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南望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她是先饿醒的,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当然这个认知也让她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强制下载、安宁公寓、老太太、砸门、红糖水、手腕上那只手。
这些全都是真的。
南望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那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像戴了一只不怎么好看的镯子。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算疼,微微有点麻,类似于被压久了的腿刚恢复知觉的那种感觉。
"好,这些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南望自言自语道,"所以我现在进入了一个恐怖游戏,类似于我深夜躲在被窝里看的那种无限流。区别在于,之前在手机里看别人被鬼追我觉得很刺激,现在我成了那个被追的,虽然也很刺激,但是我不想经历啊!"
她下了床,毕竟昨晚她都被吓得没脱衣服,现在她的卫衣皱巴巴的,就像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没晾干就穿上了。她对着衣柜门上那块小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鸡窝,黑眼圈夸张得像是上了烟熏妆,整张脸上写了四个字:没睡好觉。
"南望,"她对镜子的自己说,"你活到了第二天,恭喜你,你现在的任务是——活到第三天。"
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南望警觉地贴到门边:"谁?"
"我。"何相安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压得很低,"你醒了吗?"
南望开了门,何相安站在门口,衬衫换了件浅蓝色的,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眼镜擦过了,镜片的反光比昨天还亮了半个度。但他的黑眼圈同样深,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我也没睡好"的倔强感。
"商量一下?"何相安说。
"进来。"
两人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椅子,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书桌上那杯红糖水已经被南望昨晚用完了,杯子倒扣着晾在桌角。
南望先开口:"APP说存活人数4/12。四个人活着,八个人……没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何相安点头:"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这个公寓的守则,其实不算难。按时回房、不跟陌生人说话、关机上床睡觉——只要照做,第一晚应该能过,但为什么这间公寓的存活率只有三分之一?"
南望想了想:"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照做了。比如我,我就跟老太太说话了。"
"但你活下来了。"
"对。"南望顿了一下,"我违规了,你为了帮我踩了地上的红水也算违规了,但我们都活着。"
何相安推了推眼镜:"所以规则有容错,不是'违者必死',而是'违规会被攻击,但是我们还可以补救'。"
"是。"南望的手指敲着桌面,"这就更奇怪了,既然有容错,那八个人是怎么死的?就算十二个人里有八个都违规了,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补救了的话——"
她停住了。
何相安看着她,等她说完。
南望的脸色慢慢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敲桌面的手指,声音降了半调:"……何相安,我昨晚是几点到的安宁公寓?"
"你大概是在十一点二十上来的。"
"我当时看到倒计时,还有——"
"四十分钟左右。"
南望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你呢?你几点到的?"
何相安回忆了一下:"我差不多也是十一点,我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才进来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
南望低声说:"我们收到APP通知的时间……是一样的,晚上九点多,倒计时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对。"
"那八个人——"
她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简单、极其合理、但又极其可怕的事情。她昨晚收到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恶作剧"、"黑客整蛊"、"大不了不去"。她是因为觉得"万一呢"才决定去看看的,她当时的心态也是这样的——去了也就去了,不去也就那样。
但如果,如果"不去"的那个选项?
南望的手抖了一下。
"何相安,"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还是选择来了这个公寓?"
何相安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因为我试了卸载软件,但是卸不掉。当然我也尝试了关机重启,这东西还在。最后我试了重置网络,也没用。我就想着这东西既然跟着我了,那我不如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你就不怕——"
"怕。但我更怕它永远跟着我,而我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
南望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说:"那你想过没有……那八个人,他们可能没来。"
何相安顿住了。
"可能他们收到了通知,觉得是垃圾短信,删了。可能他们想看看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就没动,可能......"南望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他们觉得'我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然后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明白了。
倒计时归零之后,APP说"逾期未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住资格,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这个APP从来没有说过"不去就会死",它只是说"后果自负",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是又好像是默认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
但实际上,只有到时间了,人才会知道。
"你觉得……"何相安声音也低了,"没来的人,怎么样了?"
南望慢慢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何相安,看向房间那扇窗户。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风里摇曳,白花落了一地。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沿着安宁路走过来的时候,路灯全灭了,但路的尽头亮着一点光——不是灯光,是手机屏幕的光。
她当时以为是别的什么路人。
但如果,如果那是某个人收到了通知、正在犹豫要不要来、最终站在路口没有往前迈出那一步——
南望打了个寒颤,后背一层冷汗瞬间沁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楼下那棵槐树看了很久。白色的花瓣铺在树根周围,有一片刚好被风吹到了院子的铁门那边。铁门半开着,门外的安宁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光,也没有手机屏幕亮着。
"何相安。"她叫了一声。
"嗯?"
"我们昨天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门口有什么异常?"南望转身看着他,"比如……手机?"
何相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也白了。
他昨晚是十一点到的。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倒计时。他记得那个铁门旁边有一个灰色的东西,像是被扔在地上的旧手机。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丢弃的杂物。
"有一台手机,"何相安的声音开始发涩,"铁门右边,地上。屏幕碎了,当时我没多想——"
南望闭了一下眼。
"现在还在吗?"她问。
何相安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三秒,然后关上门,退回来。
"不在了。"
"是被清理了。"南望坐回床上,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昨天的4/12,是我们到的四个人。剩下的八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上,那个黑色APP弹通知给她的时候,她坐在马桶上翻了个白眼说"我连租房软件都删了三个月了"。
如果她当时不是"万一呢"而是"管它呢",如果她选择不管它,没有来——
南望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了两把。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是活下来的那四个。现在的问题是——另外两个人在哪?APP上写'当前存活人数4/12',说明四个人都还在。但昨天那栋楼里,我看到除了你我之外——"
"你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对。"南望抬头,"但她算不算'人'?如果她算,那另外两个活人里,有一个可能是她,但如果她不算——"
"那就是还有两个真实活人,在这栋楼里。"
两人又沉默了。事到如今,这栋"安宁公寓"里每多一个"真实的人",都意味着多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变量。
南望忽然开口:"要不要去找找?"
何相安看着她:"找什么?"
"那两个人。或者至少确认一下,他们是谁,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状态。"南望掏出手机,打开APP——那个"社区"板块还在,她飞快地往下翻,没有新帖子。但昨晚那条加密帖子的评论区,多了一条回复。
【今日早餐:302室,08:00-08:30。建议参加。】
发帖时间:今天凌晨04:17。系统发的。
南望看完,把手机给何相安看。
"免费早餐。"她说,"系统让我们去302。"
何相安看完,表情微妙:"……你赌的饺子,可能要兑现了。"
"重点是——"南望把手机收回来,"如果另外两个活人也去了,我们就能看到他们。如果没去……"
"那就是只剩两个存活位置了。"
南望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好,拍了拍皱巴巴的袖子。
"走吧,去吃那顿饺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何相安一眼:
"何相安。"
"嗯?"
"昨天晚上你踩了那滩红水来帮我。"南望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没来得及说。"
何相安等着她说下去。
"谢谢你。你要是没来,我那只手可能现在还在被什么东西攥着,当然也可能要断手了。"
何相安推了推眼镜,难得笑了一下:"不客气,而且你没说错——红糖水确实挺好喝的。"
南望:"……你重点抓得还挺奇怪的。"
她拉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水泥地面镀了一层淡金色。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墙上那几道从没见过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划出来的,足足有五条,从天花板拉到墙根。
南望盯着那五道抓痕看了两秒。
"走。"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口,朝302室的方向去了。
楼梯转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小海报,用A4纸打印的,内容很简单:
【公寓住户见面会。今日早餐。302室。不见不散。】
落款是一只简笔画的笑脸。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
南望看了那个笑脸一眼。
她忽然觉得,那张笑脸,跟昨天晚上那个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毛骨悚然。
她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身后空荡荡的走廊里,某扇门轻轻动了一下。门缝底下,渗出了一小片红色的水迹,然后很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