着笑的，"这栋楼里，以前住过很多人吧？"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她，笑容不变："是呀，以前人多，热闹。"
"那后来怎么都搬走了？"
老太太的笑容顿住了。这次不是一瞬，是整整五秒。五秒里她整张脸像定格的画面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南望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那层雪花点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老电视机的噪点。
然后她继续笑了："哪有什么搬走呀。大家都住得好好的。"
"都在吗？"南望追问，"我怎么没在走廊里看到别的门——"
"小丫头，"老太太忽然打断她，声音的温柔度没变，但音调高了半度，"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呀？"
南望后背的汗直接凉透了。但她脸上还是挂着笑："好奇嘛。新来的，总得了解一下居住环境。"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住得久了，你就知道了。"
南望没再问了。
早餐会在老太太的沉默中草草结束了。老太太站起来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多吃点多吃点"，把老李和林姑娘面前的空碗收走了。老李还打了个哈欠："阿姨我回去补个觉，谢谢您啊。"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精神头比来的时候还好。林姑娘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阿姨明天我还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来来来，阿姨天天给你们做。"
南望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她转头看向何相安，何相安的表情和她一样凝重。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出了302，回到空荡荡的走廊里。南望轻轻带上门，然后吐了一口长气。
"何相安，"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老李和林姑娘吃完东西之后——"
"态度变了。"南望接话，"进来的时候怕得要死，走的时候像回了自己家。一碗粥两个包子，不至于让人放松到那种程度。"
何相安点头："而且老太太说'大家住得好好的'的时候，表情不对劲。像背书，她重复这句话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南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面本该是304门的白墙。日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墙面上有一道竖着的缝隙，从上到下贯穿整面墙，像是被门框压过的痕迹。
304被封死了。从外面砌了墙，把门封在里面。
"这栋公寓以前住过很多人，"南望的声音很轻，"那些人呢？"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些"以前住过的人"，可能就是"没来的那八个"。也可能比八个更多。可能这栋楼从一开始就住满了人，只不过每过一段时间，人数就会更新一次。
4/12。如果这12个人里有一部分已经住了一周、一个月、一年呢？
南望打了个冷战，加快了回自己房间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