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刚推开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整个办公区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震惊,怀疑,嫉妒,还有一种看怪物似的警惕。
昨晚旺角唐楼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看什么看?”
“没见过靓仔返工啊?”
这时,韩叔从办公室里探出他那颗标志性的地中海脑袋,冲我招了招手。
“李午夜,进来。”
我晃进去。
韩叔反手又把门锁了,连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整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然后给我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普洱。
“坐。”
我往沙发上一瘫,端起茶吹了吹。
韩叔没坐,站在我面前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停下。
“阿夜。”
“昨晚那事,总部那边炸锅了。”
“一个SSS级禁区,前前后后折进去三个警员、两个A级调解员,结果你一个见习调解员,单枪匹马进去二十分钟,毫发无伤,把危险等级降到了D级。”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运气好。”
韩叔差点没被这三个字当场送走。
“运气好?”
他声音一下拔高,随即又赶紧压住,生怕外头的人听见。
“我在灵异调解中心干了二十年,头发都快掉没了!我比谁都清楚,在灵异事件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运气!”
“那里面没有运气,只有规则!”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小子是不是藏了什么底牌?”
我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韩叔,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
“底牌不底牌的不重要,能活着下班,才是最重要的。”
韩叔看着我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半天没憋出下一句,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
“你啊你,真是块滚刀肉。”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我腿上。
“我不问了,你自己藏着吧。但有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还没翻开,就听韩叔继续道:
“中心里已经有人把你捅到总区去了。”
“说你昨晚肯定用了什么违规禁忌手段,还有人怀疑你跟唐楼里的东西做了交易。”
我嗤笑一声,把文件翻开。
“他们还真看得起我。”
一群连门口都不敢靠近的货色,除了躲在背后嚼舌根,也确实没别的本事了。
韩叔白了我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可你不想惹麻烦,麻烦自己会找上门。”
我看向文件抬头。
那是一份调令。
【关于近期多起恶性失踪案与疑似超自然现象关联的专案组成立,特调派灵异调解中心见习调解员李午夜(编号9527),即刻起配合专案组一切行动,不得有误。】
落款处,签着一个凌厉漂亮的名字。
纪明月。
我挑了挑眉。
“重案组那个纪明月?”
“警队门面担当,出了名的冰山霸王花?”
“她调我过去干什么?”
“我一个管灵异调解的,跟她们查凶杀失踪,八竿子都打不着。”
韩叔苦笑一声,自己也坐下了。
“谁说不是呢。”
“可人家是总区警司的千金,剑桥毕业,高级督察,警队明日之星。她一句话,比我这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有分量多了。”
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头大得不行。
“她最近手上几起案子都邪门得很,现场逻辑说得通,结果就是查不通。技术科、法证、重案组全上了,屁都没掏出来。”
“她嘴上不肯承认,但已经怀疑碰上‘不科学’的东西了。”
“所以她想从我们中心调个人过去当顾问。”
我把调令往桌上一扔。
“那也不该找我。”
“中心比我资历老、头衔高、会装神弄鬼的人多了去了。”
韩叔看着我,意味深长。
“可昨晚,你把旺角唐楼平了。”
“她点名要你。”
“估计是想亲眼看看,你这条装了三年死狗的咸鱼,到底是突然翻身了,还是昨晚纯属撞邪。”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叩,叩。”
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韩叔和我对视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的光线像都亮了一截。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
个子高挑,穿着笔挺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一丝不乱,长发扎起,五官冷艳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没看韩叔,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到我身上。
“你就是李午夜?”
我懒洋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是我。”
“纪督察亲自上门,有何贵干?”
“如果是来要签名,麻烦先取号。”
韩叔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捂脸。
纪明月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径直走进来,然后把手里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你昨晚提交的结案报告。”
她两根手指压住文件,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通篇都是‘友好沟通’、‘耐心劝说’、‘目标表示理解并自行离开’。”
“李警官,我不管你们灵异调解中心平时怎么编故事糊弄上级,但在我的专案组,我不接受童话。”
说到这里,她微微前倾,视线像刀一样钉住我。
“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活着从那栋楼里出来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韩叔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正想随口糊弄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熟悉的深蓝色界面弹了出来。
【档案更新中……】
【收录新词条:庙街榕树头公园铜像】
【危险等级:B级(警告:触发条件已被满足)】
我瞳孔微微一缩。
触发条件已被满足?
对面的纪明月还在继续输出。
“根据技术科对现场残留能量的初步测算,昨晚唐楼内部能量峰值高得离谱,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分解一个成年人的全部组织结构。”
“你却告诉我,你只是进去‘沟通’了一下,然后它自己散了?”
“李午夜,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整个重案组?”
她后面的话,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已经点开了那条新词条。
【地点:油麻地庙街榕树头公园中心】
【诡异名称:无名说书人铜像】
【危险等级:B级(警告:触发条件已被满足)】
【核心规则:】 1.铜像本身无害,仅为规则载体。
2.绝对不可带走铜像的任何复制品(包括照片、模型、拓印、纪念品挂件)。
3.若已带走复制品,绝对不可与复制品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视、抚摸。违者,将在对视或抚摸后的三日内,血肉由内而外逐渐铜化,直至彻底变为一尊新的铜像。
4.此规则,无解。
无解。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纪明月。
她还在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语气里带着那种顶级优等生对世界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可我的视线,已经越过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落在她腰间配枪的握把旁边。
那里挂着一个黄铜色小挂件。
钥匙扣大小。
人形。
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衫,手持折扇。
和档案配图里那尊“无名说书人铜像”,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触发条件已被满足,是她。
纪明月察觉到我的目光,停下话头。
“你看什么?”
我没回答,重新看向她的脸。
这张脸精致、冷艳、强势,写满了不屑、理性和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可在我眼里,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脸了。
这是张写着死亡倒计时的脸。
我把手机慢慢扣回掌心,站了起来。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
韩叔下意识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纪明月也没退,只是眉头皱得更深。
“纪督察。”
我开口。
“你的分析得很漂亮,逻辑也很完整。”
“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一个根本不讲逻辑的世界里,你那套逻辑,有时候一文不值。”
她眼神一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她腰间那个铜像挂件。
“这个小东西挺精致。”
“哪来的?”
纪明月顺着我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庙街扫赌档的时候,从证物堆里顺手拿的。”
“有问题吗?”
“没问题。”
我摇了摇头。
然后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连韩叔都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像是给她留出最后一点接受现实的空间。
“纪督察,信不信科学,是你的自由。”
“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一句废话都别多说,也别再碰你腰上那个东西。”
纪明月眼神一沉。
“李午夜,你是在命令我?”
“不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我是通知你。”
“从现在开始——”
“你的命,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