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像刚死过人。
韩叔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缓和场面,可喉咙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纪明月那张常年像冰封住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李警官。”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注意你的言辞。”
“否则,我现在就能以威胁警务人员、妨碍公务两项罪名,让你在这里待到退休。”
我靠在办公桌边,顺手拿起韩叔桌上的笔转了一圈,笑得很随意。
“你不会的。”
纪明月盯着我:“你可以试试。”
“我不用试。”我看着她,“因为一个合格的警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市民的命开玩笑。”
我抬了抬下巴,点向她腰间那个黄铜色挂件。
“而你,纪督察。”
“从把那个东西挂在身上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是来查案了。”
“你是来报到的。”
“向阎王爷报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韩叔眼角一抽,差点当场昏过去。
纪明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一股危险气息无声漫开。
我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
“你现在不是想开枪。”
“你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掌控不了局面。”
这句话像针一样,精准扎进纪明月最敏感的地方。
她脸色更冷。
“李午夜。”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点头,“在救你。”
“顺便,也是在救所有接下来会被你连累的人。”
“你!”
纪明月指节一紧,枪套的卡扣都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响。
韩叔终于扛不住了,连忙冲上来挡在我们中间,双手高高举起。
“纪督察,消消气,消消气!”
“阿夜这小子脑子本来就有点毛病,三年前受刺激以后时好时坏,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着他又疯狂冲我打眼色,眼珠子都快挤飞出来了。
那意思很明白:祖宗,快闭嘴。
可我像没看见一样。
因为我知道,纪明月不会拔枪。
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一个“废物见习调解员”面前失态。
更不允许她在自己没弄清真相之前,就先承认自己慌了。
果然。
几秒后,她缓缓吸了口气,手一点点从枪柄上移开。
她就那么盯着我,足足十来秒,一声不吭。
最后,她忽然笑了。
“好。”
“很好,李顾问。”
她故意把“顾问”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提醒我身份,也像在嘲讽。
“既然调令已经下来,我无权反驳。”
“但我的专案组,不养废物。”
“明天早上八点,总区重案组大楼门口集合。”
她往前一步,目光压下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唯一的医生,到底有没有本事救人。”
“如果没有——”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会亲手把你从我的组里踢出去。”
“迟到一分钟,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则。”
说完,她直接转身。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利落,一下一下敲在韩叔那颗老心脏上。
砰!
门被她重重甩上。
门板一颤,韩叔也跟着一哆嗦,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屁股瘫进椅子里,捂着胸口直喘。
“祖宗……”
“你真是我祖宗……”
“你知道她是谁吗?总区警司纪震雄的独生女!警队最年轻的高级督察!你刚才那几句话,不是打她脸,是拿拖鞋往纪家脸上抽啊!”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他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韩叔,淡定。”
“不是我把天捅了个窟窿,是她头顶那片天本来就要塌了,我只是提前告诉她一声。”
“提前告诉个屁!”韩叔急得直拍大腿,“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什么病人,什么倒计时?你是不是又看出什么了?”
我咽下苹果,冲他眨了眨眼。
“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从今天开始,咱们灵异调解中心怕是要出名了。”
韩叔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也没继续刺激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大办公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看过来。
那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看戏,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嫉妒。
哪怕他们嘴上再怎么瞧不起我,心里也明白一件事——
那个一直被他们当废物看的李午夜,开始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
很快,就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李大师出关了?”
“怎么样,是不是又靠‘友好沟通’,把咱们警队霸王花给劝退了?”
旁边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哄笑。
“我看不是劝退,是让人家当场骂成狗了吧?”
“废物就是废物,走一次狗屎运,还真把自己当大师了。”
“昨晚那事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报告都是韩叔帮他圆的。”
这些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却连头都懒得抬,径直走回自己那个靠窗的工位。
桌上堆着零食袋、旧卷宗、过期杂志和一盆快死透的绿萝,乱得很有我个人风格。
我往椅子上一躺,双脚翘上桌子,直接闭上眼。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更让人难受。
办公室里的笑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他们看不懂。
一个被上司骂、被同事嘲、还刚刚正面顶撞了总区明日之星的家伙,凭什么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他凭什么不慌?
越是看不懂,人就越容易发酸。
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慢慢从嘲讽变成了更浓的疑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叔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我桌边敲了敲。
“阿夜,出来一下。”
我睁开眼,跟着他去了茶水间。
他反手把门带上,先给我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一口。
“你小子,现在是真成中心公敌了。”
烟雾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声音里透着疲惫。
“昨晚那事已经被捅到上面去了,有人说你肯定用了禁忌手段,还有人怀疑你被里面的东西‘污染’了。”
“再加上今天你把纪明月得罪死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里外不是人。”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摔。”
“他们巴不得你明天就在纪明月手底下出丑,最好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我靠着饮水机,垂眼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笑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你要么现在告诉我实话,要么以后真出事了,我想捞你都不知道从哪儿捞。”
韩叔声音低了几分。
“阿夜,我知道你藏着东西。”
“但水太深,容易淹死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茶水间安静了两秒。
我把烟夹到耳朵上,抬头看向韩叔。
“三年前,东哥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说他运气不好。”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
“那不是意外,是我们蠢。”
“我们连对手的规则都不知道,就敢冲进去。”
“东哥不是死在鬼手里,是死在信息差手里。”
韩叔拿烟的手微微一顿。
我继续说道:
“我不想再当那种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蠢货。”
“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去拿命试答案。”
“既然现在有人把答案送到了我手里——”
我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那这游戏,就该换个玩法了。”
韩叔沉默了。
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突然老了几分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臭小子。”
我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吧,韩叔。”
“从现在开始,游戏规则,我说了算。”
回到工位后,整个下午果然清净了不少。
同事们嘴上还偶尔阴阳两句,但没人真敢再凑上来找不痛快。
他们怕我丢脸,也怕我真有点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本事。
而我,则一直在想纪明月腰上那个铜像挂件。
无解。
这两个字像根刺,始终扎在脑子里。
如果档案写得没错,那女人最多只剩三天。
而她偏偏还是接下来必须绑定在我身边的人。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不是档案提示,是一条短信。
来自陌生号码。
【明天早上七点,你家楼下。】
没有署名。
但我一眼就知道是谁。
办公室里,她说的是八点。
现在却提前到七点。
我盯着短信,慢慢笑了。
看来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嘴上说着不信,身体倒是比谁都诚实。
她终究还是怕了。
她已经开始相信,自己身上真的有问题了。
我慢悠悠打字回复。
【可以。】
【按时薪算。】
【加班费三倍。】
发完,我把手机一收,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只有两个字。
【做梦】
我看着屏幕,乐了。
行。
嘴还是硬的。
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