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旺角道二十三号门口。
六层老式唐楼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色砖块,像一层风干发黑的血痂。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死死钉住,只剩一扇黑洞洞的大门,门口的警方黄色封条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方圆十米,冷得不像夏夜,倒像停尸间。
耳麦里传来总部指挥中心负责人的声音。
“李午夜,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里面已经折了三名警员,两名A级调解员!总部的意思是先封锁现场,等天亮请天师堂专家组——”
“冯sir。”
我打断他。
“你们专家组最擅长的,不就是把D级写成C级,把C级写成B级,最后再用我们的人命,把B级修正成SSS级?”
耳麦那头一下沉了。
几秒后,冯sir声音发冷:“李午夜,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
“我也没耍。”我伸手扯掉封条,“帮我准备份宵夜,深水埗老字号云吞面,面要弹,汤要清,加炸鱼皮,多放葱花。”
“你如果回不来——”
“那就帮我烧柱香。”
我笑了笑。
“顺便告诉阎王爷,报我名字可以打八折。”
说完,我直接掐断通讯。
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面前那道黑得像一张嘴的大门。
脑海里,四条规则一字一字浮上来。
第一条:进入唐楼大门时,必须,也只能,右脚先迈入。
三年前,东哥死在“左脚先迈”这四个字上。
那一晚之后我就知道,灵异事件里决定生死的,很多时候不是枪,不是经验,不是胆量,甚至不是实力。
只是一个最荒谬的细节。
我慢慢抬起右脚。
鞋底落进门内的灰尘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右脚站稳。
然后左脚跟上。
就在我完全迈入大门的瞬间,身后的街道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切断了。
风声没了。 车声没了。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潮湿霉味,混着铁锈和淡淡腥气,猛地灌进鼻腔。
很黑。
我没有作死去开手电。
第二条:在楼内,不可主动发出任何声响。
现在四周安静得吓人,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环境音。
从这一刻开始,我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呼吸的死人。
我缓缓放轻呼吸,弯下腰,让脚尖先落地,再一点点放下脚跟,贴着墙朝楼梯口挪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我脚尖快碰到第一阶楼梯时——
“啪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后背瞬间绷紧,寒意从尾椎一下窜到头皮,头发根都炸了。
“啪嗒。”
又一声。
更近了。
那个东西,就在我身后不到三米。
我死死咬住牙关,压住本能里最强烈的冲动——回头。
第三条:绝对不可回头。
回头,就是死。
我强迫僵硬的身体继续运转,抬腿,上楼。
那股阴冷到骨子里的气息没有消失,像一条湿滑的毒蛇,顺着后颈一点点缠上来。
它在贴着我。
一步不落地贴着我。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凑在我后脑勺的位置,贪婪地闻我的味道。
我得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脚下。
精神绷到极限,额头很快渗出冷汗,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不敢擦。
二楼走廊挂着几件没人收走的旧衣服,在黑暗里轻轻晃着,像几具吊着的尸体。
三楼墙壁渗出大片暗红色水痕,像血从墙里慢慢往外冒。
我一步一步往上。
终于,踏上四楼。
第四条:前往四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可真正踩上四楼走廊的那一刻,我心还是猛地一沉。
这里比楼下更黑,更窄,也更压抑。
那股血腥气几乎浓得能嚼出味道。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白影。
左前方,约莫五米。
一个白色轮廓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白裙。 黑发。 湿漉漉地垂到腰间。
我瞳孔骤然一缩。
是它。
它绕到了前面,堵我的路。
绝对不可与其对视超过三秒!
一秒。
我立刻把目光从那道白影上硬生生扯开,死死盯住脚下斑驳开裂的水泥地。
两秒。
继续往前走。
三秒之前,我的视线已经彻底避开了它。
可即便不去看,我也能感受到那东西就站在视野边缘,一动不动,像个耐心十足的猎人,等着我因为恐惧或者好奇,再多看它一眼。
我不能看。
我只能走。
短短二十米的走廊,此刻像没有尽头。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慢慢往我皮肤里扎。
终于,我的手摸到了一扇门。
杂物间。
铁门冰冷刺骨,上面挂着一把锈得几乎和门长在一起的老式铜锁。
而身后的阴气,在这一刻也停住了。
它不再逼近。
却也没有离开。
它就站在我身后,近得只要一伸手,也许就能碰到我的肩。
甚至连那股潮湿发霉的水汽,都像已经贴到了我脖子后面。
生路就在门后。
可只要我开锁,哪怕只发出一点“咔哒”声,第二条规则就会被触发。
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转动。
规则说过,可利用环境音掩盖。
可现在,哪来的环境音?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亮了一下。
惨白的闪电撕开夜幕,瞬间照亮整条走廊。
下一秒,雷声轰然砸下!
“轰隆——!”
我抬脚狠狠踹在铁门上!
“砰!”
门锁断裂的声音,被惊雷完美吞没。
铁门向里猛地弹开,我整个人跟着冲进去,差点摔在满地杂物上。
杂物间里堆满废旧家具、纸箱和破布,灰尘厚得能埋住鞋底,霉味呛得人想吐。
我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扑向左手边第三个铁皮箱。
掀盖。
一股陈年腐烂气味扑面而来。
而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本老相册。
封皮贴着褪色的大红双喜,边角磨得发白。
找到了。
我一把抓起相册。
可就在这一瞬间,门口的光线暗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堵在门外。
白裙。 黑发。 浑身湿透。
唯一的出口,被它堵死了。
温度骤降,整个杂物间像一下掉进冰窟窿里。
那股恶意和绝望,几乎像潮水一样拍了过来,压得我胸口都发闷,牙关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我手指有些僵,却还是强迫自己翻开相册。
一页。
两页。
里面全是老旧黑白婚照,年轻夫妻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我直接翻到最后。
一张泛黄的单人证件照夹在页尾。
照片上的女孩十六七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笑起来干净得像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恶。
阿珍。
我拿着相册,缓缓站起身,面向门口那道白色身影。
然后,把那张照片对准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清清楚楚说出那句唯一的生路。
“我认识你。”
话音落下。
门口那道身影猛地一颤。
下一秒,杂物间里铺天盖地的恶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开,空气也没那么冷了。
我看见它慢慢抬起头。
漆黑湿乱的长发下,没有我想象中的血肉模糊,也没有狰狞鬼脸。
只有一阵压抑到极致的轻轻抽泣。
那声音里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剩很深很深的委屈。
像一个被全世界忘掉太久的人,终于又被人叫了一次名字。
下一秒,那身影开始变淡。
像水雾,像月光,像终于松开执念的一口气。
它一点点化作细碎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杂物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结束了。
我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要炸开。
活下来了。
我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那条猩红的【SSS级禁区:旺角道23号废弃唐楼】已经变成灰色。
下面浮出一行绿色小字:
【目标核心怨念已消除,危险等级已降低为D级(安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
真的能降级。
这份档案,给的真是标准答案。
我掏出那根一直没舍得点的烟,手还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着火。
深吸一口后,辛辣的尼古丁灌进肺里,我整个人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感觉。
我走到窗边,一脚踹开封死的木板。
冷风和外头的城市灯光一下灌了进来。
我重新连上通讯器。
“喂,冯sir。”
耳麦那头足足静了十几秒,才传来一声像见了鬼似的颤音。
“李……李午夜?”
“你他妈还活着?”
“废话。”我吐出一个烟圈,“让你准备的云吞面,别忘了加鱼皮。”
“你……你出来了?里面的东西呢?”
我靠在窗框边,望着楼下拉起的警戒线。
“收队吧。”
“旺角唐楼,从现在开始,危险等级降为D级。”
通讯器那头,瞬间死寂。
我几乎能想象出指挥中心里那群人的表情。
震惊。
怀疑。
像看见鬼一样。
这就对了。
从今晚起,他们会慢慢发现。
港城灵异调解中心那个混吃等死三年的废物——
好像,真有点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