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先迈者,死。”
冰冷的声音猛地钻进耳朵里,我一下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白瓷杯壁挂着几道褐色水痕。头顶日光灯滋滋作响,像随时会炸。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桌上那份编号734的旧档案。
“砰!”
办公室门被人一脚踹开。
韩叔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像是刚从暴雨里捞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份血红色报告,进门就狠狠拍在我桌上。
“旺角道二十三号废弃唐楼,SSS级!”
“总部命令,李午夜,现在,立刻,马上过去!”
我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慢吞吞把搭在桌上的脚放下,摆出一副标准废物相。
“不去。”
韩叔额头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你他妈——”
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挤出那两个最熟练的字。
“废物!”
对,这词我听了三年。
整个港城灵异调解中心,谁都知道我李午夜是个混工资的菜狗。
别人拿命拼功勋。 我拿脸接白眼。
可我不在乎。
因为他们不知道,废物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是怕死。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一阵响,顺手把桌上那份旧档案推到韩叔面前。
“报告编号734,福源小区A栋,A级事件。”
“处理人,高级调解员林正东。见习调解员,我。”
我抬眼看着他。
“结果,一死,一疯。”
“死的是东哥,疯的是我。”
韩叔脸色一僵。
我淡淡补了一句:“进去就是死,我不去。”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只剩灯管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
韩叔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午夜,你打算废一辈子?”
“东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能气得从骨灰坛里爬出来抽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被摔得轰然一响。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然后,三年前那个夜晚,又浮现眼前。
……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福源小区A栋的铁门锈得厉害,被林正东一把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回头冲我一笑,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敢先骂两句的样子。
“记住,小李。”
“咱们是警察,代表阳间秩序。”
他拍了拍腰间证件:“鬼神也得讲基本法。”
那时我真信。
只要有东哥带队,再邪门的地方也能闯。
东哥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进去先拿气势压它一头。”
说完,左脚迈进了大门。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从他踏进去的那只脚开始,沿着小腿、腰腹、胸口、脖子,疯狂往上爬。
血肉、骨头、衣服、头发,全在一瞬间失去颜色,变成风化千年的石雕。
东哥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怪声。他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可我站在门外,右脚刚抬起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具灰白的人形。
然后一阵阴风吹过。
“哗啦。”
他碎了。
碎成满地灰白色粉末。
如果那天我也跟着迈出左脚。
那么门口就会多一堆人形的灰。
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根本不讲道理。
在诡异面前,规则就是唯一的道理。
违反规则,会死。 不知道规则,也会死。
更可笑的是,福源小区A栋真正的规则,是后来中心又填进去三条人命,才一点点试出来的——
“进门左脚先迈者,死。”
所以从那以后,我不出现场,不碰诡异,不逞英雄。
别人骂我废物,我认。
废物至少还能活着领工资。
……
“嗡——”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屏幕上是一封没有发件人的邮件。
只有一个附件。
《港城灵异事件完整档案》.exe
我盯着那个程序图标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恶作剧。
我点开了。
屏幕瞬间一黑,随后亮起一片老旧的深蓝色界面,像上世纪的DOS系统。白色宋体字一行行浮现。
【档案系统启动中……】
【正在绑定使用者身份……】
【绑定成功】
【当前权限:见习调解员-李午夜(编号9527)】
【当前收录词条:3781】
【警告:阅读并破解B级及以上词条,可能引发头痛及“灵异闪回”现象】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停住。
我试着往下翻。
【D级事件:西营盘高街鬼屋】
【C级事件:华富邨飞人平台】
【B级事件:新娘潭路白衣新娘】
……
一条条词条像尸体名单一样往下铺开。
我越看,太阳穴跳得越厉害,像有人拿针往里扎。
就在这时,一行猩红标题猛地撞进我眼里。
【SSS级禁区:旺角道23号废弃唐楼】
我心脏一缩,立刻点开。
【地点:旺角道23号】
【诡异名称:唐楼里的阿珍】
【危险等级:SSS级(注意:可被干预降低)】
【核心规则:】
1.进入唐楼大门时,必须,也只能,右脚先迈入。违者,将被建筑同化,化为尘埃。
2.在楼内,不可主动发出任何声音,包括说话、咳嗽、脚步声。可利用环境音掩盖。违者,将被“它”永久锁定。
3.当感知到身后有异动或听见脚步跟随,绝对不可回头。若“它”出现在视野内,绝对不可与其对视超过三秒。违者,将被剥夺五感,成为活着的雕像。
4.唯一生路:前往四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在左手数起第三个生锈铁皮箱里,找到一本贴着红色双喜贴纸的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取出那张单人黑白照。将照片展示给“它”,并一字不差地说出:“我认识你。”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四条规则。
每一条背后,都是人命。
尤其第一条。
右脚先迈。
和三年前东哥死去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的视线一点点下移,死死钉在第四条上。
四楼。 杂物间。 左数第三个铁皮箱。 贴着双喜的旧相册。 单人黑白照。
下一秒,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办公室角落那排铁皮档案柜。
最底层,最旧的一排民事调解卷宗。
我抽出一份边角发霉的记录。
《旺角道23号唐楼租户纠纷民事调解记录》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附录。
上面有一行出警警员的随手备注:
“……四楼租户张伯反复投诉,称其已故女儿‘阿珍’的遗物——一本贴着双喜贴纸的相册——被邻居偷走,怀疑藏在楼道公共杂物间。因无实际证据,无法立案。张伯情绪激动,多次声称其女儿会回来亲自把相册取走……”
阿珍。
双喜相册。
公共杂物间。
全对上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旧卷宗,又看看手机上的规则,后背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是恶作剧。
这不是病毒。
这是一份完整答案。
我手里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
那一刻,压在我胸口三年的东西,像是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如此。
所谓灵异事件,所谓禁区,所谓九死一生,不是因为它们真的无解。
而是因为绝大多数人进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题目。
他们不是在破局。
他们是在拿命盲猜。
可如果我知道规则呢?
如果我知道陷阱呢?
如果我知道唯一的生路呢?
那还算什么恐怖?
一道别人拿命换来题面,而我直接拿到标准答案。
我慢慢笑了起来。
诡异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信息差。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韩叔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干什么?”
“想通了?我告诉你,晚了!我已经向总部报备你拒不执行命令,你就等着被革职——”
我打断他。
“韩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四条规则,缓缓开口。
“告诉总部,旺角唐楼,我去。”
那边瞬间没声了。
过了几秒,韩叔才像见鬼一样开口。
“……你说什么?”
我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我说,我去。”
“另外,让技术部把那栋楼最详细的建筑图纸和住户登记表,全部发我手机。”
“越快越好。”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规则,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站在门外,像条被吓傻的狗,眼睁睁看着东哥碎成灰。
三年后,同样的规则摆在我面前。
只是这一次。
我提前知道答案了。
我缓缓起身,把外套披上,拿起桌角那份血红色报告,走到门口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忽然笑了。
然后,我抬起右脚,迈了出去。
“今晚,我来教教那些东西,什么叫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