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行猩红大字,像血一样刺进眼里。
【真言附身倒计时:00:03:47】
我嘴里的烟当场掉在沙发上,烫出一个焦黑小洞。
纪明月那个蠢女人,到现在居然还把那个铜像挂件攥在手里。
“操。”
我一把抓起手机,点开深蓝色档案界面。
紫红色的补充规则正在屏幕中央缓缓闪动,像一颗快爆掉的心脏。
【补充规则(隐藏):每晚午夜零点整,若持有者正与复制品产生物理接触(触摸、佩戴、紧握),将触发“灵异共振”。】
【持有者将陷入一至五分钟“真言附身”状态——全身麻痹,意识清醒但无法自控,以说书人调式公开讲述内心深处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讲述过程无法被外力打断。强行干扰,铜化速度加快十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给她打电话?
告诉她马上把挂件扔掉?
她会信吗?
不会。
她只会觉得我在故弄玄虚,甚至会为了证明我是在胡扯,故意把那玩意儿握得更紧。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回桌上。
有些人,不疼到骨头里,是不会相信这个世界根本不讲道理的。
两分钟。
我走到窗边,重新点了根烟。
港城的夜景在玻璃外闪烁,像一张化着浓妆的死人脸,霓虹是它脸上的腮红。
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诡异规则像霉菌一样,在城市阴影里疯长。
一分钟。
我坐回沙发,把脚搭上茶几,静静看着烟头一点点烧到尽头。
当秒针跳到零点那一刻。
手机震了一下。
【触发成功。目标定位:半山道12号】
我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
纪明月坐在她那间能俯瞰维港的书房里,电脑上开着我的全部资料,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个黄铜挂件。她多半还在复盘我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逻辑里拆出破绽。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铜像挂件像活了过来,金属环一点点嵌进她的虎口,金色细线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想松手,手却像被焊死。
她想尖叫,可喉咙里先冒出来的,却是一道带着旧时代腔调的怪声。
“书接上回——”
她眼睛一定瞪得很大。
意识清醒,身体失控,嘴巴替别人说话。
这种感觉,比疼更可怕。
“且说那女巡捕,平日里冷得似冰,心里头却藏着不能见人的事——”
我端起冷掉的杯面汤喝了一口。
还行,没凉透。
大概五分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您有19条新消息】
我划开。
全是纪明月发的。
时间从00:05一路排到00:08,密集得像扫射。
【你做了什么?!】
【我的身体刚才不受控制!】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午夜,回答我!】
【我刚才明明醒着,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那声音不是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回我!】
【求你回我!】
最后一条,隔了足足两分钟才发来。
【我到底怎么了……】
看到那个省略号,我笑了。
警队明日之星,高级督察,剑桥高材生。
现在,她跟所有快死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慌。
怕。
想活。
我给她回了三个字。
【好玩吗】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又停了。
显然,她想骂我,想硬撑,想继续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可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她还在用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给自己撑着场面。
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直接倒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
六点四十,楼下响起低沉的引擎轰鸣。
我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黑色路虎揽胜停在楼下,发动机没熄火,车头像一头按着脾气的困兽。
我故意不急,慢吞吞刷牙洗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踩着人字拖晃下楼。
六点五十八。
我站在车窗边,屈指敲了敲。
咚、咚、咚。
过了半分钟,车窗才缓缓降下。
纪明月坐在驾驶座里。
还是那身利落的黑色风衣,头发也依旧扎得一丝不乱。
可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不止一层。
白得几乎能看见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底一圈乌青,像整整一夜没闭眼。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点已经干掉的水痕——那是昨晚真言附身时失控留下的。
最明显的是她的右手。
整只手缩在袖子里,仍在轻轻发抖。
“早啊,纪督察。”
我双手插兜,笑得很欠。
“昨晚那段评书,讲得精不精彩?”
她猛地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昨天的轻蔑和审视了,只剩一种压得很深的恐惧,还有拼命往上顶的求生欲。
“上车。”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高级香水味,混着冷汗和彻夜未眠的酸味。
“东西呢?”
纪明月沉默两秒,僵硬地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
那个黄铜说书人挂件,正静静躺在她手里。
不,准确说,是长在她手里。
铜环已经深深陷进虎口,周围皮肤发黑发紫,皮下能看见一缕缕细细的金线,正顺着血肉往手腕方向蔓延。
铜化,已经开始了。
“我去医院了。”
她开口时,声音在发抖。
“拍了X光。医生说……那东西的金属结构已经和我的掌骨融合了。”
“他们问我是不是被工业设备压伤,我说不是。”
“他们说如果继续恶化,只能截肢。”
她说到这儿,喉咙明显堵了一下。
但她还是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不信。”
“我也不信。”
“可片子就摆在那里。”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已经有点发红。
“李午夜,这到底是什么?”
我没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捏住那个铜像,轻轻一扯。
纪明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都绷起来了。
挂件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几缕金线,趁机又往皮肉里钻了一点。
“别硬扯。”
我松手。
“再扯下去,这只手真要废。”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啪一下贴到她手背上。
那符是韩叔箱底里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便宜货,机器印刷,连半点灵气都没有,拿去糊窗户都嫌丑。
可我还是一本正经地抬手掐诀,随口胡诌了几句。
“天灵灵,地灵灵,说书大哥先别停。”
“这位靓女手还得留着开枪签字写报告,行个方便,给条活路。”
纪明月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
“止痛。”
我拍了拍那张黄符。
“现在是不是没刚才那么疼了?”
她本能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神情一点点变了。
因为那几缕原本还在蔓延的金线,居然真的停住了。
没退回去。
但也没再往前爬。
她呼吸都乱了。
“这……怎么可能?”
“心理暗示。”我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大脑信了,就能暂时压住你的痛觉和恐慌。跟圣水治病、神药止疼是一个道理。”
“但这玩意儿只能压,治不了根。”
纪明月沉默了几秒,终于把那点骄傲一点点咽了回去。
“那怎么治根?”
我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路。
“开车。”
“去庙街,榕树头公园。”
“去见见那位真正的说书人。”
她手指扣紧方向盘。
“你真的能解决?”
我侧过头看着她。
“纪督察,规则之内,我是你的医生。”
“规则之外——”
我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位,一把拉开车门,弯腰看着她的眼睛。
“你最好祈祷,我今天心情不错。”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几秒后,还是咬牙让开,挪去了副驾。
我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踩下去。
路虎低吼一声,猛地蹿了出去,像头被放开的野兽。
后视镜里,纪明月死死攥着那张黄符,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窗外的港城街景飞快倒退。
开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单手拿出来扫了一眼。
【警告:目标“无名说书人”情绪波动异常,危险等级重新评估中……】
【建议:持有者与其对视前,完成核心规则破解。】
【否则,铜化速度将提升至300%。】
我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丢,嘴角一勾。
三百。
也就是说,如果处理不好,纪明月这只手,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
够用了。
车子拐进庙街,榕树头公园的牌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公园正中央,那尊一人多高的铜像静静立着。
瓜皮帽,长衫,折扇半开,嘴巴微张,像正准备开口讲一段永远讲不完的旧故事。
可下一秒,我看清了它的脸。
那双铜铸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们的车。
纪明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
“它……它在看我们?”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看见了。
那尊铜像的嘴角,比昨天又往上扬了一点。
它在笑。